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等等。”林知薇叫住了想要溜走的張建辰。
她接過錢和票，看也不看，直接塞進口袋，然後笑吟吟地看着張建辰：“張建辰同志，雖然我和你妹妹是好朋友，但賬目還是清晰點好。不然以後說不清楚，反倒傷了和氣。”
她轉頭對旁邊一個看熱鬧的大媽說：“王大媽，能不能借您家的紙和筆用一下？我讓張建辰同志給我打個借條。”
那個王大媽最是熱心，立刻轉身回家拿了紙筆出來：“給！知薇，有事你就說，大夥兒都看着呢，不能讓人欺負了你們孤兒寡母！”
張建辰的臉已經由紅轉青，他死死瞪着林知薇，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和被羞辱的憤怒。
林知薇卻像是沒看見，她接過紙筆，好脾氣地對張建辰說：“來，張建辰同志，既然要算，我們就算清楚。去年你說要買一套重要的復習資料，從我這裏拿走了四十塊。今年春天，你說要走動關系爲將來分配做準備，又拿走了五十塊。夏天你說要買自行車湊工業券，拿走了三十塊。還有平時，每次我們三人看電影、下館子、扯布做新衣服，幾乎都是我掏的錢，這些零碎我就不跟你一一算了，就算個五十塊。加起來一共是……一百八十五塊。”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哦對了，還有你從我這兒借走的工業券、布票和糧票……那些票證我就不折算錢了，你把票還給我就行。我記得光是工業券，你前後就拿走了十五張吧？”
張建辰聽得頭皮發麻。他以爲有些陳年舊賬林知薇早就忘了，或者根本不好意思提，沒想到她不僅記得一清二楚，連零頭都沒放過！這些錢和票，她早就揮霍一空，哪裏還得起！
“林知薇，你……你別太過分！”張建辰氣得手指都在發抖，維持不住那副斯文淡定的模樣。
“我過分？”林知薇收起了臉上的笑，眼神冷了下來，“張建辰，你拍着胸口問問自己，到底是誰欺人太甚？我丈夫剛走，你就變着法兒地來借錢，說的全是正經理由！我兒子餓得啃窩頭，你卻拿着我的錢在外面充大方、擺闊氣？我把你妹妹當個正經朋友，你們把我當什麼？替你養家的錢袋子嗎？”
她一番話擲地有聲，說得張建辰啞口無言。
周圍的鄰居們頓時譁然，指責聲如同潮水般涌向他。
“天哪，一百八十五塊！這都頂得上一年工資了！”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連孤兒寡母的錢都騙！”
“還是文化人呢，幹的這叫什麼事！”
張建辰又羞又憤，在衆人鄙夷、震驚的目光下，他感覺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無地自容。他知道今天這錢要是不認，林知薇絕對會鬧得全廠皆知。
他哆哆嗦嗦地接過筆，在林知薇口述下，屈辱地寫下了一張欠條。
“今欠林知薇同志人民幣一百八十五元整，布票二十八尺，工業券十二張，糧票三十斤。立此爲據，一個月內還清。欠款人：張建辰。”
寫完，他幾乎是把筆摔在紙上，頭也不回地沖出了人群，背影狼狽不堪。
林知薇拿起那張墨跡未幹的欠條，輕輕吹了吹，小心地折好放進口袋。
她臉上重新露出笑容，牽起顧思衍的手，對着周圍幫忙的大媽們感激地點點頭：“謝謝各位大媽了，要不是你們給我做主，我們娘倆被人欺負死了，都沒處說理去。”
顧思衍也適時出來助攻，一副懵懂乖巧地跟着說：“謝謝奶奶，謝謝嬸嬸。”
這一下，可把大媽們心裏那點“路見不平”的正義感給徹底點燃了。
“哎喲，知微你快別這麼說！咱們鄰裏鄰居的，還能看着你被欺負？”
“客氣啥！以後有事就吱聲！”
“就是，這小張也太不像話了！”
林知薇一副感激又隱忍的模樣，連連道謝。她幾句漂亮話，幾乎沒花一分錢成本，就把這群掌握着廠裏輿論風向的大媽們，哄得既開心又自豪，個個都覺得自己是懲惡揚善的關鍵角色。
大媽們意猶未盡，又七嘴八舌地譴責了幾句這才各自散了。
林知薇拉着顧思衍走在路上，心情很好。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幾張零錢和票，其中一張正是那六尺的布票。她拿着那張小小的布票，對着太陽照了照，眼睛笑得彎彎的。
顧思衍不明白。
他見過林知薇爲了買一條新連衣裙，眼睛都不眨地花掉幾十塊錢，也沒見她這麼開心過。不過就是六尺布票，連做一件大人的袖子都不夠，值得她這樣高興？
他仰起頭，看着林知薇臉上明晃晃的笑，忍不住小聲問：“錢，真的有那麼好嗎？”
“當然好。”林知薇蹲下身，視線與他平齊，語氣是理所當然的，“有錢，我們就可以買米買面，不用再餓肚子。有錢，我就可以給衍衍買新衣服，我們衍衍這麼好看，不能總穿帶補丁的衣服。”
她伸出手指，點了點顧思衍的鼻尖，繼續說：“有錢，可以選擇吃什麼、穿什麼，更重要的是選擇未來要成爲一個怎樣的人，過怎樣有尊嚴、有盼頭的生活。”
顧思衍看着她，那雙總是沒什麼情緒的眼睛裏，映着林知薇帶笑的臉。
新衣服……
他默默地想，如果他以後能掙很多很多的錢，這個女人是不是就能一直像現在這樣，對他這麼好，做一個真正的媽媽，再也不會想着要把他送走，或者賣掉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在他小小的心裏扎了根。
林知薇不知道自己的便宜兒子心裏已經有了這麼宏大的目標，她牽着他，徑直走向了不遠處的縣城供銷社。
八十年代的供銷社，還保留着老式建築的格局，水泥地面被無數雙腳磨得發亮。一樓的櫃台裏，擺着雪花膏、蛤蜊油，還有顏色鮮豔的塑料發卡，售貨員都是國營單位裏最有派頭的阿姨，一個個穿着藍布工裝，手裏拿着雞毛撣子，看人的眼神都帶着審視。
林知薇直接拉着顧思衍上了二樓的布匹和成衣區。
她把那張寶貝似的布票和幾塊錢遞給售貨員：“同志，給我扯六尺藍色的卡其布，要結實耐磨的那種。”
又指了指旁邊掛着的一件白色小褂子，“再拿那件衣服，給我兒子比比。”
售貨員接過票和錢，瞥了他們母子一眼，慢悠悠地抽出尺子量布，又不太情願地取下那件小褂子。
林知薇也不在意她的態度，拿着小褂子在顧思衍身上比劃了一下，大小正合適。
“我們衍衍真好看，穿這個肯定精神。”她真心實意地誇獎。
顧思衍的小臉一下子就紅了，他扭過頭，不去看林知薇的眼睛，耳朵尖卻悄悄地紅了。他看着那件嶄新的、沒有一個補丁的白褂子，小手忍不住伸過去，輕輕摸了一下布料的邊緣。
這是……給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