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內,死寂被無形的威壓填滿,如同凝固的鬆脂。銀衣巡天使懸於半空,目光如實質的冰錐,穿透彌漫的塵埃與妖蛾殘骸,死死釘在林越身上。那目光中蘊含的審視與警惕,遠比方才的噬靈妖更讓林越感到刺骨的寒意。他體內殘存的能量在深紫妖力的侵蝕下如同風中殘燭,混沌元胎的搏動沉重而滯澀,每一次搏動都帶來右臂撕裂般的劇痛和靈魂深處的虛弱。
“巡天鑑的氣息?”銀衣人眉頭緊鎖,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還有這……非人的軀殼,噬靈妖力的侵蝕……你究竟是何方妖物?竟能引動如此規模的妖,又身懷我巡天司重寶殘片?”他的視線在林越前吸附的青銅古鏡和那暴露着銀灰色“血肉”、纏繞着深紫妖氣的右臂之間來回掃視,驚疑之色愈濃。他腰間懸掛的“巡天”令牌微微發光,似乎在與觀天鑑殘片產生某種微弱的共鳴。
“鐵疙瘩精!完蛋了!是巡天司的‘銀章巡天使’!專門管我們這種‘異常存在’的!比那玄正玄鐵厲害多了!極有可能是接近金丹境的大能!快跑!被他抓回去切片研究都是輕的!”湛淵在鏡子裏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小臉煞白,虛影縮成一團,恨不得鑽進鏡面裂縫裏躲起來。
跑?林越心中苦澀。這巡天使的實力絕對遠超之前追他的那兩個人,能量枯竭,傷勢沉重,右臂幾乎廢掉,在這“禁靈鎮元”大陣全開的城池裏,面對這種實力的巡天使,逃跑無異於癡人說夢。不過林越此刻還捕捉到“金丹境”這個湛淵口中的詞匯,他聯想到在他那個宇宙中接觸過的那些修仙小說,“還真有這種東西?”,林越心中不免覺得有些古怪,而且未免太過相似,就連境界都有相同的,什麼時候找這鏡子裏的鬼東西問問。拋開內心的古怪想法,他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劇痛,大腦在絕境中瘋狂運轉。解釋?如何解釋自己這個來自天外的“器物”?對方會信嗎?恐怕只會被當作域外天魔的狡辯。
“我…非妖…” 林越艱難開口,聲音嘶啞澀,試圖模仿此界語言,但詞匯匱乏,只能勉強擠出幾個字,“墜…落…求存…” 他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自己滿身的傷,最後目光落在角落裏那個依舊在瑟瑟發抖的小女孩身上。這是他唯一的“人證”,證明他並非主動引來妖的禍首。
銀衣巡天使的目光隨着林越的指引,終於落在了神像基座角落的小女孩身上。小女孩接觸到那銳利的目光,嚇得一個哆嗦,把破布偶抱得更緊,小臉埋進膝蓋裏,只露出兩只盛滿恐懼的眼睛。她身上沒有任何靈力波動,只是個最普通的凡人孩童,衣衫襤褸,瘦骨嶙峋,顯然在此躲避多時。
“哼!”銀衣巡天使冷哼一聲,並未因小女孩的存在而放鬆警惕,反而眼神更加銳利,“妖物最善蠱惑人心,挾持弱小!這滿地的妖蛾殘骸,皆是被某種霸道邪力魄所致,與你身上殘留的妖力同源!還有你這非人的修復之軀……” 他目光如電,再次鎖定林越左那道正在銀灰色流光下緩慢愈合的巨大傷口,以及右臂上那猙獰的、深紫與銀灰交織的侵蝕痕跡,“絕非九州任何道法魔功所能造就!說!你與這‘噬靈妖’有何關聯?這巡天鑑殘片從何而來?!”
他每說一句,身上的威壓便重一分,無形的壓力如同山嶽般壓在林越身上,讓他本就艱難的呼吸更加滯澀,體內殘存的納米單元運轉幾乎停滯。混沌元胎表面的星輝封印劇烈波動,那被吞噬的噬靈妖力和深紫妖力在威壓下變得躁動不安,仿佛隨時可能反噬。
“唧——!!!”
