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裏人聲鼎沸，王芳端着印有"先進生產者"字樣的搪瓷飯盒，習慣性地往角落走去。作爲副廠長的女兒，她早已習慣獨來獨往——既有人巴結，也有人暗中嫉妒。
"芳芳！這兒！"陳美玲在不遠處揮手，臉上帶着掩不住的喜色。她今天穿了件嶄新的的確良襯衫，顯然是剛領的工資買的。
王芳微微皺眉，還是走了過去。自從陳美玲父親陳建國修好了廠裏那台德國進口的印花機，這丫頭在廠裏的地位就水漲船高，上周剛被破格轉正。
"告訴你個好消息！"陳美玲湊近，身上散發着友誼雪花膏的香味，"我哥來信了！"
王芳夾了塊紅燒肉，慢條斯理地問："你哥？陳家明？"三個月前陳美玲確實給她看過照片，一個濃眉大眼的帥哥，笑得陽光燦爛。
"對！"陳美玲眼睛亮晶晶的，"他說..."突然她表情變得古怪，聲音低了下來，"他說在鄉下結婚了。"
王芳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緩緩抬頭，看見陳美玲躲閃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什麼。
"哦？"王芳放下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什麼時候的事？"
"上、上個月。"陳美玲不自在地攪動着飯菜，"他說那邊條件艱苦，人都曬黑了，不像照片上那麼精神了..."
食堂嘈雜的聲音仿佛突然遠去，王芳耳邊只剩下自己加速的心跳。她想起三個月前那個下午——陳美玲神秘兮兮地把她拉到更衣室，掏出那張軍裝照片。
"芳芳，你看我哥怎麼樣？"當時陳美玲熱切地說。
王芳那時確實動了心。她見慣了廠裏那些油頭粉面的幹部子弟，陳建軍陽剛的氣質確實與衆不同。更何況，父親最近總念叨要給她找個"可靠"的對象...
"陳美玲。"王芳的聲音冷得像冰，"你哥結婚，是在你轉正之前還是之後？"
陳美玲的臉刷地白了，"芳...芳芳，你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很清楚。"王芳把飯盒一推，鋁制底部在木桌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你爸剛修好印花機前那會兒，你急吼吼地要把你哥介紹給我。怎麼？現在轉正手續辦完了，你哥就'剛好'在鄉下結婚了？"
附近幾桌的工人紛紛側目。陳美玲急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不是這樣的！我哥的婚事是他自己做主的，我哪能..."
"少來這套！"王芳猛地站起來，聲音提高八度，"你們陳家打什麼算盤，當我不知道？"她居高臨下地看着陳美玲，"你之前想利用我的關系幫你轉正，現在你不需要我了，就要過河拆橋嗎？"
食堂裏瞬間安靜下來。陳美玲的臉由白轉紅，手指緊緊攥住衣角，"王芳！你別仗着你爸是副廠長就..."
"就什麼？"王芳冷笑，"就瞧不起你們工人家庭？"她環顧四周，提高聲音道："大家評評理！她陳美玲要不是靠她爸修機器，能這麼快轉正？之前說要把你哥介紹給我，現在不需要我幫你轉正，你哥就結婚了？你耍我玩呢？我王芳是任人耍着玩的嗎？"
陳美玲"騰"地站起來，眼淚終於掉下來，"王芳！你太過分了！我哥在鄉下結婚，是我合格妹妹能控制的嗎？跟我轉正有什麼關系？還有當時說把我哥介紹給你的時候，我哥還沒結婚，這個星期收到信，我不就第一時間來告訴你了。你想怎麼樣？"
"陳美玲，我告訴你，"王芳一字一頓地說，"你們這種小把戲，我見多了。敢耍我，我不會放過你的。”
這話像刀子一樣扎進陳美玲心裏。她突然不哭了，抬起頭直視王芳，眼神變得鋒利，"王芳同志，請你注意言辭！"
"喲，還教訓起我來了？"王芳譏諷道，"那你倒是說說，要不是你爸修了那台機器，你能轉正？"
陳美玲的胸口劇烈起伏，"那是要我勞動表現不好！我也不能轉正，這是廠黨委集體決定的！"她突然壓低聲音，"不像某些人，靠着父親的關系，明明技術考核不合格，還能年年評先進..."
