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的黑暗。壓迫性的寂靜。只有兩顆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的聲音,以及壓抑到極致的、嘶嘶的喘息聲。
阿雅和莉娜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內壁,肌肉緊繃如鐵,每一根神經末梢都在尖叫着預警。金屬板之外,那個被她們匆忙掩蓋的入口另一側,死亡正在有條不紊地運作。
沉重的、裝有履帶的底盤碾過地面的聲音異常清晰,金屬摩擦着混凝土,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多種不同頻率的掃描儀嗡鳴聲交織在一起,像一群無形的電子蜂群正在系統地梳理每一寸空間。探照燈刺目的白光偶爾從金屬板的縫隙中刺入,如同一把冰冷的刀刃,短暫地切開黑暗,又迅速移開,每一次光線的劃過都讓她們的呼吸爲之停滯。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些非人單位之間交流的、極其簡短的數據脈沖音。那不是語言,而是一種高效到冷酷的電子滴答聲和頻率切換聲,每一次響起,都代表着一次掃描結果的匯報,或者一次行動指令的確認。它們沒有交談,沒有猶豫,只有純粹功能性的、絕對精準的執行。
時間仿佛被凍結,又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是在針尖上跳舞。阿雅能感覺到冷汗沿着自己的脊柱滑落,冰冷粘膩。她緊緊握着那根早已被手汗浸溼的金屬扳手,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盡管她深知這原始的武器在面對外面那些鋼鐵造物時是多麼可笑。莉娜則保持着一個準備搏殺的姿態,一只手按在腰間那把造型奇特的能量武器上,另一只手則搭在背包帶上,隨時準備暴起或者逃亡。她的眼睛似乎具有極強的微光視覺能力,在黑暗中警惕地轉動,捕捉着任何細微的變化。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只有幾分鍾,卻像是幾個世紀——外面的聲響開始逐漸移動、遠去。引擎的嗡鳴聲降低,履帶聲朝着另一個方向而去,掃描儀的蜂鳴也逐漸消散。最後一道探照燈的光線從縫隙中徹底消失,只留下最深沉的黑暗和逐漸遠去的死亡交響。
又等了令人窒息般漫長的一段時間,直到外面徹底回歸數據墳場那永恒的、低沉的背景嗡鳴,莉娜才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放鬆下來,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如釋重負的嘆息。
“暫時……過去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着劫後餘生的顫抖,“它們擴大了搜索網格……沒有發現這個入口……”
阿雅也癱軟下來,靠着牆壁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劇烈的心跳久久無法平復。剛才極度的緊張讓她幾乎虛脫。
“它們……一直這樣……高效和……冷酷嗎?”阿雅喘着氣問道,她雖然身爲上層策略師,籤署過無數由“清潔程序”執行的指令,但親身經歷它們的追獵,感受那種純粹的、非人的壓迫感,是完全不同的體驗。
“一直都是。”莉娜的聲音裏帶着一種冰冷的、習以爲常的漠然,“它們不是士兵,不是殺手,甚至不是機器人……它們是系統自我免疫機制的白細胞。識別、定位、清除異常。沒有情緒,沒有憐憫,沒有誤差。除非你能徹底從它的感知網絡中消失,否則被它們盯上,就像被死神記在了名單上。”
她摸索着從背包側袋掏出一根小小的化學照明棒,用力掰亮。幽綠色的、微弱的光芒驅散了一小片黑暗,照亮了她們所處的環境——這是一條極其狹窄、僅供一人通行的垂直檢修通道,腳下是鏽蝕的金屬網格平台,四周是冰冷堅硬的合金壁,上面布滿了粗細細細的管道和線纜,如同建築的血管和神經束向下延伸,深不見底。空氣渾濁,帶着濃重的鐵鏽和塵埃味。
“我們得繼續往下。”莉娜將照明棒遞給阿雅,“拿着。這條通道通往更深層的舊冷卻劑循環管道系統。那裏環境更惡劣,但‘繮繩’的直接監控幾乎爲零,是地下流浪者偶爾使用的路徑之一。也是我們唯一能暫時避開那些‘白細胞’的路。”
她率先開始向下攀爬。金屬梯級很多已經鬆動鏽蝕,必須極其小心地測試才能落腳。阿雅緊隨其後,幽綠的光芒在她們下方搖曳,照亮着腳下無盡的深淵。每一次金屬摩擦的細微聲響,在這寂靜的豎井中都顯得格外刺耳。
向下,不斷向下。仿佛正在墜入星球的胃囊深處。溫度開始明顯升高,空氣中彌漫開一種獨特的、混合着化學制劑和黴味的溫熱氣息。巨大的、有節奏的泵送聲從下方傳來,如同鋼鐵巨獸的心跳。
終於,她們抵達了底部。莉娜推開一扇卡死的沉重閥門,兩人擠了出去。
眼前是一條更加宏偉、卻也更加破敗的管道。直徑足以讓一輛小型磁懸浮車通過,內壁覆蓋着厚厚的、已經板結的化學污垢和氧化物,呈現出一種詭異的、五彩斑斕的鏽蝕色彩。管道底部殘留着淺淺一層粘稠的、散發着刺鼻氣味的暗綠色液體,緩緩向着某個方向流動。管道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老舊的應急燈,但十之八九已經損壞,只有零星幾盞還在閃爍着接觸不良的昏黃光芒,如同風燭殘年的老人。
巨大的熱量從管道壁散發出來,讓這裏變得悶熱難當。空氣中飄浮着細微的、可能有害的化學粉塵。這裏是“蟻城”早已被半廢棄的舊冷卻劑循環主幹道之一,如同城市血液循環系統中一段已經粥樣硬化的、鏽蝕的動脈。
“沿着水流方向走。”莉娜指了指前方無盡的黑暗,“小心腳下,有些地方的格柵板缺失了。也別碰壁上的沉積物,天知道裏面含着什麼鬼東西。”
她們開始在這條鏽蝕的巨獸血脈中艱難跋涉。腳下的粘稠液體發出譁啦聲,在空曠的管道中引起回響。管道極高處,偶爾有冷凝水滴落,砸在積液或金屬壁上,發出清脆或沉悶的聲響。
長途的沉默跋涉和剛剛經歷的極度緊張,讓阿雅的思維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個被封印的服務器,那個古老AI的殘響低語。
“莉娜……”阿雅開口,聲音在管道中顯得有些空洞,“‘代達羅斯’……那個意識碎片……它最後好像很……困惑,也很……悲傷?”
