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安安從銀行出來時,夕陽已斜斜掛在寫字樓的尖頂,鎏金般的光線淌過柏油路面,在地面投下長長的光影,連帶着她的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風裏裹着夏末的餘溫,混着街邊小販叫賣冰棍的吆喝聲,是她熟悉又陌生的舊時光味道。
她抬腕看了眼那塊屏幕偶爾會閃的老舊電子表,指針正精準地指向四點半。
不敢耽擱,轉身便扎進了附近人聲鼎沸的商業街——這裏是老城區最熱鬧的地方,百貨店、音像店、小吃攤擠在一條街上,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煙火氣十足。
手機店的玻璃櫃擦得一塵不染,最新款的諾基亞就擺在最顯眼的位置,沉穩的金屬機身泛着細膩的光澤,在燈光下格外誘人。
店員是個嘴甜的小姑娘,見她駐足,立刻熱情地拉開玻璃門:“小姑娘,眼光真好!這可是剛到的緊俏貨,能發短信、玩貪吃蛇,待機時長能頂一個星期,現在買還送原裝耳機和手機掛繩,最劃算了!”最近很多高考完的學生來買手機,一般都能成交,所以她接待的很賣力。
程安安指尖摩挲着冰涼光滑的機身,指腹劃過凸起的數字按鍵,前世看着大學同學用這部手機時的稀罕勁兒瞬間涌上心頭,她當時用的是姐姐買的盜版手機,300元。
“就它了。”她沒多猶豫,從帆布包裏掏出銀行卡。店員麻利地刷了卡,打印出的小票上顯示金額1200元——這時候已經不算便宜,但程安安不差錢了。
安上剛辦的電話卡,指尖輕輕按下數字鍵,“嘀嘀”的清脆按鍵音清晰悅耳,讓她心頭一暖,總算不用再到處找公用電話聯系別人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機揣進貼身的口袋,快步走到路邊攔了輛出租車,她要回去找爺爺慶祝一下。
車窗搖下,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看着街景飛速後退,她嘴角忍不住上揚——這一世,一切都還來得及。
出租屋門口的老槐樹下,程安安看見程爺爺提着菜慢悠悠往回走。老人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衣角被晚風拂得輕輕晃動,花白的頭發在夕陽下泛着柔和的銀光,手裏的菜沉甸甸的,壓得他手腕微微泛紅。
“爺爺!”程安安推開車門就跑了過去,順手接過爺爺手裏的菜。
入手沉甸甸的,裏面裝着水靈靈的青菜、嫩豆腐,還有一個圓滾滾的西瓜,瓜皮上帶着新鮮的泥土氣息。“您怎麼買這麼多東西呀,沉不沉?”
程爺爺抬眼看見她,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笑成了一朵花:“安安回來啦?正好,我這就去煮飯,給你做你最愛吃的青菜豆腐湯,再拌個豆腐,你小時候能喝兩大碗呢。”
“別煮啦爺爺!”程安安趕緊拉住他的胳膊,聲音甜得發膩,還故意晃了晃,“我姐公司今天發福利,請家屬吃飯呢,咱們仨一起去搓一頓”
程爺爺擺擺手,一臉心疼:“那多浪費錢啊,一頓飯不得花好幾十?家裏煮煮就好,幹淨又省錢。”他一輩子省吃儉用,一分錢都恨不得掰成兩半花,從來舍不得在外頭下館子。
“不浪費不浪費!”程安安湊到他身邊撒嬌,小手挽着他的胳膊晃了晃,“公司出錢,不吃白不吃!再說了,我姐說了,這是公司對員工家屬的慰問,不去就是不給面子呀。”她心裏卻悄悄嘆了口氣——要是說實話是自己掏錢,爺爺定然是不肯去的。
哄了好一會兒,程爺爺才勉強點頭:“那行吧,聽你們的。”
程安安趕緊躲到一邊給姐姐程平平打電話。電話接通的瞬間,她揚着聲音,雀躍得像只快樂的小鳥:“姐,下班沒?晚上請你吃好吃的,犒勞犒勞你這個辛苦上班的打工人!”
