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呈現
山谷裏有石頭有草還有樹，但這裏看上去更像是街市。有一群人，他們邊緩緩地比畫着太極拳似的動作邊低聲說話，看上去像是在拍電影。我知道，這不是在拍電影。那麼，他們是在幹什麼呢？
一個意念說：“一切都會按照預定程序一一呈現。”
又一個意念說：“這是對你人生的回顧，也是對你命運的預測；最終的結果，等到那三個頭上長角的女人出現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伴隨着這些意念，一組畫面在我眼前次第展開。我像看電影那樣，看着閃現在眼前的人物與場景。
首先出現在眼前的，是我老家白桑關鎮的街景：吊腳樓、石板路、小石橋，還有譁譁流淌的河水……多麼熟悉，多麼真切！是的，是白桑關！既然我看到了白桑關，就證明正在呈現的一切都是真實的。這麼想着的時候，我來到一個小山包上，這是我小時候家對面那座山，這更加證明，這是對我過往人生的回顧。這時候，我遇見一位作家，我們是老朋友了，他微笑着跟我說話，講了一些只有我倆才知道的十分私密的事情。這讓我更加確信，我進入了那個預定程序之中，此時正在回顧我的人生，接下來呈現的將是對我命運的預測。
一轉眼，無數人影、信息和場景在我眼前濃縮成一團煙霧。從這團煙霧中分離出無數張面孔，它們鋪天蓋地，像抽油煙機風口的煙霧那樣以極快的速度往一起聚攏，隨即合成爲一張人臉；準確地說，是合成爲一個極富立體感的、雕塑般的人臉模型。呃，在人臉模型上，竟然出現了我的一些領導、熟人的嘴巴和眼睛，這些嘴巴和眼睛在一張一合地跟我打招呼。這是怎麼回事？莫非想以此證明這個人臉模型——其實是構成模型的那些人物——是真實的？想找人問問，四周雲霧蒼茫，見不到一個人。隨即，我看見無數的胳膊和手像龍卷風一樣扭結着，扶搖直上，伸向天空。我知道，如果沿着這個東西向上攀爬，就能抵達天穹。可我害怕，就站在原地沒動彈。
一個意念說：“這是時間的作用——時間可以讓事物濃縮和變形。”
又看到先前遇見的那些人，他們依然在演繹人生。我又回到當初那個敘事鏈之中了。我坐在那裏觀看。這是山谷中的一個陡坡，自上而下，那些我認識的、不認識的人都在比畫着。我看見了報社的一位同事。看見他，我就知道，接下來該呈現我在報社的這段經歷了。我已經猜出來，接下來將會出現哪些場景與細節。這時候，我突然好奇起來：這畢竟是我剛剛經歷過甚至是正在經歷的事情，我倒是要看看，它會真實、精確到什麼程度——會不會是一部倒放的紀錄片？
此時，演繹我人生的那些人都還在，可是山谷已經變成了街道。街上人來人往，煙霧騰騰，所有的人都面容模糊。突然，在熙來攘往的人流中出現了三個頭上長角的女人。
天啊，真的，是三個頭上長角的女人！她們的後腦勺上都長着雞冠似的東西，是骨質的，就像是古代武士頭盔上的角狀裝飾物。我知道，她們的出現，是征兆，也是驗證。她們一聲不吭，徐徐地從我面前走過。從她們的神情看，她們在鄭重地提醒我：注意看我們，一定要看！
三個頭上長角的女人的出現，意味着接下來我將看到自己的未來。意識到這一點，我既興奮又難過：預知未來，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情，偏偏給了我這個特權，這是何等的幸運！但問題是，如果提前知曉了未來的一切，等到真正去經歷那一切的時候，人生不等於是一場無聊的重復嗎？人生如果失去了懸念，還會有夢想、渴盼和奮鬥的激情嗎？這樣的人生，還有什麼意思！
這麼想着的時候，我看見了兩位領導的臉。他們瞥了我一眼，意味深長地笑着，什麼也沒說。難道是那三個頭上長角的女人把我的未來通報給了我的領導？那麼，他們的表情是什麼意思——是在嘲笑我，還是在暗示和提醒我什麼？從他們的表情裏，我猜不出任何答案。
突然，街上的人開始漫無目的地四處亂竄。這裏的秩序，因三個頭上長角的女人的出現而大亂。她們換上了灰藍色粗布緊身衣，扎着綁腿，一聲不吭地走着。從她們的步態看，她們也是在漫無目的地走動，就像一團飄忽不定的影子。一種緊張感在她們的周圍彌漫開來，空氣變得凝重。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那三個頭上長角的女人，既擔心自己未來生活場景會突然出現，又期盼着它的出現。心裏一亂，分了神，再看那三個頭上長角的女人，不知道她們跑到哪裏去了。我慌慌張張地來回奔走，卻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