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被掛斷後,聽筒裏只剩下忙音,但那忙音仿佛化作了實質的針,密密麻麻地扎在陳星辭的耳膜上,順着神經一路刺入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髒。蘇語茉那些“理直氣壯”的指責——“小氣”、“冷血”、“不可理喻”——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裏瘋狂回蕩,每一個字都帶着倒鉤,撕扯着他殘存的理智。
他維持着握手機的姿勢,僵硬地坐在病床上,胸膛劇烈地起伏着,卻感覺吸不進一絲氧氣。一股腥甜的氣味涌上喉嚨,被他死死咽了回去。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模糊,只有心口那片被徹底凍結的荒蕪,無比清晰地傳達着刺骨的寒意。
突然,腹部傳來一陣尖銳的、遠超以往的劇痛!
那痛感如此猛烈,仿佛有人用燒紅的鐵鉗在他剛剛縫合的傷口內部狠狠攪動!他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滲出大量冷汗,臉色由慘白轉爲一種不正常的灰敗。他下意識地用手捂住腹部,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紗布下傳來的、令人心驚的溼潤和溫熱感。
“呃……”他痛得蜷縮起身體,卻因爲這個動作牽扯到傷處,引來更強烈的痛苦,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幸好值班護士正好巡房走到門口,聽到動靜推門進來,一眼就看到陳星辭痛苦蜷縮、冷汗淋漓的樣子,以及他病號服腹部位置隱隱滲出的、刺目的鮮紅色!
“陳先生!”護士驚呼一聲,立刻按下床頭的緊急呼叫鈴,同時快步上前檢查,“你怎麼了?別亂動!”
很快,主治醫生和另外兩名護士匆忙趕來。醫生迅速檢查了陳星辭的情況,臉色凝重。
“傷口有輕微撕裂,滲血了!”醫生一邊示意護士準備重新包扎的器械和藥物,一邊語氣嚴肅地對幾乎虛脫的陳星辭說道,“陳先生,我剛才就叮囑過你,脾髒修補術後最忌情緒激動!你的傷口還沒愈合,腹腔內壓力增大或者肌肉驟然緊繃,都很容易導致縫合處出血!這次是滲血,下次萬一再嚴重些,造成再次破裂,那就不是重新縫合那麼簡單了!你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緒!否則會嚴重影響恢復,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險!”
陳星辭緊閉着眼,牙關緊咬,忍受着清創和重新包扎帶來的又一波疼痛。醫生的話他聽在耳中,卻只覺得無比諷刺。
控制情緒?
他如何能控制?
當他躺在醫院裏,他的妻子卻在用他們共同的血汗錢,去供養另一個男人,並且反過來指責他小氣冷血?這讓他如何平靜?這讓他如何情緒穩定?
身體的劇痛和心靈的創傷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他只能無力地點頭,從喉嚨裏擠出破碎的聲音:“我……我知道了……謝謝醫生……”
醫生和護士重新處理好傷口,又給他注射了適量的鎮痛和鎮靜藥物,叮囑他務必臥床休息,不能再有大的情緒波動,這才離開。
病房裏再次安靜下來,鎮痛藥物的效果開始緩慢發揮作用,腹部的銳痛逐漸轉變爲沉重的鈍痛,但心口那片冰涼的空洞,卻沒有任何藥物可以緩解。陳星辭癱軟在病床上,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連呼吸都覺得耗費力氣。思緒亂成一團麻,蘇語茉憤怒的嘴臉、溫景然那張帶着算計的臉、還有那冰冷的銀行轉賬截圖,交替在他眼前閃現。
就在他意識昏沉,即將被藥物帶入睡眠時,枕邊的手機又一次震動起來。
他本能地不想接,但來電顯示是“周曉冉”——蘇語茉的閨蜜。
曉冉?她怎麼會打電話來?是語茉讓她來的?還是……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掙扎着拿起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喂……曉冉……”他的聲音虛弱而沙啞。
電話那頭,周曉冉的聲音帶着明顯的焦急和愧疚:“星辭!你怎麼樣了?我……我剛跟語茉通過電話,她……她跟我吵了一架……我實在忍不住了,有些話必須告訴你!”
