父親出院那天,江城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陳澤站在醫院住院部樓下,看着母親攙扶着父親慢慢走出來。
父親瘦了很多,但精神很好,臉上是久違的紅潤。
五十萬的手術,加上王麗華通過關系請來的專家團隊,效果顯著。
“爸,慢點。”陳澤上前,接過母親手裏的行李袋。
袋子裏是些簡單的衣物和用品,與醫院潔白的環境格格不入。
“沒事,我自己能走。”父親擺擺手,聲音雖然虛弱,但透着輕鬆,“在醫院躺了這麼久,骨頭都鏽了。”
陳澤提前叫好了車。
不是王麗華的司機,而是一輛普通的專車。
他不想在父母面前暴露太多。
父親坐進車裏,看着窗外的雨幕,感慨道:“總算是……撿回一條命。”
母親坐在旁邊,悄悄抹眼淚。
陳澤坐在副駕,通過後視鏡看着父母。父親的手緊緊握着母親的,那是歷經生死後的依戀。
他心裏那塊壓了太久的石頭,終於鬆動了一些。至少,這個家暫時穩住了。
車子駛向老城區,父母租住的筒子樓。
環境嘈雜,樓道昏暗,但這就是他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陳澤提着行李上樓,鄰居們紛紛探頭。
“老陳出院了?恭喜恭喜!”
“小澤回來了?哎呀,真是孝順孩子!”
“聽說手術費花了不老少,小澤真有本事!”
陳澤一一禮貌回應,臉上掛着得體的微笑。
他今天穿了件簡單的灰色羊絨衫和黑色長褲,都是王麗華買的,質感上乘,剪裁低調。
但在這群穿着棉睡衣、夾克衫的鄰居中,依然顯得有些突兀。
回到家,三十多平米的一室一廳,擁擠但整潔。
父親坐在那張舊沙發上,長長舒了口氣:“還是家裏舒服。”
母親忙着燒水泡茶。
陳澤從隨身帶的背包裏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放在茶幾上:“媽,這裏面有五萬塊錢。爸剛出院,需要營養,家裏開銷也大,你先拿着用。”
母親手一抖,熱水差點灑出來:“小澤,你……你哪來這麼多錢?上次的五十萬已經……”
“我最近畫賣得不錯,”陳澤打斷她,語氣自然,“而且籤了個長期的畫廊,有固定收入。你們別省着,該花就花。”
父親看着那個信封,又看看陳澤身上那件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羊絨衫。
眼神復雜:“小澤,你跟爸說實話,你現在……到底在做什麼?”
陳澤迎上父親的目光,心跳平穩:“爸,我在做我該做的事,也是我想做的事。我在畫畫,而且畫得不錯,開始有人認可,願意爲我的畫付錢。就這麼簡單。”
他撒了謊,但眼神堅定,讓人無從懷疑。
父親看了他很久,最終嘆了口氣。
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好……爸信你。但記住,咱們老陳家的人,行得正,坐得直。”
“我知道,爸。”陳澤垂下眼簾,掩去一絲波動。
.........
離開筒子樓,雨已經停了。
陳澤站在溼的巷口,深吸了一口帶着泥土和舊城區特有氣息的空氣。
手機響了,是王麗華:“你爸那邊安頓好了?”
“嗯,剛離開。”
“晚上有空嗎?陪我見個客戶,做醫療器械的,可能對你爸後續的治療藥物有幫助。”
陳澤眼神微動:“好,幾點?”
“七點,雲端會所。穿正式點。”
掛了電話,陳澤沒有立刻叫車。
他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路過他曾經打過工的便利店,路過那家他常去蹭書看的舊書店,路過高中時常去的網吧。
然後,他在一家茶店門口停下了腳步。
店裏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個熟悉的背影。長發,淺藍色外套,正低頭看着手機。
是蘇曉,他的高中女友,也是他的初戀。
他們大一時因異地和現實壓力分手,已經快兩年沒見了。
陳澤的腳步頓住了。他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她。
蘇曉考上了本市另一所普通大學,聽說交了個同校的男朋友。
幾乎是在他停下的瞬間,蘇曉似乎有所感應,抬起頭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兩人都愣住了。
蘇曉的眼神裏先是驚訝,然後是疑惑。
她的目光飛快地從陳澤臉上,滑到他身上那件質地精良的羊絨衫。
手腕上那塊雖然低調但顯然價格不菲的腕表,以及他整個人散發出的、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沉靜氣質。
她變了,也瘦了些,化了比以前精致的妝,但眼神裏的那點熟悉的東西還在。
陳澤心裏某個角落,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舊情復燃,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情緒。
曾經在他最青澀貧瘠的歲月裏陪伴過他的人,如今再見,他已面目全非。
蘇曉放下手機,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站了起來,推開茶店的門走了出來。
“陳澤?真的是你?”她走到他面前,仰頭看他。
她個子不高,以前陳澤總覺得她嬌小可愛。
“好久不見,蘇曉。”陳澤微笑,語氣平靜,帶着恰到好處的疏離。
“是啊,好久不見。”蘇曉打量着他,笑容有些勉強。
“你……變化好大。我差點沒認出來。”
“人總會變的。”陳澤淡淡道,“你看起來還不錯。”
“還行吧,”蘇曉捋了捋頭發,目光又飄向他手腕,“你現在……在做什麼?聽說你在美院?”