程平平那邊傳來“滋滋”的熨衣服聲,聞言笑出了聲,聲音帶着幾分調侃:“喲,是我們安安啊?你借誰的電話呢?莫不是中了那125塊彩票,要請我吃碗加蛋的牛肉面?”
“比牛肉面強!”程安安笑道“趕緊下班過來,我和爺爺在家門口等你”
“行嘞,等着我!”程平平掛了電話,隨手拿起手機給男友發了條信息:“今晚有事,不用來接我啦,我跟我妹還有爺爺出去吃。”發完就加快了手裏的動作,把熨好的襯衫疊得整整齊齊。
七點剛過,程平平就踩着白色運動鞋匆匆趕來。她穿了一身淺灰色的職業運動裝,頭發利落地扎成馬尾,襯得她幹練又精神。
剛走到家門口,她的目光就被程安安手裏的東西吸引住了,眼睛猛地一亮,快步走過來,伸手戳了戳手機殼:“安安,你這手機……是最新款的諾基亞?你哪兒來的?”
“先吃飯,回頭跟你說。”程安安笑着拉過她的手,往不遠處的餐館走去,“就在前面那家‘家常菜館’,我看過了,環境挺幹淨的。”
三人進了餐館,裏面已經坐了不少客人,熱氣騰騰的飯菜香撲面而來。
木質桌椅擦得鋥亮,桌面鋪着幹淨的塑料布,牆上掛着幾幅簡單的山水畫,看着就讓人舒心。
服務員趕緊遞上菜單,程安安接過,先遞給程爺爺:“爺爺,您看看想吃點啥?有沒有特別想吃的?”
程爺爺擺擺手,推回菜單:“你們點就好,我不挑,能吃飽就行。”
“那我來選!”程安安翻開菜單,目光飛快地掃過,“紅燒肉要燉得軟糯點的,爺爺牙口不好,太硬了嚼不動;蹄花湯燉爛乎些,多放蔥花;再來個清炒時蔬,清淡點。”
她抬頭看向程平平,“姐,你想吃辣的不?水煮牛肉和鮮鍋兔怎麼樣?這家的招牌菜,我聽人說特別好吃。”最後又特意加了一句,“再給爺爺來二兩枸杞酒,少喝點暖暖身子。”
“正合我意!”程平平笑着點頭,目光卻總忍不住往程安安口袋的方向瞟,心裏的好奇心都快溢出來了。
菜很快就上齊了。紅燒肉色澤紅亮,裹着濃稠的醬汁,肥肉部分晶瑩剔透,瘦肉部分吸滿了湯汁;蹄花湯飄着翠綠的蔥花,湯色奶白,散發着濃鬱的肉香;水煮牛肉冒着騰騰熱氣,紅油翻滾,上面撒着一把白芝麻;鮮鍋兔的香氣直鑽鼻腔,兔肉鮮嫩,帶着鮮辣的味道。
程爺爺拿起筷子,夾了塊紅燒肉放進嘴裏,輕輕一抿就化了,鮮香的味道在嘴裏散開,他含糊道:“好吃,比我煮的香多了,火候也到家。”說完又端起酒杯,美美地抿了一口枸杞酒,眉眼都舒展開來。
“好吃你就多吃點。”程安安給爺爺夾了塊蹄花,又舀了勺湯放進他碗裏,“以後孫女掙錢了,常帶你來吃,想吃啥咱們就點啥。”
程爺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連連點頭:“好,好,那爺爺可就等着享孫女的福了。”
程平平夾了一筷子水煮牛肉,辣得直吸氣,卻吃得津津有味。她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心,湊到程安安身邊,壓低聲音問道:“安安,你老實說,那手機到底哪兒來的?是不是爸給你轉錢了?不對啊,爸哪會舍得?”
程安安往爺爺碗裏添了勺湯,趁爺爺低頭喝湯的功夫,湊到程平平耳邊,聲音壓得更低:“我今天去兌那125塊彩票,順手又買了兩張,結果中大獎了!”
“真的?”程平平眼睛瞪得溜圓,差點喊出聲,趕緊捂住嘴,又悄悄問,“中了多少啊?夠不夠你買手機的?”