陳星辭沉默着,等待着下文。
周曉冉的聲音帶着哭腔,充滿了無奈和憤慨:“星辭,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早就看出語茉對那個溫景然好得過分了!我勸過她很多次,很多次!我跟她說,讓她注意分寸,讓她多想想你,多想想你們的家!溫景然一個大小夥子,哪有那麼脆弱?哪就需要她事無巨細、掏心掏肺地去照顧了?”
她頓了頓,似乎在平復激動的情緒,然後語氣變得低沉而復雜:“可是語茉她……她根本聽不進去!她每次都用同一個理由搪塞我,說‘小景然家太可憐了’,說‘我不能不管他’……直到今天我跟她吵急了,她才……她才說漏了嘴……”
周曉冉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說出下面的話需要巨大的勇氣:“星辭,語茉她……她對溫景然那麼好,根本不僅僅是因爲同情他可憐!是因爲……是因爲溫景然長得太像一個人了!”
陳星辭的心猛地一沉,一個模糊的猜測浮上心頭。
“像誰?”他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問。
“像季星辰!”周曉冉終於說出了那個名字,語氣帶着一種揭開殘酷真相的顫抖,“就是語茉初中時,那個爲了救她……溺水身亡的季星辰!”
季星辰……
這個名字,像一把塵封已久的鑰匙,猛地打開了陳星辭記憶的閘門。
他想起來了。戀愛時,蘇語茉曾跟他提過這段沉重的往事,那是她心底一道無法愈合的傷疤。她有一個上了鎖的舊日記本,裏面就夾着一張季星辰的照片,她偶爾會拿出來,對着照片發呆,眼神裏是濃得化不開的愧疚和懷念。當時,他只是心疼她,還安慰她說那不是她的錯,逝者已矣,要向前看。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一個活生生的、與逝者容貌相似的人出現,會將他妻子的這份執念,引向如此荒謬而危險的境地!
周曉冉的聲音還在繼續,帶着深深的無力感:“語茉她說……她一看到溫景然,尤其是他那雙眼睛,就覺得像是星辰回來了……她覺得這是上天給她的補償機會,讓她可以彌補當年的虧欠……所以她才會對溫景然有求必應,才會那麼毫無底線地幫他……星辭,我知道這很離譜,很不對!可是語茉她……她好像鑽進牛角尖裏了!”
補償?彌補虧欠?
所以,他陳星辭,這個活生生的、陪伴她多年的丈夫,在她心裏,竟然成了一個可以隨意犧牲、用來彌補她對另一個男人(甚至只是一個影子)虧欠的籌碼?
所以,他的感受,他的痛苦,他們的婚姻,他們的共同財產,在蘇語茉那瘋狂的“執念”面前,都可以被輕易地拋在一邊?
真相如同一桶冰水,夾雜着鋒利的碎冰,從頭頂澆下,讓他徹骨生寒,也讓他一直以來的困惑和痛苦,終於找到了那個最殘忍、也最根源的答案。
原來,不是因爲溫景然有多好,不是因爲自己做得不夠多。
僅僅是因爲,他長得像那個死去的少年。
僅僅是因爲,他的妻子,一直活在那場事故的陰影裏,將他當成了一個……可悲的替身!
電話那頭,周曉冉還在不停地道歉,說着“對不起,沒能早點告訴你”、“沒能勸住她”之類的話。
但陳星辭已經聽不進去了。
他默默地聽着,沒有回應,也沒有掛斷電話。直到周曉冉似乎說完了,電話裏只剩下細微的電流聲和她壓抑的抽泣聲,他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低聲說了一句:“曉冉,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然後,他掛斷了電話。
手機從他無力鬆開的手中滑落,掉在床單上。
他仰面躺在病床上,睜大眼睛,望着天花板。鎮痛藥物的效果似乎完全消失了,腹部的傷口和心口的空洞,同時傳來尖銳的、無法忽視的劇痛。
原來如此。
一切都說得通了。
那過分的關心,那無條件的付出,那一次次的欺騙和選擇……
不是因爲愛,甚至也不是純粹的同情。
是因爲一場跨越了生死的、扭曲的執念。
而他陳星辭,在這場荒誕的戲劇裏,扮演的,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配角,一個用來襯托那份“偉大補償”的背景板。
冰冷的絕望,如同潮水,徹底淹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