破洞外,那只巨大的暗紫妖蛾首領似乎被銀衣巡天使的威勢激怒,亦或是察覺到林越的虛弱,發出一聲更加暴戾的尖嘯!它猩紅的復眼死死盯着廟內的林越,巨大的膜翼猛地一振,一股比之前更加凝練、顏色近乎漆黑的噬靈光束,帶着湮滅一切的恐怖氣息,悍然轟向破廟!這一次,它的目標不僅是林越,似乎連那銀衣巡天使也一並籠罩在內!顯然,它將這新出現的強大存在也視爲了威脅。
“孽畜!找死!”銀衣巡天使眼中寒光爆射,顯然被妖蛾的挑釁激怒。他暫時無暇再問林越,右手並指如劍,凌空一點!
“錚!”
一聲清越的劍鳴響徹夜空!一道凝練如實質、璀璨奪目的銀色劍罡憑空而生,帶着斬破虛空的鋒銳之意,迎向那漆黑的噬靈光束!劍罡所過之處,連彌漫的噬靈妖風都被強行撕裂!
轟——!!!
銀黑兩色光芒在空中轟然對撞!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能量湮滅聲!空間仿佛都扭曲了一下,狂暴的氣流將破廟殘存的屋頂徹底掀飛!無數瓦礫碎石如雨落下!
機會!
就在銀衣巡天使被妖蛾首領牽制的電光火石之間,林越眼中銀芒一閃!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傷痛和虛弱!他體內殘存的混沌元胎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強行驅動納米單元!
目標:右臂深紫妖力侵蝕點!
指令:超載!物質隔離!能量引導!形態:一次性噴射推進!
“噗嗤——!”
林越的右臂傷口處,那如同跗骨之蛆的深紫妖力,竟被一股狂暴的銀灰色能量強行包裹、壓縮、然後如同炮彈般向後噴射而出!同時產生的巨大反沖力,加上林越腿部納米單元瞬間爆發的力量,讓他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猛地撞向破廟後方那被妖蛾首領第一擊洞穿的牆壁窟窿!
“想逃?!”銀衣巡天使雖在與妖蛾首領激鬥,但靈識始終鎖定着林越。見林越竟以如此詭異的方式自殘脫身,又驚又怒。他左手屈指一彈,一道細若遊絲卻凌厲無匹的銀色劍氣,如同附骨之疽,瞬間追向林越的後心!速度之快,遠超林越的逃遁!
“完了!”湛淵絕望尖叫。
生死關頭,林越的“物質掃描”視野捕捉到那致命的劍氣!他身體在半空中強行扭轉,試圖避開要害,但那劍氣速度太快,角度太刁鑽!
嗤!
預想中的貫穿痛並未傳來!
一道小小的、瘦弱的身影,不知何時竟從角落裏撲了出來,用盡全身力氣撞在了林越身上!
是那個小女孩!
她這一撞,讓林越的身體在空中發生了極其細微的偏轉!
噗!
那道凌厲的銀色劍氣,擦着林越的肋側掠過,撕裂了本就破爛的制服,在他側腰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焦黑翻卷的傷口!鮮血混雜着細微的銀芒噴涌而出!
劇痛讓林越眼前一黑,但他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撞擊推得更快,如同斷線的風箏,徑直摔出了牆上的大洞!
“小泥猴子?!”湛淵在鏡中失聲驚呼。
小女孩被劍氣掠過的微弱氣勁震得摔倒在地,小臉煞白,嘴角溢出一絲鮮血,懷裏的破布偶掉在一旁。她驚恐地看着暴怒的銀衣巡天使和那恐怖的戰場,又看向林越消失的牆洞,眼中充滿了茫然和無法理解的悲傷。
“混賬!”銀衣巡天使見林越逃脫,又被妖蛾首領纏住,怒火中燒。他劍指威力暴漲,將妖蛾首領退數丈,同時腰間“巡天令”光芒大放,一道無形的靈識波動瞬間擴散至全城!
