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施和陳洛軍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到九龍城寨那標志性的、由鏽蝕鐵皮和水泥殘塊胡亂堆砌而成的巨大入口前。
身後,王九那如同魔神般的咆哮和雜亂的腳步聲如同跗骨之蛆,越來越近!
“叼你老母!睇你哋走甩邊度!”(c你m!看你們能跑到哪裏去!)
王九的怒吼震得空氣都在顫抖!他龐大的身軀帶着一股腥風,眼看就要撲到兩人身後!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城寨入口處,昏黃的路燈下,幾道身影如同雕塑般矗立在那裏,擋住了去路。
爲首兩人,跨坐在兩輛改裝過的、線條硬朗的摩托車上。
一人穿着洗得發白的工字背心,嘴裏叼着煙,眼神銳利如鷹,正是信一!
另一人戴着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穿着灰色工裝,雙手抱胸,眼神冷漠,是四仔!
在他們身後,還站着十幾個穿着背心、眼神凶狠的年輕人,手裏或拎着鋼管,或握着砍刀,氣勢洶洶!
信一緩緩吐出一個煙圈,目光越過狼狽不堪的陳施和陳洛軍,直接鎖定在氣勢洶洶沖來的王九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標志性的痞笑,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喧囂:
“喂!死光頭佬!踩過界啦!呢度系城寨門口,唔系你哋啲垃圾場!”(喂!死光頭佬!踩過界了!這裏是城寨門口,不是你們的垃圾場!)
王九猛地刹住腳步!龐大的身軀帶起的勁風吹得陳施和陳洛軍衣袂翻飛!
他臉上的暴怒瞬間凝固,眼神凶狠地盯着信一和他身後的人群。
“信一?!”
“唔好阻住曬!呢兩個仆街偷咗大老板嘅錢同粉!我要攞佢哋嘅命!”(信一?!別礙事!這兩個混蛋偷了大老板的錢和粉!我要他們的命!)
王九的聲音帶着壓抑的怒火。
“哦?偷嘢?”(哦?偷東西?)
“大老板咁巴閉,睇唔住自己啲嘢?仲要你個光頭佬好似只狗咁追出嚟咬人?”(大老板那麼厲害,看不住自己的東西?還要你光頭佬像只狗一樣追出來咬人?)
信一挑了挑眉,彈了彈煙灰,語氣帶着毫不掩飾的嘲諷。
“哈哈哈!光頭狗!”
“吠大聲啲啦!死光頭!”
“返去同你大佬搖尾巴啦!”信一身後的年輕人立刻爆發出哄堂大笑和尖銳的嘲諷,各種污言穢語如同潮水般涌向王九!
王九氣得渾身發抖,臉上的刀疤都扭曲起來!他何曾受過如此羞辱?!
“信一!你條撲街!夠膽出嚟同我單挑!睇下邊個系狗!”(信一!你這個混蛋!有膽出來跟我單挑!看看誰是狗!)
他指着信一,咆哮如雷!
信一嗤笑一聲,懶洋洋地靠在摩托車上,掏了掏耳朵:
“單挑?同你?費事整污糟只手。”(單挑?跟你?懶得弄髒手)
“要打,入城寨打,我隨時奉陪。喺門口吠?冇癮。”(要打,進城寨打,我隨時奉陪。在門口吠?沒意思。)
他完全無視了王九的挑釁,繼續用言語刺激他。
王九氣得幾乎要爆炸!
但他看着信一身後那群虎視眈眈的年輕人,又看了看城寨入口那幽深黑暗、如同怪獸巨口般的巷道,最終還是沒敢踏前一步!
龍卷風的地盤,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尤其是大老板現在還沒打算和龍卷風徹底撕破臉!
“大佬……呢度系龍卷風嘅地方……硬闖……唔系咁好……”(老大……這裏是龍卷風的地方……硬闖……不太好……)
旁邊一個小弟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好!信一!你記住今日!呢兩個仆街,我王九要硬!”(好!信一!你記住今天!這兩個混蛋,我王九要定了!)
“城寨唔保得佢哋一世!”(城寨保不了他們一世!)
