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醒來時，身側的被窩已經涼透了。
昨夜她睡得沉，也不知道謝瑾之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說來也怪，謝瑾之以往從不留宿，昨夜竟安安分分地陪她睡覺。
難不成是知道自己快要娶新婦了，享受與她的最後時光嗎？
“姑娘，你醒了？快看看，這是世子殿下昨日送來的衣裙，好漂亮，與姑娘很是相配。”
沈清棠眯起眼睛，細細地打量着翠玉手上的衣裙，那衣裙是素白色的，但裙子上繡了大片粉綠色的海棠花，看上去鮮嫩明媚，與沈清棠嬌美的容貌倒是相得益彰。
不過，令沈清棠詫異的是，這裙子雖刻意掩藏了出處，卻還是叫她看出是京城裏最熱門的織雲閣的作品。
織雲閣出品，必屬精品。這一套衣裙，價值不菲，千金難求，謝瑾之平白無故地送她這麼貴的裙子做什麼？
“姑娘，世子走之前交代了，過幾日公主府辦荷花宴，他會親自來帶您過去。另外，世子說，別忘了給他的禮物！”
沈清棠深深地皺起眉頭，一只手緊緊地握着自己的手腕 ，心中暗道：果然，準沒什麼好事兒。
那荷花宴是昭華長公主爲了相看未來兒媳準備的，邀請的是京中的名門貴女，她一個商賈出身，去那裏賣唱都不夠資格，謝瑾之非要帶她去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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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與謝府不過一牆之隔，昭華長公主初嫁入謝府時，倒也住在謝府東院的正房裏，與國公爺相親相愛。
然而國公爺卻在昭華長公主生謝瑾之的時候在外頭養了外室，最後鬧了出來。
昭華長公主一氣之下搬回了公主府，再沒去過東院。這國公爺倒也硬氣，索性將外室接回了府中，納爲貴妾，就住在東院公主殿下曾住過的屋子。
自此，這夫妻倆徹底離了心。
國公爺後來同外室又生了一子二女，便徹底不管不顧了。
昭華長公主便將謝瑾之也接去了公主府同住。
這不，謝瑾之昨日徹夜未歸的消息一大早就傳到了長公主跟前。
蘭苑正廳，謝雲被早早地傳來問話。
他昨夜熬到三更，如今困得雙眼皮都在打架，他滿懷哀怨地抬眸偷瞧了一眼謝瑾之。
謝瑾之正悠然地品着今春從臨安進貢的極品明前龍井。
“世子殿下昨日去別院做什麼？”端坐於主位上的昭華長公主懶懶地抬了抬眸，看了謝瑾之一眼，最後將慍怒的眸光轉向謝雲。
謝雲嚇得一哆嗦，當即跪在地上，小心地跟謝瑾之求救。
謝瑾之懶懶地給他使了個眼色。
“不必看他，你盡管說便是。”昭華長公主強勢地說道。
謝雲心念電轉，絞盡腦汁，緊張地編着瞎話：“聖上清查陳年舊案，世子去找大姑奶奶聊了些文昌伯府的舊事。”
“聊些舊事需要到三更回來？”
謝雲又道：“世子他晚飯前便離開了，連夜回衙署看卷宗，所以回來晚了。”
昭華半信半疑，探尋的目光看向謝瑾之。
她這個兒子自小出色，文武自不必說，這心性與涵養更是盛京城裏獨一份的，比她那幾個皇家外甥都強上不少。
她對他寄予厚望，只盼着他執掌謝氏一族，爲她狠狠地出一口氣。
所以，她斷然不允許一些阿貓阿狗的賤人帶壞了他。
“瑾之，尚書府的嫡女蘇婉晴還記得吧，小時候與你最是要好，如今她回京了，荷花宴上，你與她好好見見。”
話音落下，謝瑾之重重地將茶盞放在茶幾上，沉聲道：“母親，若是無事，我先去上職了。”
