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等來了這天，家明和曉蘭要到了。
家裏派家朗和美玲一起去接火車。自行車剛停在月台邊，陳家朗就眼尖地瞅見了人群裏的陳家明，扯開嗓子喊：“大哥！” 他拽着陳美玲往前沖，跑近了才刹住腳——眼前的大哥穿着洗得筆挺的的確良襯衫，袖口仔細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比記憶裏清瘦，卻透着股書卷氣。可那笑起來時眼角的紋路，還有拍人肩膀的力道，又分明還是當年那個帶着他們爬樹掏鳥窩的大哥。
“大哥！”家朗撲過去抱住他，肩膀都在抖，“你可算回來了！”
陳美玲的目光落在陳家明身後的姑娘身上。林曉蘭扎着兩條粗麻花辮，發尾用紅頭繩系着，鬢角有幾縷碎發沒攏住，被風輕輕吹着。她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裏緊緊攥着個補丁摞補丁的布包，指節因爲用力泛着白。臉蛋是鄉下姑娘特有的紅，像熟透的蘋果，見人看她，慌忙低下頭，長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卻遮不住嘴角那點怯生生的笑意。
“這就是曉蘭嫂子吧？”陳美玲剛開口，就見陳家明自然地伸手，替林曉蘭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辮梢，指尖碰到她耳後時，姑娘的脖子悄悄紅了。
他又接過她手裏的布包，往自己肩上一甩，另一只手虛虛護在她腰後，低聲說：“別怕，都是自家人。”
那動作熟稔又親昵，像做過千百遍。家朗看得直咧嘴——大哥在鄉下這幾年，對嫂子是真上心啊。陳美玲也瞧明白了，快步上前把新布包遞過去：“嫂子，我媽給你備了些衣裳，路上換着穿。”
林曉蘭抬頭，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小聲說了句“謝謝妹妹”，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卻甜絲絲的。陳家明在一旁笑：“她害羞，你們多擔待。”說着，又把自己的草帽摘下來，往林曉蘭頭上一扣，“太陽大，別曬着。”
草帽的陰影落在姑娘臉上，她偷偷抬眼瞟了陳家明一下，嘴角抿出個淺淺的梨渦。
陳美玲和家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笑意——這嫂子，大哥是揣在心尖上疼呢。
陳家明看着弟弟妹妹，眼裏滿是欣慰，又帶着點對曉蘭的關照，輕聲介紹：“曉蘭，這是我二弟家朗，這是小妹美玲。”
林曉蘭捏着衣角，心裏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自己一個鄉下姑娘，嫁給家明本就是高攀了。家明介紹時那自然的語氣，還有弟弟妹妹眼裏沒藏着嫌棄的笑，又讓她鬆了口氣，小聲跟着叫：“二弟，小妹。”
陳美玲看着曉蘭那緊張又拘謹的樣子，想起母親叮囑的“要熱絡些”，笑着揚了揚手裏的帆布包：“嫂子，我在紡織廠當擋車工，往後你要是想做新衣裳，布料、樣式啥的，我門兒清！”她心裏盤算着，回頭把那盒最精致的衣領頭花給嫂子送去，保準她喜歡。
陳家朗撓了撓頭，挺了挺胸膛，聲音洪亮：“嫂子，我在鋼鐵廠燒鍋爐，是正式工！廠裏福利好，往後有啥重活累活，跟我說一聲，保證給你辦得妥妥的！”他心裏有點小得意，大哥考上大學光宗耀祖，自己在鋼鐵廠當正式工，也不算給家裏丟人，得讓嫂子知道，他們家雖不是大富大貴，卻也是踏實過日子的人家。