“走!返去!”
他撂下狠話,猛地一揮手。
王九死死咬着牙,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他惡狠狠地瞪着信一,又掃了一眼躲在信一等人身後、驚魂未定的陳施和陳洛軍,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
王九帶着滿腔怒火和不甘,狠狠地瞪了城寨入口一眼,轉身帶着一群同樣憋屈的手下,罵罵咧咧地消失在昏暗的街道盡頭。
直到王九等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城寨門口緊張的氣氛才稍稍緩和下來。
陳施這才敢鬆一口氣,他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抬手,一把扯下臉上那早已被汗水浸溼、沾滿灰塵的頭巾面具,露出了略顯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的臉。
信一的目光落在陳施臉上,微微一凝。
他臉上的痞笑收斂了幾分,眼神中閃過一絲復雜,有驚訝,有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他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陳施一眼。
四仔也微微抬了抬帽檐,目光在陳施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垂下,恢復了那副冷漠的樣子。
“多謝信哥!多謝四哥!”
陳施對着信一和四仔,真心實意地道謝。
他知道,如果不是他們及時出現,自己和陳洛軍今天恐怕凶多吉少。
信一擺了擺手,沒說什麼。
他跳下摩托車,走到陳洛軍面前。陳洛軍雙臂無力地垂着,臉色慘白,嘴角還掛着血跡,眼神裏充滿了驚恐和茫然。
“你,跟我嚟。”(你,跟我來。)
信一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語氣。
他又看了一眼陳施:“你……都嚟。”(你……也來。)
信一和四仔在前,陳施扶着受傷的陳洛軍,在十幾個年輕人的簇擁下,走進了九龍城寨那幽深黑暗的入口。
巷道狹窄、潮溼、彌漫着各種復雜的氣味。兩旁是層層疊疊,窗戶裏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能看到一些窺探的目光。
七拐八繞,最終來到了龍卷風的理發店後院。
後院點着一盞昏黃的燈泡,龍卷風正坐在那張小木桌旁,慢條斯理地擦拭着那把寒光閃閃的剃刀。
他似乎對剛才外面發生的一切都了然於胸。
“風哥。”
信一和四仔恭敬地叫了一聲。
“風哥。”
陳施也低聲叫道。
龍卷風放下剃刀,抬起眼皮,目光平靜地掃過衆人,最後落在狼狽不堪、雙臂明顯受傷的陳洛軍身上。
“坐低。”(坐下。)
龍卷風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陳洛軍被陳施扶着坐下,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講下,發生咩事?”(說說,發生什麼事?)
龍卷風的聲音很平淡,卻帶着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陳洛軍深吸一口氣,強忍着疼痛和恐懼,斷斷續續地將事情的經過講了出來。
龍卷風安靜地聽着,目光落在陳洛軍那張年輕、倔強、又帶着傷痕的臉上。
他的眼神深邃,仿佛在陳洛軍的臉上看到了某個熟悉的影子。
特別是那雙眼睛裏的倔強和不屈……像極了當年那個同樣來自大陸、同樣在城寨掙扎求生、最終……的故人——殺人王阿占!
一股難以言喻的惻隱之心在龍卷風心底升起。他瞥了一眼那個小袋子,心中已然明了。大老板的手段,他太清楚了。
“唔使驚。”(不用怕。)
“呢度系城寨,大老板只手,仲伸唔入嚟。”(這裏是城寨,大老板的手,還伸不進來。)
龍卷風的聲音溫和了一些。
“你……叫咩名?”(你……叫什麼名字?)
他看向陳洛軍,眼神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陳……陳洛軍。”
陳洛軍低聲回答。
“陳洛軍……”
龍卷風輕輕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確認着什麼。
最終,他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做出了某種決定。
“留低啦。”(留下吧。)
喺城寨,冇人敢動你。”(在城寨,沒人敢動你。)
龍卷風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陳洛軍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狂喜!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他哽咽着,想要道謝,卻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龍卷風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說。他的目光緩緩移開,落在了站在一旁、沉默不語的陳施身上。
那目光平靜、深邃,仿佛能穿透一切僞裝,直達陳施的內心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