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舜華回到房間，卻沒有絲毫睡意。傅懷瑾的話語，那句“祖輩婚約”和毫不掩飾的真心，如同在她心湖投下巨石，激蕩難平。而奶奶晚宴上那個異常的眼神，更是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裏。
她必須現在就去問清楚。
深吸一口氣，姜舜華敲響了奶奶臥室的門。裏面很快傳來回應：“進來吧，舜華。”聲音清醒，顯然奶奶也未曾入睡。
暖黃的燈光下，姜奶奶靠坐在床頭，看着走進來的孫女，臉上沒有意外，只有一種了然的平靜和一絲復雜的疲憊。
“奶奶，”姜舜華在床邊坐下，開門見山，目光清亮而堅定，“今晚我評價蘇宴之的話，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麼？”
姜奶奶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長長地嘆了口氣，拉過孫女的手，輕輕拍了拍：“孩子，你比奶奶想象的要敏銳，也比你媽媽當年，要果決得多。”
她頓了頓，仿佛下定了決心，渾濁卻依舊清明的眼睛裏，泛起回憶的波瀾：“你猜得沒錯。蘇家這次聯姻，目的不純。他們看中的，是姜家在京圈幾十年積累的清譽和人脈，是想借我們的勢，站穩腳跟。”
“那您和爺爺……”姜舜華不解。
“我們？”姜奶奶苦笑一下，“人老了，有時候難免會被‘門當戶對’、‘知根知底’這些老話蒙住眼睛。加上你蘇爺爺當年……確實對我有幾分恩情，我一時心軟，又覺得宴之那孩子表面看着確實挑不出錯，便想着先讓你們接觸看看。直到今晚，你那一番話，才像一盆冷水，把奶奶澆醒了。”
姜舜華默然，原來如此。但她還有更重要的疑問。
“那傅家奶奶說的……你們年輕時定下的婚約，是真的嗎？”她問出這句話時，感覺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提到傅家，姜奶奶的神色明顯黯淡下來，帶着深深的愧疚和遺憾。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姜舜華以爲她不會回答時，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帶着一絲沙啞：
“是真的。我和傅家那老婆子，年輕時好得能穿一條褲子。那婚約，是我們看着彼此懷裏的孩子，滿心歡喜定下的。”她的目光變得悠遠，“後來……後來因爲一些事情，我們鬧翻了。很嚴重的事情，涉及到……家族站隊，也涉及到一些無法挽回的誤會和傷害。”
她用力握了握孫女的手，指節有些發白：“是我先對不起她。在傅家最難的時候，姜家……選擇了明哲保身，甚至……間接導致傅家失去了一次至關重要的機會，損失慘重。她恨我是應該的。”
姜舜華震驚地看着奶奶，她從未想過，奶奶和傅奶奶之間，竟有這樣一段沉重的過往。不是小女兒家的口角，而是涉及家族利益的背叛與傷害。
“所以，那婚約自然作廢了。我們幾十年再沒來往。”姜奶奶眼中泛起淚光，帶着無盡的悔意，“這些年，我時常想起，心裏這塊石頭，從未放下過。我沒想到……懷瑾那孩子，會對你上了心，更沒想到，傅家老婆子，竟然還肯讓孫子拿着這份舊約來找你……”
奶奶的聲音哽咽了：“她這是……給了我一個彌補的機會啊。可我……我竟然還想着把你推給蘇家，我真是……老糊塗了！”
真相如同被撬開的蚌殼，露出了內裏隱藏多年的痛苦與愧疚。姜舜華看着奶奶痛苦的神情，心中的疑惑終於解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原來，傅懷瑾的靠近，背後還牽扯着這樣一段祖輩的恩怨與和解的可能。
原來，奶奶的異常，源於內心深處的愧疚與掙扎。
原來，她和傅懷瑾之間，從一開始就不僅僅是一場雨夜的救贖，更是一場橫跨了兩代人，關於原諒、彌補和宿命般牽引的棋局。
“舜華，”奶奶緊緊抓着她的手，語氣帶着懇切與後悔，“別管蘇家了，也別被奶奶之前的糊塗影響。你自己的心，你自己看清楚。懷瑾那孩子……我看着，比他爹強，是個有擔當的。你若對他有心，那舊約……或許就是老天爺給我們兩家的一個機會。”
從奶奶房間出來，姜舜華的心情比進去時更加沉重，卻也更加清晰。
所有的迷霧似乎都被撥開，只剩下最核心的問題——
面對傅懷瑾遞過來的，這份摻雜着宿命、真心與祖輩和解可能的感情，她，姜舜華，敢不敢接？
而這一次，她的答案，似乎已經呼之欲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