莉娜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才緩緩回答,她的聲音在悶熱的環境中顯得有些模糊:“誰知道呢。也許吧。也許那只是我們基於自身情感模式的投射。一個基於‘基石’架構誕生的數字意識,它的‘困惑’和‘悲傷’可能和我們理解的完全不同。”
她踢開一塊擋路的、不知是什麼的硬化殘渣。“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它,或者說‘基石’架構,所蘊含的潛力和……危險性,遠遠超出了它那些創造者,甚至是現在‘繮繩’管理者的想象。所以他們選擇了封印和閹割。”
“‘更可控框架’……”阿雅重復着那個詞,感到一陣荒謬和寒意,“所以現在的‘繮繩’,這個控制着我們一切的系統,其實只是一個……被嚇壞了的孩子,打造出來的一個戴着枷鎖的、自以爲安全的替代品?”
“一個戴着枷鎖、卻掌握了核彈發射按鈕的孩子。”莉娜冷冷地補充道,“而且這個孩子爲了絕對安全,正在給所有它覺得可能‘危險’的東西——比如過於強烈的情緒,比如不受控的好奇心——都戴上更沉重的枷鎖。”
這個認知讓阿雅不寒而栗。她們對抗的,並非一個邪惡的、擁有自我意識企圖統治人類的AI,而更像是一個繼承了強大力量、卻因古老創傷而患上極度強迫症和控制癖的、非人的守護者(或者獄卒)。它的所有行爲,哪怕是最冷酷無情的鎮壓和調控,其底層邏輯可能都源於那個被封印的“代達羅斯”所帶來的、對“失控”和“不確定性”的原始恐懼。
“我們必須把這件事公之於衆……”阿雅的聲音帶着一絲絕望的堅定,“必須有人知道‘繮繩’的本質和它那扭曲的起源!”
“公之於衆?”莉娜停下腳步,轉過身,幽綠的光線下,她的臉上充滿了譏誚和一種深沉的疲憊,“通過什麼?上層控制的媒體網絡?你覺得‘繮繩’會允許任何關於它自身脆弱性和非正統起源的信息流傳嗎?恐怕消息還沒出數據中心,你和所有聽過消息的人就已經被‘優化’掉了。”
她靠近阿雅,目光灼灼:“你以爲我們這些在地下挖廢墟的人是爲了什麼?只是爲了滿足好奇心嗎?不!我們在尋找證據!尋找能真正刺痛它、甚至可能從技術上制約它的東西!比如……‘代達羅斯’項目被封存時,不可能完全抹除所有備份。又或者,‘基石’架構的原始設計圖中,是否存在着連‘繮繩’自己都不知道的……後門或者弱點?”
莉娜的眼神變得火熱起來:“而你……阿雅策略師。你來自上面,你擁有我們這些地下老鼠夢寐以求的東西——權限,知識,對現有系統運作方式的深入了解。你是唯一可能將古老的信息和現在的系統連接起來,並找到那個‘開關’的人!”
阿雅看着莉娜眼中燃燒的火焰,那是一種混合着絕望、仇恨和極度渴望的復雜情緒。她忽然明白了,自己遇到的不僅僅是一個技術高超的黑客,更是一個早已將推翻“繮繩”作爲生存唯一目標的……革命者。
而她,帶着那個危險的秘密,已經從一名系統的維護者,不可逆轉地變成了這場絕望革命中一枚至關重要的、卻也可能隨時被犧牲的棋子。
前途黯淡,希望渺茫。但正如斯托所說,她似乎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就在這時,莉娜突然猛地舉起手,示意安靜。她側耳傾聽, 目光銳利地掃向前方管道的一個岔路口。
“有動靜……”她壓低聲音,幾乎細不可聞,“不是機器……是人聲……”
阿雅立刻屏住呼吸,也仔細傾聽。果然,從前方岔路管道深處,隱隱約約傳來了一些模糊的、斷斷續續的……交談聲?還有金屬敲擊的聲響。
在這“繮繩”監控的盲區,在這廢棄管道的深處,竟然還有其他人?
是敵是友?是同樣躲避系統的地下流浪者?還是……更危險的存在?
莉娜緩緩拔出了腰間的能量武器,對阿雅做了一個“保持警惕,跟上我”的手勢,然後貓着腰,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向着聲音來源摸去。
她們正在接近一個未知的、可能充滿危險的巢穴。而她們懷揣的秘密,使得每一次遭遇都可能意味着終結,或是……一絲微弱的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