“1萬。”程安安咬着唇說,心裏卻自有盤算——她中了160萬的事,現在絕不能說。
姐姐花錢向來大手大腳,沒個規劃,要是說實話,指不定會借多少錢給她那個不着調的男友,到時候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還是先瞞一陣子,等以後時機成熟了再說。
“我的天!”程平平一拍桌子,又趕緊收住力氣,生怕吵到爺爺,“妹,你這運氣也太好了吧!簡直是天上掉餡餅啊!明天我也去買兩張試試,說不定也能中個獎。”
她頓了頓,眼神裏帶着幾分期許,拉了拉程安安的胳膊,“那你這錢打算怎麼用啊?姐的手機都快用壞了,動不動就自動關機,能不能借我點換個新的?還有張磊想買個相機,說以後帶我出去旅遊拍照,你借我2000行不?”
程安安嘴角抽了抽,心裏暗道:果然來了。她夾了塊兔丁放進姐姐碗裏,語氣帶着幾分無奈:“姐,這錢我得留着當學費呢,你又不是不知道,爸媽那點工資,養活咱們一家都勉強,哪兒有錢給我交學費。”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爺爺的身體,我打算明天帶他去做個體檢,萬一有啥毛病,也得花錢治。這錢都是有正經用途的,真不能借你。”
程平平臉上的笑容瞬間收住,撇了撇嘴,嘟囔道:“好吧,我知道了。”她雖有些泄氣,但也知道自家妹妹說的是實話,家裏的情況她也清楚,只是心裏難免有些失落,不過下一刻,她就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兔肉放進嘴裏,依舊吃得津津有味。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三人酒足飯飽後,慢慢往家走。
夜色漸濃,路燈亮起暖黃的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程爺爺今年八十二歲,身子骨卻硬朗得很,步子穩健有力,不用人攙扶。
程安安走在爺爺身邊,看着他略顯佝僂的背影,心裏酸酸的——上一世,她去讀大學時爺爺還好好的,誰知道她剛開學沒多久,爺爺就因爲突發重病離世了,她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這份遺憾,讓她記了一輩子。這一世,她一定要好好照顧爺爺,再也不讓遺憾重演。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外面還籠罩着一層薄霧,程安安就叫住了準備去撿紙殼的爺爺:“爺爺,社區今天組織免費體檢,就在附近的二醫院,我帶你去查查身體,放心,不花錢還不麻煩,就抽個血、拍個片,很快就好。”
程爺爺將信將疑地看着她:“真免費啊?不會是騙人的吧?”他這輩子沒去過幾次醫院,總覺得體檢是浪費錢,小病扛扛就過去了。
“當然是真的,我昨天特意去社區問過了。”程安安拉着他的手,語氣誠懇,“就去看看,圖個放心嘛,您最近不是總說有點胸悶嗎?查查沒事咱們也安心。”
程爺爺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那行,去看看也好。”他最近確實感覺身體有些不對勁,偶爾會胸悶氣短,卻又怕花錢,一直忍着沒說。
醫院裏人不算多,程安安全程陪着爺爺,從抽血、做心電圖,到拍胸片,寸步不離。
等所有項目都做完,已經快中午了,醫生拿着胸片,表情有些嚴肅:“小姑娘,你爺爺肺上長了個結節,不大,但位置不太好,得盡快手術切除,不然很容易癌變擴散,到時候就麻煩了。”
程安安心裏一緊,手心瞬間冒出冷汗,忙問:“醫生,手術風險大嗎?成功率高不高?”
“風險不大,這是個常規手術,成功率很高,你不用太擔心。”醫生看她年紀小,語氣放緩了些,“就是費用大概要5000多塊,你還是回去跟家裏長輩商量商量,盡快做決定,別耽誤了最佳治療時間。”
程安安深吸一口氣,她有着三十多歲的心理年齡,比同齡人沉穩得多,當即決定,“醫生,麻煩你開住院單,盡快安排手術吧,病房如果有單人間最好,爺爺年紀大了,需要安靜的環境休息。”
程爺爺耳朵背,沒聽清醫生的話,拉着程安安的手,一臉茫然地問:“安安,醫生說啥呢?我沒啥大毛病吧?”