這句話戳中了王芳的痛處。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陳美玲！你再說一遍！"
"我說什麼你心裏清楚！"陳美玲豁出去了，"你織的布次品率全車間最高，憑什麼每月獎金比老師傅還多？不就是因爲..."
"閉嘴！"王芳揚起手，卻在半空中被人攔住。車間主任張大姐不知何時出現在她們身邊。
"鬧什麼鬧！"張主任厲聲喝道，"食堂是吵架的地方嗎？"她看了看四周越聚越多的工人，壓低聲音，"王芳，陳美玲，跟我到辦公室來！"
走在去辦公室的路上，王芳的怒火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安。她剛才的話要是傳出去，影響不好...父親最討厭她仗勢欺人。
陳美玲跟在後面，眼睛還紅着，但腰板挺得筆直。路過印花車間時，她看了眼那台被父親修好的德國機器，毫無畏懼，往後機器要是壞了，還得靠她老爸，再說，紡織技術她也是扎實的，怕啥。
張主任的辦公室門一關，外面的喧囂頓時隔絕。老式的電風扇在頭頂嗡嗡轉着，吹不散屋裏凝重的空氣。
"說說吧，怎麼回事？"張主任坐在辦公桌後，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
王芳搶先開口："張主任，陳美玲同志故意欺騙我感情，她..."
"我沒有！"陳美玲打斷她，"我哥結婚是事實！信就在這裏！"她把信拍在桌上。
張主任看了看信，又看了看王芳，"王芳同志，陳美玲哥哥結婚是個人問題，你不能因爲這個就..."
"她當初主動要把她哥介紹給我！"王芳聲音發顫，"就在她爸修好機器後不久！現在她轉正了，她哥就突然結婚了，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張主任皺眉看向陳美玲。年輕的紡織女工站得筆直，聲音平靜："張主任，我承認當初是有介紹我哥和王芳認識的想法。但婚姻自由是黨的政策，我哥在鄉下認識了志同道合的革命伴侶，他們結婚了，這有什麼問題？
王芳氣得發抖。
"張主任，"王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認爲陳美玲同志的行爲是典型的機會主義。她利用..."
"王芳同志！"張主任突然提高聲音，"注意你的用詞！'機會主義'這種帽子是能隨便扣的嗎？"她看了眼窗外，壓低聲音，"你父親知道你這麼說話嗎？"
提到父親，王芳像被潑了盆冷水。她咬住嘴唇，不再吭聲。
張主任嘆了口氣，"你們兩個，都是廠裏的骨幹力量，怎麼能爲個人問題鬧成這樣？"她拿起那封信看了看，"陳美玲同志哥哥的婚事是合法的，而且美玲同志也及時通知了你，沒有欺騙你，王芳同志你不要無理取鬧。"
王芳猛地抬頭，卻見張主任意味深長地看着她，眼神裏帶着警告。她突然明白了——張主任是在提醒她，再鬧下去，對她父親影響不好。
"至於其他問題..."張主任繼續道，"陳美玲同志的轉正是廠黨委根據其表現集體決定的。王芳同志，你如果有意見，可以通過正常渠道反映，而不是在公共場合大吵大鬧。"
陳美玲嘴角微微上揚，但很快又恢復平靜。這個小動作沒能逃過王芳的眼睛。
"好了，今天就到這裏。"張主任站起身，"你們回去要深刻反省！"
走出辦公室，夕陽已經西沉。廠區的大喇叭正在播放《大海航行靠舵手》，激昂的旋律與兩人之間的沉默形成鮮明對比。
"王芳，"陳美玲突然開口，聲音裏帶着疲憊，"我承認，當初介紹我哥給你，確實有...有私心。"
王芳冷笑一聲，沒接話。
"但我哥結婚這事，真不是我安排的。"陳美玲看着遠處的印花車間，"他在雲南插隊四年了，好不容易有機會回城...娶個當地姑娘，據說是大嫂護着大哥，大哥才能考上大學。"
"芳芳，我們..."陳美玲欲言又止。
"我們什麼？"王芳轉身，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陳美玲，從今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說完，她頭也不回走了，留下陳美玲站在原地，手裏緊攥着那封來自遠方的信。
路過廠區宣傳欄時，王芳瞥見最新一期的光榮榜——陳建國的照片赫然在列，標題是《技術能手爲革命貢獻力量》。照片上的八級技工憨厚地笑着，眼神卻透着精明。
王芳突然覺得無比疲憊。
這事最終是辦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