“嗯,還在讀。順便做點自己的事。”陳澤不想多說。
“哦……”蘇曉點點頭,氣氛有些尷尬。
她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下周六咱們高中同學有個小範圍聚會,在‘夜色’KTV,王浩他們組織的,你來嗎?好多同學都好久沒見了。”
高中同學聚會?
陳澤幾乎想立刻拒絕。
但他看着蘇曉眼中那點想確認什麼的好奇,以及自己內心深處某種悄然黑暗的沖動。
話到嘴邊變了:“是嗎?我看看時間。如果有空的話。”
蘇曉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加我個微信吧?我拉你進群。你以前那個號好像不用了?”她拿出手機。
陳澤掃了她的二維碼,備注“蘇曉-高中”。
她的微信頭像是一張她和現男友的合影,男孩摟着她的肩,笑得很陽光。
“這是你男朋友?”陳澤隨口問。
蘇曉表情一僵,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嗯……談了快一年了。”
她頓了頓,像是爲了找補,“他對我也挺好的。”
陳澤點點頭,沒說什麼。
他看到她朋友圈裏最新一條,是她抱怨實習公司加班多,工資低,配圖是一杯廉價的茶。
“那……我先走了,還有點事。”陳澤收起手機。
“好,那你記得看群消息。”蘇曉揮揮手。
陳澤轉身離開,步伐不疾不徐。
他能感覺到蘇曉的目光一直追隨着他的背影。
走到巷子口,他叫了輛專車,報出雲璽台的地址。
坐進車裏,他點開剛加的蘇曉的朋友圈,快速瀏覽。
大部分是常瑣碎、情侶合影、對未來的迷茫和對物質的些許向往。
普通女大學生的生活,和他現在身處的,已是兩個世界。
他關掉手機,靠在後座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同學聚會?夜色KTV?
那種人均消費一兩百的地方?
或許,他應該去。
不是爲了敘舊,而是爲了……展示。
這念頭有些卑劣,但莫名地讓他感到興奮。
長期壓抑在討好、計算、僞裝之下的某種東西,正在尋求一個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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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雲端會所。
陳澤換上了王麗華準備的深灰色西裝,搭配同色系領帶和袖扣。
王麗華今晚穿了身寶藍色套裙,練又不失嫵媚。
她看到陳澤,滿意地點點頭:“狀態不錯。記住,今晚的劉總,手裏有進口抗排異藥物的渠道,打好關系,對你父親有好處。”
“明白。”陳澤頷首。
飯局上,陳澤表現得體,話不多。
但每次開口都能接住話題,偶爾展現一下對藝術和市場的見解,引得劉總連連稱贊。
“王總,您這位小陳先生,真是年輕有爲啊!不光是藝術家,談吐見識也了得!”劉總舉杯。
“劉總過獎了,都是王姐教得好。”陳澤謙遜地碰杯,將功勞推給王麗華。
王麗華臉上笑意更深。
飯局快結束時,劉總主動提出,可以以提供一批進口抗排異藥給陳澤父親。
並且後續如果需要,他也能幫忙聯系更好的醫療資源。
陳澤真誠道謝。
他知道,這是王麗華的面子,也是他今晚“表現”的價值。
回程車上,王麗華心情很好,靠在陳澤肩上:“今天做得很好。劉總這條線,以後用得上。”
“嗯,多虧王姐。”陳澤任由她靠着,手指輕輕摩挲着西裝褲的昂貴面料。
“下個月,巴黎有個小型的亞洲當代藝術展,我爭取到了一個名額。”王麗華忽然說,“你想不想去?”
巴黎?陳澤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無數藝術學子心中的聖地。
“想。”他回答得毫不猶豫。
“那就好好準備作品。我會安排。”王麗華閉上眼,“對了,你爸後續的費用,不用擔心,我會處理。”
陳澤沉默了一下:“王姐,爲什麼對我這麼好?”這個問題,他問過,但這次似乎想要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王麗華睜開眼,看着他,眼神在昏暗的車廂裏有些迷離:
“因爲你現在是我的作品,我最滿意的作品。我要把你塑造成我想要的樣子,推到最高的地方。這讓我有成就感。”
她頓了頓,手指撫上他的臉頰:“而且,你比他們都乖,也聰明。我喜歡聰明又識時務的孩子。”
一邊說着話,她的手又開始不老實起來。
專攻下三路。
陳澤握住她的手,低頭,在她手背上輕輕一吻:“我會一直讓王姐滿意的。”
這話半真半假。
他會讓她滿意,直到他翅膀足夠硬,直到他能掌控自己的命運。
王麗華笑了,重新靠回他肩上。
車子駛入雲璽台的地下車庫。
下車時,陳澤的手機震動,是高中同學群的邀請。
他點了通過,群裏立刻炸開了鍋。
“!陳澤?真是陳澤?”
“澤哥!好久不見啊!”
“聽說你在美院?牛啊!”
“@陳澤 周六聚會來不來?大家都想你了!”
陳澤看着屏幕上滾動的消息,那些熟悉的昵稱,那些曾經或親近或疏遠的同學。
他緩緩打字:“如果周六不忙,我盡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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