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謝寄問。
其他人驀然一怔,剛才光顧着驚豔竟都沒反應過來,這人他們都不認識啊!
“對啊,你是誰啊?我們都不認得你,你怎麼混進來的?”
“你是哪家子弟?可否報上名來?”
“不會是哪個叔伯的外室子吧?”
衆人一聽這句話,紛紛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外室子也就是私生子,身份低賤,但私生子也是子,又不能說他沒資格來參選。
謝寄仍看着謝仰:“你是謝氏子弟嗎?是的話請通一下姓名,我叫謝寄。”
謝仰沒理他,兀自垂着眼簾。
謝寄被他的沉默漸漸激起了怒意,只是這裏是將軍府,他不敢輕易造次,卻也不肯就此放過:“將軍府不會過繼一個沒有禮貌的子弟,你可知?”
回應他的還是沉默。
謝寄有些不懂了,怎會有人如此沉得住氣?
“你可是…有耳疾?”
還是沉默。
謝寄:“……”
一直被無視,他着實羞惱,真恨不得揍他一頓!
他轉過頭去,不再看謝仰。
他們又站了許久,就在四歲那孩子站得腳心發痛想哭時,忽然來了很多小廝,每人抬着一張桌子,後面還有一些小廝抱着文房四寶。
一陣叮叮哐哐後,桌子被排成一列列,接着井然有序地安排子弟們一人占一張桌,桌上各自放着筆墨紙硯。
一個嬤嬤站在前頭,放聲道:“請各位小少爺在各自的紙上寫下最喜歡的詩或詞令,賦便截取一段即可,最後留下自己的姓名。”
衆人聞言,紛紛開始研墨。
謝寄研好墨後覷了一眼後面的謝仰,他居然沒動!
謝寄略微思索,挑了一篇非常有名的賦裏其中最發人深省的一段。
如此方能顯出自己學識的深度。
不過僅僅只是一段,那字數也極多,衆人漸漸落筆時他還在奮筆疾書。
直到過了好半晌他才心滿意足落筆。
而此時,那兩把太師椅終於迎來主人。
“老夫人,少夫人。”丫鬟小廝們朝着相攜而來的人恭敬行禮。
少夫人?
謝仰眼睫微顫,抬起頭來,她也來了?
薄玉喊林醫陶少夫人他聽了無數次,但他對謝府人口不了解,不知道這個少夫人是不是教他讀書的那個少夫人。
袖中,指腹緊緊磨着。
趙氏由林醫陶輕攙,一邊說話一邊走入了謝氏子弟們的視野。
謝仰的目光幾乎立刻就鎖定了那一抹縹碧色的身影,是她!
一團香玉溫柔,笑顰俱是風流。
不是她是誰?!
其他人也在瞧林醫陶,眼底皆是殷殷期待,一旦被選中就會成爲她的兒子了!
好年輕!這是謝寄的第一反應,除他以外大多子弟是在年節時見過林醫陶的。但謝寄的嫡母從不讓他跟着拜年,是以這還是他頭一回來將軍府,自然也是初見林醫陶。
他暗暗揣摩,這個看起來不過十幾歲的少夫人,選他一個十三歲的半大少年的可能性有多大。
趙氏與林醫陶坐下後,謝氏子弟們齊齊按輩分見禮:“見過堂祖母!見過堂嫂!”
“見過堂曾祖母!見過堂嬸!”
謝仰沒出聲,目光還遙遙落在林醫陶身上。太遠了,他在最後一排,林醫陶坐下後他幾乎快要看不見她。
數月未見,她清減了。
這時花廳廊下的兩個女人也抱着孩子走了上來,各自施禮。
趙氏擺擺手,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眯了眯,將所有子弟掃視了一圈後將視線落於最後單人成排的謝仰身上,也不知道埋着頭在做些什麼。
在藏嗎?
