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嘉靖三十四年臘月初七·未時三刻

鏡宮最深處·鎮地銅鏡核心前 無光無晝 只有地脈搏動在永恒黑暗中投出幽藍輪廓

徐仁平的雙腳觸到那堅硬、冰冷、帶着奇異溼滑感的“地面”時,膝蓋不受控制地一軟,整個人向前踉蹌了半步,才勉強以手撐地,沒有跪倒。

不是疲憊,雖然那長達一個時辰、近乎垂直向下的攀爬早已榨了肌肉最後一絲力氣。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骨髓最深處、從靈魂震顫中滲出來的“虛”。

仿佛身體裏所有支撐形骸的骨骼、血肉、乃至某種更本質的“氣”,都在剛才那段之路的極端寂靜、極致黑暗、和無窮無盡的地心回響中被抽離、稀釋、消耗殆盡了。

他背靠着身後冰冷、溼滑、觸感怪異的“岩壁”——這壁面已不再是他們攀爬井道時那種滾燙的暗紅色岩石,也不是上層密道的普通青石。它呈現一種詭異的、泛着黯淡金屬光澤的深青色,表面光滑,質地堅硬卻又帶着某種令人不安的彈性,觸手冰涼刺骨,像是……某種巨大生物已經石化、卻依舊保留着生命質感的髒器內壁。

韓江已經無聲地解下綁在手臂上的第一盞“幽冥燈”,那豆大的、被多層細銅網過濾到僅剩昏黃的光暈,在攀爬後半程就因燈油耗盡而熄滅了。

此刻,他正用凍得有些發僵的手指,摸索着點燃第二盞——同樣是特制,光線被壓到最低,只能勉強照亮以他爲中心、半徑不過三尺的一小片混沌。借由這微弱的光,他們勉強看清了周遭。

他們此刻,正站在一個無法用語言準確描述其“巨大”的地下空間的邊緣。空間呈現不規則的、近乎完美的圓形,穹頂高得不可思議,抬頭望去,那點微光本無法觸及頂端,只有一片吞噬一切、沉重如鉛的黑暗。

空間的大小同樣難以目測,但僅憑腳下傳來的、空洞到令人心悸的回聲,以及黑暗中那種無處不在的、仿佛被無形巨物注視的壓迫感,可以斷定,其直徑至少超過百步。

空氣是凝滯的,沉重得如同化不開的墨,帶着濃烈到形成實質顆粒感的、陳年水銀與頂級朱砂研磨混合後的辛辣金屬氣味,更深處,還混雜着一股難以言喻的、類似千年古廟中積存的線香煙灰、陳年屍蠟、以及某種甜膩花朵腐敗後混合的詭異甜腥。

這氣味並不刺鼻,卻帶着一種催眠般的、直抵肺腑的腐敗馨香,吸入一口,便讓人頭暈目眩,胃部翻攪。

而聲音,則是這地心魔窟最令人崩潰的組成部分。

那自玄妙觀密道入口便隱約可聞、在攀爬井道中愈發清晰的“嗡嗡”轟鳴,在此處達到了頂峰。它不再是無序的噪音,而是在這巨大、封閉、特殊材質的空間內,被放大、分層、共鳴成了無數種聲音的恐怖交響。

最底層,是一種低沉渾厚、仿佛沉睡地心巨獸緩慢而有力心跳的脈動,每一次“咚”的悶響,都讓腳下的“地面”和倚靠的“岩壁”隨之共振。疊加上去的,是一種高頻尖銳、如同無數件最上等的薄胎瓷器在巨大壓力下相互摩擦、即將碎裂的“吱嘎”尖嘯,這聲音並不響亮,卻直刺腦髓。

其間又混雜着粘稠液體在粗大管道中高速奔涌的“譁譁”水聲,以及無數更加細碎、難以分辨來源的雜音——像是竊竊私語,像是金石碰撞,又像是某種古老機械在黑暗中無聲運轉的摩擦。

所有這些聲音並非獨立,它們相互疊加、涉、共鳴,形成一張無孔不入、籠罩一切、足以瘋任何常人的聲網,持續不斷地沖擊着闖入者的耳膜與神經。

然而,與聲音的暴烈相對的,是光芒的“純粹”。

這巨大空間的中央,是唯一的光源,也是所有聲音、所有詭異氣息的絕對核心。

那裏,矗立着一面“存在”。

任何“牆”、“碑”、“鏡”、“門”之類的詞匯,在它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那是一個龐大到令人心神瞬間空白、物質感難以定義的、絕對的“平面”。

