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外的陽光明媚和暖，林微卻覺得方才殿內那片刻的凝滯寒意仍未完全散去。她沿着宮道緩步而行，努力平復着因蕭煜出現而驟然起伏的心緒。原主殘留的情感如同被驚擾的深潭，那些被刻意壓抑的委屈、酸楚和難堪，正不受控制地泛起細密的泡沫，試圖侵蝕她冷靜的壁壘。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腳下光滑的石板路上，集中在耳邊掠過的細微風聲上。她是林微，不是那個爲情所困、心碎神傷的沈月凝。太子的冷漠於她而言，應是幸事，是擺脫麻煩的契機。
然而，身體卻似乎有着自己的記憶。心髒處傳來的、那陣細微卻清晰的抽痛，如此真實，提醒着這具身體曾傾注過何等熾烈的情感。她下意識地抬手，輕輕按了按心口，眉頭微蹙。
“郡主，您可是又不舒服了？”挽秋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異樣，擔憂地低聲詢問。方才在殿內，郡主面對太子時的僵硬和蒼白，她都看在眼裏。
“無妨，”林微放下手，搖了搖頭，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靜，“只是有些氣悶，回去歇歇便好。”
主仆二人沉默地行至御花園岔路口，卻見前方不遠處，太子蕭煜竟也正帶着兩名內侍，朝着東宮方向走去。他步履從容，背影挺拔孤直，帶着一種與生俱來的疏離感，與這春日暖融的景象格格不入。
林微腳步一頓，下意識地想轉向另一條小徑避開。
然而，似是察覺到身後的動靜，蕭煜卻在此刻停下了腳步，緩緩轉過身來。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微身上，比之在慈寧宮內的隨意一掃，這次似乎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審視。那雙深邃的墨眸，如同寒潭，看不見底，卻帶着一種無形的壓力，仿佛能穿透她精心維持的恭順表象，窺探到她內裏的陌生靈魂。
林微的心猛地一提。他想做什麼？
她立刻垂下眼瞼，依着規矩，再次斂衽行禮，姿態無可挑剔，聲音平穩無波：“殿下。”語氣恭敬至極，卻也疏離至極，仿佛面對的只是一位需要保持距離的尊貴儲君，再無其他。
蕭煜沒有立刻說話。空氣中彌漫開一種微妙的沉默。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眼前這個沈月凝，與記憶中那個總是用熾熱、眷戀、甚至帶着幾分哀怨目光追逐着他的少女，截然不同。
曾經的她，即便在他刻意冷待後，眼中也總藏着難以掩飾的情愫，每一次相遇，於她而言都是煎熬與期盼的交織。而此刻，她低眉順眼，姿態恭謹，卻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玉雕，所有的情緒都被嚴密地封鎖起來，甚至…連那最後一絲怨艾都消失了，只剩下純粹的、冰冷的距離感。
這種變化太過突兀，太過徹底。落水…當真能讓人改變至此？還是如某些密報中所暗示的，另有所圖？
他目光掠過她依舊蒼白的臉頰和輕抿的唇角，忽然開口，聲音依舊聽不出情緒：“御賜之物損毀，雖皇祖母已不予追究，然宮規不可廢。日後言行，還需更加謹慎，莫再徒惹事端。”
這話聽起來像是儲君基於宮規的例行訓誡，帶着居高臨下的意味。
若是原主在此，聽得他這般冷淡的“教誨”，怕是又要心碎神傷，暗自垂淚。
然而林微聞言，心中卻無半分波瀾，甚至隱隱鬆了一口氣。原來只是訓話。她立刻從善如流地應道：“殿下教誨的是。臣女定當謹記於心，日後必恪守宮規，謹言慎行，絕不再行差踏錯。”語氣溫順，態度誠懇，每一個字都符合規矩，卻也將彼此的距離拉得更遠，明確地將自己放在了“臣女”的位置上，將他奉於“儲君”的高台。
蕭煜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她應得太快，太順，太…無懈可擊。這種毫無情緒起伏的順從，反而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違和與…不適。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預期的反應一個都沒有出現。
他看着她低垂的、紋絲不動的頭顱，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頸仿佛一折就斷，卻透着一股難以形容的倔強和陌生。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風吹過，揚起他袍角的一絲金線。
“如此便好。”最終，他淡淡地丟下三個字，不再看她，轉身徑直離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朱紅宮牆的拐角處。
直到那迫人的壓力徹底消失，林微才緩緩直起身子，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後背竟又滲出了一層細汗。
“郡主…”挽秋的聲音帶着心疼和後怕。
“回去吧。”林微打斷她，語氣疲憊。她不想討論剛才的一切。
回到錦瑟軒，屏退左右，只留下挽秋一人。林微坐在窗邊，望着庭院中初綻的春花，怔怔出神。
原主的情感仍在隱隱作痛，像一根埋藏在深處的刺，平時無覺，一旦被觸碰，便尖銳地提醒着她這具身體承載的過往。蕭煜那雙冷漠審視的眼睛，那些不帶絲毫溫度的話語，即便對她這個外來者而言，也足以感受到其中的壓力和不近人情。
難怪沈月凝會心碎神傷。那樣熾熱的感情，投入這樣一座萬年冰山上，除了自我消耗和毀滅，還能有什麼結果？
但同時，她也更加清醒地認識到，蕭煜的敏銳和多疑遠超她的想象。他顯然已經注意到了她的“不同”，並且心存疑慮。今日的敲打，既是警告，或許也是一種試探。
她不能再有任何引起他注意的舉動。那份疏離，必須維持到底。甚至…要做得更徹底。
“挽秋，”她輕聲吩咐，“日後若再遇太子殿下，除非必要，盡量避開。若避不開，務必提醒我，更加謹言慎行，絕不可有半分逾越或引人注意之處。”
“是，郡主。”挽秋鄭重應下。
林微閉上眼，將腦海中那些因蕭煜出現而翻涌起來的、屬於沈月凝的記憶碎片再次強行壓下。那些花樹下的淺笑，燈下的贈珏，那些期盼與失落，眼淚與心碎…都該隨着原主的逝去而埋葬了。
她的路，是活下去，而不是重蹈覆轍。
只是，心口那處莫名的抽痛，似乎久久未能平復。
而東宮書房內，蕭煜執筆批閱奏折，筆尖卻懸停良久，一滴墨汁悄然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污跡。
他眼前揮之不去的，是那雙低垂的、毫無情緒的眼眸，和那恭敬到極致、也疏遠到極致的聲音。
沈月凝…
他放下筆，指尖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
她到底，是真的變了，還是換了一種更高明的方式，在演給他看？
無論是哪種，似乎都比他預想的，要有趣那麼一點。
但也，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