“巡天司令!封鎖四門!徹查全城!發現身負嚴重傷勢、肢體有異、前嵌有青銅古鏡殘片之男性,立擒!若有反抗,格勿論!” 冰冷威嚴的聲音通過巡天令,瞬間傳遞到城內所有守衛和修士耳中。
發布完命令,銀衣巡天使眼神冰冷地瞥了一眼倒地的小女孩,最終沒有理會這個凡俗孩童,全部心神再次鎖定那暴怒的暗紫妖蛾首領。對他而言,剿滅這引發妖的禍首,才是首要任務。至於那個逃走的“異物”,有全城封鎖和巡天鑑殘片的氣息指引,料他也翅難飛!
……
林越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泥濘中,距離破廟已有一段距離。劇烈的翻滾讓他渾身散架般疼痛,側腰新添的傷口血流如注,混雜着泥土,帶來辣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冰寒——那是銀衣巡天使劍氣殘留的力量。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模糊,混沌元胎的能量徹底耗盡,連基礎的修復都停止了,納米單元如同耗盡燃料的引擎,陷入沉寂。
巡天司的封鎖令如同無形的鐵網罩下,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城中各處升起的靈力波動和嚴陣以待的氣息。口觀天鑑的微光成了最致命的指引燈塔。
“鐵…鐵疙瘩精…你還活着嗎?”湛淵的聲音帶着哭腔,微弱地響起,“完了…全城…你身上血腥味這麼重,還有巡天鑑的‘氣息’……跑不掉的…嗚嗚…本座才剛出來啊……”
林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掙扎着想要爬起,視野卻被一片黑暗籠罩的邊緣慢慢吞噬。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淪之際,一股濃烈的、帶着腐敗腥氣和水草味的溼潤氣息涌入鼻腔。
“物質掃描…殘餘…檢測…前方…大規模…水體…物質構成…復雜有機質…惰性泥沙…金屬氧化物…可提供…遮蔽…”
冰冷的提示音如同最後的救命稻草。水!大量的水!是城中的河流?或者……污水溝?
求生的意志再次強行點燃!林越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手腳並用,拖着殘破之軀,如同瀕死的野獸,循着那股腥溼的水汽,朝着黑暗的角落爬去。他的身後,留下一條觸目驚心的、混着銀芒的血痕。
冰冷的黑暗徹底吞沒意識前,他模糊的視線終於捕捉到前方——一條散發着惡臭、水流湍急的黑色河流。沒有絲毫猶豫,他用盡最後的力量,一頭扎進了那濃稠如墨、深不見底的黑水之中。
噗通!
冰冷刺骨、污穢不堪的黑水瞬間將他淹沒。
粘稠的泥漿、腐爛的水草、各種難以名狀的穢物包裹着他,帶來的窒息感和污濁感遠勝之前的泥沼。但與此同時,那無處不在的“禁靈鎮元”大陣的壓制力,在水中似乎也減弱了一絲絲?或許只是錯覺。
下沉。
不斷地下沉。
銀衣巡天使的靈識搜索如同探照燈般從河面掃過,卻被濃稠的穢物和湍急的水流阻擋、削弱。前的觀天鑑幽光被黑水徹底掩埋。污濁的河水灌入他的口鼻、淹沒他的傷口,帶來強烈的窒息感和毒素侵蝕的灼痛,卻也暫時將他與那致命的追捕隔絕開來。
在這片被遺忘的、充斥着污穢與黑暗的水底,林越殘存的意識徹底沉淪。身體依靠着最原始的求生本能,驅動着最後幾顆尚未完全停擺的納米單元,貪婪地吞噬着水中蘊含的、哪怕是極其微量的有機物和金屬元素,維持着那一線微弱的生機。這一次,甚至連冰冷的邏輯提示音都消失了。
只有無盡的黑暗,冰冷的污濁,緩慢但持續的微弱吞噬,以及那烙印在意識最深處的、來自巡天司的冰冷命令和暗紫妖蛾猙獰的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