它呈現完美的長方形,高約五丈,寬逾三丈,邊緣與周圍深青色的“髒器內壁”岩石嚴絲合縫地融爲一體,沒有絲毫人工嵌合的痕跡,仿佛是從這地心深處、從亙古歲月中自然“生長”而出,本就是這巨大地下空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它的“材質”無法判斷,非金非玉,非石非木,表面光滑到不可思議,比最上等的波斯水晶鏡、比永樂年間宮廷御制的磨光水銀銅鏡,都要光滑深邃千萬倍。它並非反射外來的光,而是自身,在永恒地散發着光芒。

幽藍色的光芒。

那不是火焰的熾熱,不是月光的清冷,也不是寶石的璀璨。那是一種深邃、粘稠、仿佛有生命、有重量的幽藍。光芒如同擁有自我意識的生命之海,在鏡面深處——不,是鏡面“之內”——永恒地流淌、翻涌、旋轉、匯聚、炸裂、重生。

它們形成一幅幅不斷變幻、宏大而又充滿詭異美感的圖像:有時是緩慢旋轉、吞噬一切的幽藍漩渦;有時是縱橫交錯、精密如人體血脈或大樹枝椏的復雜網絡;有時又散成億萬點細碎的幽藍星光,如同將一片微縮的、冰冷的銀河禁錮在了這鏡面之後。光芒的亮度並不刺眼,卻帶着一種穿透性的、無視距離與障礙的、直抵靈魂最深處的冰冷,將整個龐大的地下空間浸染在一片恒定的、沒有明暗變化的幽藍之中。

所有物體的輪廓在這幽藍光芒下都變得模糊、扭曲、不真實,投下的影子被拉得極長,邊緣搖曳不定,仿佛置身於一個巨大、靜謐、卻又在永恒搏動的、幽藍色水母的腹腔內。

而在“鎮地銅鏡”這絕對的核心前方,大約十丈開外,是另一幅令人心悸的景象。

十二需要兩人合抱、高達兩丈有餘的暗金色銅柱,呈一個分毫不差的完美圓形,如同最忠誠的衛兵,環繞、拱衛着中央的銅鏡。

銅柱的材質顯然非同尋常,並非普通青銅,表面呈現出一種歷經歲月與特殊能量浸潤後獨有的、暗沉內斂的金色光澤。柱身密密麻麻、層層疊疊,蝕刻、鑲嵌、陰刻着比密道井壁上所見復雜百倍、古老千倍、散發着不祥氣息的符咒與星圖。

此刻,這無數符咒並非死物,它們正隨着銅鏡深處幽藍光芒的每一次明滅,同步閃爍起妖異的暗金色微光,並發出低沉、渾厚、如同萬千僧侶在深淵底部齊聲誦念某種褻瀆經文的共鳴之聲。銅柱的底部,並非入普通地面,而是深深楔入下方一個同樣呈完美圓形、直徑超過二十丈、深不見底的墨黑色池子邊緣。

池水平靜得可怕,沒有一絲漣漪,墨黑粘稠,仿佛融化的瀝青,又像凝固的夜色,散發着比空氣中濃烈百倍不止的水銀甜腥與……陳年血液涸板結後的鐵鏽腥氣。池子邊緣,散落着一些觸目驚心的東西:幾件破爛不堪、沾滿涸泥污與暗褐斑跡的粗布短打;幾只鞋底磨穿、被某種粘液浸泡得發黑的草鞋;幾把鏽蝕變形、沾着可疑紅色鏽跡的礦用鎬頭、鐵釺;還有幾個歪倒在地、空空如也、內壁卻殘留着暗紅色污漬的粗陶水碗……

這裏,曾有很多人來過。很多人。帶着工具,穿着勞作的衣裳,或許還曾在這裏短暫歇息,用陶碗喝過水。然後,他們消失了。只留下這些無言的、充滿死亡暗示的遺物。

“這……就是鏡宮。”韓江的聲音在這座巨大、轟鳴、被幽藍光芒統治的空間裏,顯得異常輕微、渺小,卻又如同冰錐般清晰、穩定地刺入徐仁平嗡嗡作響的耳中。這位素來冷靜如鐵石的錦衣衛小旗,此刻仰望着那面非人間之物的“鎮地銅鏡”,臉上也無法抑制地露出了無法掩飾的、深入骨髓的震撼與……一種面對遠超人力所能及之偉物時的、本能的凝重。