“沒大事爺爺,就是有點小炎症,醫生說住院觀察兩天就好,打兩針就沒事了。”程安安笑着安撫他,眼眶卻忍不住發熱,趕緊別過臉,擦了擦眼角的溼意。她怕爺爺擔心,只能暫時瞞着他。
安頓好爺爺,她拿出手機,分別給爸媽打了電話。
“爸,爺爺身體有點不舒服,要做個小手術,不復雜,但需要人照顧,你們趕緊回來一趟。”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不想讓爸媽太過着急。
“媽,你別擔心,手術風險不大,醫生說很安全,就是需要你們回來照顧爺爺幾天,我一個人有點忙不過來。”
……
掛了電話,程安安心裏五味雜陳。上一世,爸爸在姨父的磚廠搬磚,每天起早貪黑,幹的都是重體力活,姨父卻總嫌他們家窮,對爸爸呼來喝去,爸爸爲了掙錢供她們姐妹讀書,從來都忍氣吞聲。
媽媽跟着小姨在工地上煮飯,冬天工地裏寒風刺骨,沒有暖氣,媽媽的手上全是凍瘡,又紅又腫,一碰就疼。這一世,她有錢了,再也不讓爸媽繼續受這份罪了。
程爺爺的手術安排在入院第三天,程父程母剛好趕了回來。兩人一到醫院,就急匆匆往病房跑,臉上滿是焦急。
推開門,看見程安安正坐在床邊,給爺爺喂烏魚湯,爺爺靠在床頭,精神狀態還不錯。
“爸怎麼樣了?手術做了嗎?順利嗎?”程父快步上前,聲音都有些發顫。
“剛做完,很成功,醫生說手術很順利,後續好好休養就行。”程安安起身讓他們坐下,順手給他們倒了兩杯水。
程母走到床邊,看着爺爺蒼白的臉色,眼圈瞬間紅了:“辛苦你了安安”
等程爺爺睡熟了,程父拉着程安安到走廊,壓低聲音,一臉凝重地問:“安安,醫院的錢交了嗎?交了多少?後續還需要多少?”
“交了5000押金,醫生說後續可能還要補個幾百塊的護理費。”程安安說。
程父吃了一驚,眉頭瞬間皺了起來:“這麼多?你哪兒來的錢?”
程安安把跟姐姐說的話又復述了一遍,還特意強調:“爸,這錢是我中獎來的,剛好能用上,你別擔心。”
程父又驚又喜,眼眶都紅了,抬手抹了抹眼角:“真是老天保佑!安安,要不是你中了這筆錢,我都不知道去哪兒湊手術費。”他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苦澀,“我回來的時候,去跟你姨父借錢,他不僅沒借,還嘲諷我一輩子窮命,連給嶽父看病的錢都拿不出來……”
“爸,別往心裏去。”程安安拍了拍爸爸的胳膊,語氣堅定,“爺爺的病很快就會康復,我們家的日子也會好起來的,以後再也不用看別人的臉色了。”她程安安重生回來的目標,就是讓家人過上好日子,再也不受人欺負!
有了程父程母照顧爺爺,程安安終於能騰出手來做自己的事了。她第一個念頭就是找房子——爺爺出院後需要好的環境養身體,原來的出租屋又小又暗,通風也不好,根本不適合養病。
她在遠一點的地方找了家中介,這年頭還沒有專業的連鎖中介機構,大多是私人開的小門店。程安安找的這家,店主王大姐開了好幾年了,口碑不錯,還算靠譜。
她說了要求,地段,很快王大姐就帶着她去看房了,離她原來就讀的小學很近,附近有菜市場,離市中心也只有幾公裏,最主要的是,未來這裏會拆遷。
現在基本上都是樓梯房,她看上的這個是一樓四室兩廳一衛的房子,寬敞明亮,房東要15萬,程安安講價了一萬,14萬成交。
第二天王大姐就帶着房東和程安安去銀行轉賬,然後去房管所過戶,當天,程安安就全款拿到房產證和鑰匙了。
程安安一個人坐在這個屬於自己的房子裏,看着窗外明亮的天空,屋裏家具齊全,房子也七成新,拎包就能住,老天爺,謝謝你讓我重生回來,讓我實現了上一世的願望,她終於不用每次路過別人家的窗戶,看着別人家的燈火羨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