他倒是把自己藏得極好。
去接他的小廝剛在來的路上已經把他不願離開琢玉苑的事告知了洗翠,洗翠就與她耳稟了一番。
她不知道他爲何不願,總之她是給了機會。
這個機會不是給他,而是給囡囡的孩子,驍兒的親外孫,她的親曾外孫。
給一個和將軍府有着更深厚血緣關系的孩子,一次重獲新生的機會。
誠然,謝氏子弟都是謝家血脈,但追根究底謝仰才是正統。
這是她今天早上醒來,盯着頂帳思慮良久才做下的艱難決定。
不過她不會幹涉皖皖的抉擇。
他要把自己藏起來也隨他,她不會去將他扒出來凸顯人前。
機緣,隨緣。
她臉上始終掛着和藹笑意,最後看了一眼洗翠,洗翠便吩咐人將衆子弟的宣紙收集起來。
小廝收到最後一排時,謝仰剛好收筆。
怎麼才寫完?小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被他那雙深邃清冽的眼睛淡淡一乜,立刻就垂下了頭去。
心下狂跳不止。
明明不凶,卻無端叫他有些害怕。
收集齊後,他畢恭畢敬走到林醫陶跟前遞上去,林醫陶接過後逐張翻閱。
她明白趙氏的意思了,見字如人。
衆子弟一時間噤若寒蟬,仿佛在被夫子考校。
謝寄此刻毫不擔憂,剛才他寫完後立刻又看了後面的謝仰一眼,一紙空白。
那就沒什麼問題了。
他成竹在胸。
趙氏此時也饒有興致地陪林醫陶一起看,有些小娃的字跟狗爬似的,詩也簡單。
有的還寫了錯別字,還有的前兩句和後兩句根本不是同一首,可讀下來是真順口,險些沒發現!
趙氏看着看着就笑了,她想起了她的囡囡,這些囡囡都幹過。
聽到趙氏嘆氣,林醫陶關切地看了她一眼:“祖母,怎麼了?”
趙氏壓住淚意:“無妨,有些累罷了。”
“您要不先去休息?”
趙氏哪舍得走,將軍府未來的小主人還沒選出來呢!
“沒事,你先看。”
林醫陶不再說什麼。
翻着翻着,她被一張滿紙清正小楷的宣紙擢取了注意力。
好字。
掃了一眼內容,《七發》?
從十大名賦裏挑出這一首,又從《七發》截取了最爲著名的一段。
林醫陶眉頭微微蹙着,怎麼說呢,這首《七發》很難成爲這些小孩或少年的最愛,《七發》的立意和對人生、自然的思考都太過深刻,倒也不是說年紀小喜歡《七發》就不對,而是年齡不夠閱歷不足,是根本無法體會到其中精妙和精髓的。
那落筆者刻意挑了這篇名賦,幾乎無處不在顯示他急切渴望被注意的內心,那清正小楷下,字裏行間都透着四個字,急功近利。
她看向最後落名,謝寄。
忽而,她注意到趙氏也將視線落在了這張紙上,她轉頭問趙氏:“祖母以爲如何?”
趙氏眉頭緊鎖:“字好,心急。”
“祖母和我想一塊兒去了。”說是這麼說,但這個字是目前看過的最佳,後面沒剩幾張了。
她暗暗嘆氣,養兒子的樂趣還沒體會到,選兒子是真累。
她又一張張的看,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
“——!”林醫陶睜大了眼睛,最後那張紙上寫着一手凌厲的行書,力透紙背,遒勁有力,這個字好得令她咋舌!
饒是祖父看到都會兩眼發光的程度啊!
可這些子弟們最大的也才十三歲,十三歲能寫出這樣的字來嗎?
她看向最後,嗯?沒有寫名字?
林醫陶:“……”
字好,馬虎。
她看了看內容:鶴鳴於九皋,聲聞於野。魚潛在淵,或在於渚…
是《詩經》裏的《鶴鳴》。
她在教完謝仰《詩經》後給他出題時,問他最喜歡詩經裏的哪一句,他那清雪般的聲音泄出唇齒:“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她豁然抬頭,入目卻並無謝仰。
是啊,阿仰在琢玉苑,怎麼可能會在這裏。
而且他練的一直是隸書,並非行書。
“你看中這個了?”趙氏問。
林醫陶對上趙氏的目光,有些猶豫:“字和詩都合我意,但是……”
“唉!這是怎麼了?”
有小廝的聲音傳來,緊跟着他附近的小廝也過去幫忙。
“發生什麼事了?”趙氏起身問道。
“老夫人,這兒有個小少爺摔倒了!”