他沒有等昭華長公主的回復，步伐穩健地跨出大門。
“還不快跟上！”出了大門後，他沉聲對謝雲道。
謝雲如釋重負，趕忙起身，逃也似地跟了上去。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還是早點跑路合適。
昭華臉色鐵青一片，沉聲道：“我這是管不得他了？才問了幾句話便嫌我煩了？”
自打分府之後，謝瑾之就是昭華的一切，她平日裏自然是眼珠子似的瞧着，不敢有分毫懈怠。
“殿下，世子如今大了，您有些事該放手便放手吧！”身側的桂嬤嬤小心安撫道。
“放肆！”昭華氣急，“他是從本宮肚子裏生出來的，本宮難道還管不得了？我若是不小心看着，難不成叫他也被什麼狐媚子勾了魂，不要臉地養起什麼外室？”
桂嬤嬤見實在勸不得，無奈地閉上嘴。
公主性子倨傲，不肯服輸，國公爺出軌外室之事是她心中逆鱗，旁人若是敢接腔，便是找死。
*
荷花宴之前，謝瑾之再沒去過別院，沈清棠倒也落了個清閒。
這幾日，她取出那日在街上買的布料，親自設計剪裁，給謝雲舒做了一身衣裳，將衣裳送過去的時候，順便去看了看顧景行。
自從顧景行雙腿無法行走之後，他的性子變得孤僻，一個人悶在閣樓上，極少下樓。
沈清棠帶着琴和琴譜去看他。
還未上樓，她便遠遠瞧見那一襲瘦削的白衣身影坐在窗邊，仿佛風中柳絮一般，輕飄飄的，風一吹就散了。
“義兄，那日見你吹簫，想來是喜愛音律。我見這琴不錯，便買了下來，不知兄長可還喜歡？”沈清棠的聲音柔柔的，好似黃鶯低吟，叫人不忍拒絕。
他身子弱，吹簫恐傷肺腑，一個人悶在閣樓上，也需找些事情做，才不至於胡思亂想。
這是沈清棠想送他琴的緣由。
顧景行低垂着目光，雙手略有些緊張地交握着，他沒曾想，自己什麼也沒說，竟能有人如此順着他的喜好，替他着想。
可是，他這種人，又有什麼資格被人這樣關愛着呢？
顧景行內心酸苦，低聲道：“清棠妹妹其實不必爲我做這麼多，我不過是個將死之人。”
“呸呸呸，義兄可別胡說了。”沈清棠急道。
雖然她眼下還沒有能夠治好他身體的辦法，但好歹讓他先燃起活下去的鬥志。
“義兄，你的腿總有一天會好的。可別再說這些喪氣話了！”
“這是我買的琴譜，你可先自己看看，若是有不會的，便來問我。”
“還有這個，是我自己編的曲子。不過是琵琶曲，想來是相通的，你也可以瞧瞧。”
“清棠妹妹還會編琵琶曲？”顧景行抬眸，詫異地問道，這份禮物，因着她親自編寫的琴譜，更是重了幾分。
沈清棠神色一暗，心中浮現出幾分酸澀，她想起了她的阿娘，她是琵琶聖手，她的這手琵琶便是她親手教的。
她也是個有天賦的，將母親的技藝學了個十成十。
“略懂一些，義兄莫要嫌棄！”她嘆息了一聲。
聽出她聲音的低落，顧景行偷偷看了她一眼。
眼前的少女長了一張傾國傾城的面容，美得令人窒息。
比起這絕世的容顏，顧景行更欣賞她的堅毅，比他見過的所有貴女都來得堅韌。
旁人道她是嬌嫩的海棠，他卻覺得她是最柔韌的蒲草，無論風吹雨打，都那樣頑強地生長着，有着超出常人的生命力。
這種生命力也在感染着他，讓他的心底燃起一簇火苗。
盡管他知道，那火苗如此遙不可及。
“清棠妹妹，謝謝你！”
顧景行心裏竟流過一絲暖意，他不禁在想，或許這樣也挺好的。就這樣，跟着母親，還有妹妹，一起生活在這裏，彈琴奏曲，相得益彰。
反正他是個無用之人，不如就這樣寄情於曲吧。
“清棠妹妹，你能、教我學琴嗎？”
顧景行那雙灰暗頹唐的眼眸之中，第一次涌現出一些希冀，或許，與她一起學琴，是一件趣事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