陳家明聽着弟弟妹妹的話，心裏暖烘烘的。他悄悄握了握曉蘭的手，用眼神告訴她：你看，他們都很歡迎你。
林曉蘭感受到家明手心的溫度，又聽着美玲和家朗熱情的話，鼻子有點發酸。正式工在鄉下是多金貴的身份啊，他們卻半點沒拿架子，反而處處透着親近。她偷偷抬眼，看着眼前這三個血脈相連的人，第一次覺得，這遙遠的城裏，好像真的有了一個能讓她落腳的家。
陳家明拍着弟弟肩膀："爸身子好些沒？"
"好着呢！"
推開家門時，楊秀麗正系着圍裙在廚房忙，蒸騰的熱氣裹着肉香撲出來。
北屋窗明幾淨，新糊的報紙雪白，炕上鋪着碎花褥子，床頭櫃上擺着個紅漆木盒——裏面是二十多個衣領子，鑲着蕾絲邊的、滾着金線的，還有十來個頭花，絨球、緞帶、亮片樣樣俱全。
"回來啦！"楊秀麗擦着手迎出來，目光落在林曉蘭身上時軟得像棉花，"這就是曉蘭吧？快進屋歇着，路上累壞了。"
林曉蘭愣在門口，腳像被釘在地上，怎麼也抬不起來。
北屋的門敞着，新糊的報紙白得晃眼，襯得那床碎花褥子格外鮮亮，針腳細密得像繡上去的。床頭櫃上的紅漆木盒敞着條縫，能瞥見裏面花花綠綠的衣領子，蕾絲邊閃着柔光——這些精巧玩意兒，她只在縣城供銷社的玻璃櫃裏見過，哪敢想會擺在自己的床頭？
這都是……婆婆爲她準備的？
林曉蘭的手緊緊攥着衣角，指腹把粗布都捏出了褶子。來的路上，她無數次琢磨，城裏婆婆會不會嫌她土氣，會不會讓她睡柴房？可眼下這窗、這炕、這滿屋子的暖香，還有楊秀麗眼裏那點也藏不住的笑意，像團火烘着她的心窩，燙得她鼻尖發酸。
“傻站着幹啥？”楊秀麗過來挽住她的胳膊，手心暖乎乎的，“路上顛簸，快屋裏歇歇，我給你煮了糖水蛋。”
胳膊被輕輕一拉，林曉蘭才回過神，腳步虛浮地跟着往裏走。炕沿摸着光滑，被褥帶着陽光曬過的暖味，她偷偷抬眼瞅了瞅陳家明，見他正沖自己笑，眼眶猛地一熱，趕緊低下頭——原來，被人這樣疼着、盼着，是這樣的滋味啊。
陳家明看着妻子泛紅的耳根，心裏鬆了口氣。他知道曉蘭一路都在忐忑，此刻見她眼裏那點驚惶漸漸化成了怯生生的暖，便知母親這番心思沒白費。他跟在後面，輕聲說：“媽這幾天天天念叨，說要給你拾掇個舒服地方。”
陳美玲在一旁看着，心裏直點頭：媽這次是真上心了，單看那盒衣領子，就比給廠裏姐妹做的精致十倍。她湊到曉蘭身邊，笑着說：“嫂子，那盒玩意兒你隨便用，往後想要啥樣式，我讓媽給你做。”
家朗也撓着頭笑：“我媽說了，嫂子是咱家貴客，可得伺候好。”
楊秀麗回頭瞪了兒子一眼，卻對着曉蘭笑：“啥貴客，是自家人。快坐下，糖水蛋要涼了。”
林曉蘭挨着炕沿坐下，指尖輕輕碰了碰褥子上的碎花，心裏像揣了塊熱乎的糖，慢慢化開來，甜得她想掉眼淚。她偷偷想，往後可得好好幹活，好好伺候公婆，才對得起這份心啊。給準備的。
開飯時，鋁制暖鍋裏燉着排骨白菜，旁邊擺着炒雞蛋、炸花生米，還有一碗油亮亮的紅燒肉。楊秀麗一個勁給林曉蘭夾菜："多吃點，鄉下苦，到了家就得補補。"
飯後，楊秀麗從櫃子裏摸出個紅紙包，塞進林曉蘭手裏："第一次進門，媽沒準備啥好東西，這200塊錢你拿着，想買啥就買啥。就當是家裏給的彩禮錢"又指北屋，"那盒子裏的衣領頭花，都是給你做的，廠裏姐妹都愛用，你拿去戴。"
林曉蘭的手哆嗦起來，眼淚"啪嗒"掉在紅包上。她原以爲要受多少白眼，沒想到......
家朗在一旁瞅着，突然撓撓頭："媽，你對嫂子比對我還好。"
"傻小子，"楊秀麗拍他一下，"你嫂子是咱家功臣，沒有她你哥可考不上大學。"
陳美玲看着紅了眼眶的嫂子，心裏亮堂——媽說的彌補，不是說漂亮話，是實打實把人往心尖上疼。
陳家明握緊妻子的手，望向母親忙碌的背影，喉結動了動。他知道，這個家，真的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