林醫陶也起了身,怎麼後面還有人?
“祖母您坐着,我去瞧瞧。”趙氏沒攔她。最後一排,是那孩子。
只是平白無故的,他怎會摔倒?
林醫陶走過去時正好看見小廝們已經將人扶了起來,雖然背對着,但那條發帶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她腳步一滯,語氣全是不可置信:“…阿仰?”
謝仰回身,越過簇擁的小廝們看向她。
“……”林醫陶呼吸都頓了頓,太陽光下看這張臉好不適應啊,美得好不真實…不是,他爲什麼會在這裏?越獄嗎?自然不可能。
倏然,她腦中閃過一絲什麼,回頭看了一眼老神在在的趙氏。
是祖母。
既然她安排了阿仰,那把旁支的幾十個子弟叫來做什麼呢?
大概是臨時做的決定吧。
想通此節後,她幾乎將趙氏的心思琢磨了出來。
謝似嵐的孩子,血緣還是比旁支子弟們更親近些,不怕養不熟。
只是又難免想,若謝襄在世,阿仰也不可能會有這樣的機會。
“堂嫂。”
林醫陶轉頭,叫她的少年比謝仰高一點點,看着頗爲俊朗,只是在謝仰面前他的光彩都被壓制住了。
只一瞬間她便想到了那篇《七發》:“你是謝寄?”
謝寄眼中露出驚喜:“堂嫂認得我?”
“字如其人。”
謝寄詫異不已:“堂嫂聰慧,謝寄佩服!”說完朝她鞠了一禮。
林醫陶虛扶了他一下,隨即眉目定然地看向謝仰:“《鶴鳴》是你寫的?”
謝仰略一沉首。
還真是!
她又問:“可願做我嫡子?”
這次謝仰並沒急着回應,他靜靜與她對視時,謝寄身形微晃,險些站不住。
剛才被認出時的驚喜煙消雲散,挺拔的身形漸漸鬆塌,眼中一片灰敗。
他不是沒寫嗎?怎麼後來又寫了?寫了又如何,《七發》是鼎鼎有名的名賦,何處比不過《鶴鳴》了?憑什麼…
無人察覺他安靜的崩潰,只見謝仰啓唇,五月聞雪:“卻之不恭。”
謝氏子弟們發出了微小的議論聲,但趙氏卻笑着朗聲道:“今日的午食,大家留下來一塊兒用吧。”
微小的議論被平息,他們紛紛拘禮:“是,堂祖母。”
“是,堂曾祖母。”
“行了,午食之前的時間你們自行鬆快鬆快,想吃什麼用什麼就吩咐下人。我去小憩一會兒。”走之前,她與林醫陶的視線撞上,她會心一笑,由洗翠扶着離開了。
人一走,那四歲的孩子幾乎就要軟倒在地,被他身後的哥哥給架住往一旁去了,其他人也站得極累,三五成群的找地方休息。
唯獨謝寄還站在原地:“堂嫂,不知可否問問,此人是誰?”
他指着謝仰。
“那是我們家大將軍在邊疆收養的義子,取名謝仰,不久前才接回來的。”荀嬤嬤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林醫陶身側。
林醫陶驚得張大了嘴,祖母這謊可扯大了…不過謝家旁支就算不信,大概也是不敢置喙的。
行吧,只能說位高人膽大。
謝寄看着謝仰那張常年不見陽光,白得近乎病態的臉也不知信沒信,但他信不信並不重要,於是對林醫陶一拱手,又乜了一眼荀嬤嬤,便去了旁處歇息。
謝仰身邊的小廝退後幾步,林醫陶問他:“怎麼寫的行書?”
“行書快。”
“?”她不知道行書快算什麼理由,但也沒糾結這點,因爲她有更大的疑惑:“你什麼時候學的行書?”
他在袖底磨了磨指腹:“這幾個月你沒來,我從你送來的書裏看到了行書字帖,就練了練。”
說得好一派雲淡風輕啊,練了練就練成這樣了??
好好好,這麼個天才不做她兒子做誰兒子!
祖母願意讓他出來見天日,無論出於什麼原因,對阿仰來說都是好事。
既然出了那扇牢門,她定要他扶搖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