他的手,自踏入此地起,就未曾離開過腰間繡春刀的刀柄,此刻,五指因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青筋隱現。

徐仁平強迫自己從那吞噬理智的宏大與詭異中抽回一絲心神,目光如同最細密的篦子,急切而警惕地掃視着四周。沒有想象中被鐵鏈鎖住的匠人囚徒,沒有血跡斑斑的祭壇,沒有徐茂的身影,也沒有任何類似控制樞紐的機關或祭台。

除了中央那面散發無盡幽藍的巨鏡、環繞的十二妖異銅柱、死寂的墨池,以及他們此刻所站的這片邊緣“平台”,這巨大的空間仿佛空無一物。只有那無處不在的、流淌的幽藍,那無孔不入的、疊加的轟鳴,和那令人肺腑翻攪的甜腥腐敗氣,填充着每一寸虛空。

“不對……”徐仁平喃喃自語,喉嚨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他下意識地伸手探入懷中,摸出那半塊一直貼身攜帶的黑色磁石。磁石表面那用於指示的細微鐵針,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瘋狂姿態顫抖、跳動!它毫無規律地指向四面八方,仿佛被無形的手肆意撥弄,最後又像耗盡了所有力氣般,無力地垂落,微微顫動,如同瀕死之人的手指。

它徹底失效了,被這空間內充斥的、混亂而強大的能量場徹底擾、壓制。“磁石……失效了。但這裏……太‘空’了。祭品在哪裏?徐茂在哪裏?縱這大陣的機關、法壇,又在哪裏?”

“也許,”韓江走到他們所在的平台邊緣,將手中的“幽冥燈”小心翼翼地向下探去。那點昏黃脆弱的光芒,艱難地撕開下方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照亮了平台下方的景象——平台下方並非實地,而是陡峭的、向內傾斜的、同樣是那種深青色怪異“岩壁”的斜坡。

斜坡上,開鑿着簡陋、粗糙、僅容一人通行的螺旋向下的石階,石階溼滑,覆蓋着滑膩的、泛着幽藍微光的苔蘚或分泌物,一直蜿蜒向下,通向那口墨黑色池子更深處、被黑暗吞噬的方位。而在池子邊緣,借着燈光,隱約可見一些人工開鑿的、類似小型碼頭或突出平台的石質結構,突兀地探入墨池之中。

“在下面。”韓江沒有任何猶豫,將“幽冥燈”重新綁緊在左臂,右手反手拔出繡春刀,雪亮的刀鋒在幽藍光芒下映出一片冰冷的寒芒。他回頭,朝徐仁平遞去一個簡潔而決絕的眼神,隨即轉身,踩着那溼滑狹窄的石階,身形如壁虎般貼着岩壁,悄無聲息地向下滑去,迅速沒入墨池邊緣更深的黑暗之中。

平台上,轉瞬之間,只剩下徐仁平一人。

他背靠着冰冷、溼滑、仿佛帶有生命般微微搏動的“岩壁”,置身於這宏大、死寂、卻又充滿無形喧囂的鏡宮核心邊緣。頭頂,是流淌着幽藍生命(或死亡)的“鎮地銅鏡”,投下亙古不變的光芒;腳下,是深不見底、死寂如墓的墨黑池水,散發着令人作嘔的甜腥;耳中,是來自地心、來自銅鏡、來自銅柱、來自這空間本身的無盡轟鳴與低語。

巨大的孤獨、渺小感,混合着深入骨髓的寒意與恐懼,如同冰冷的水,瞬間淹沒了他。

時間,在極度的寂靜(聲音的喧囂反而成了另一種死寂)與緊張中,變得粘稠而緩慢。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他只能緊緊握着手中的短匕,指節發白,全身肌肉緊繃,如同最警覺的困獸,死死盯着韓江消失的黑暗方向,以及他們來時的、通往上方井道的石階。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僅僅是一刻鍾,也許已有半個時辰。一陣極其輕微的、與“鎮地銅鏡”那宏大轟鳴截然不同的聲響,忽然從他們來時的、上方的石階方向傳來。

是腳步聲。很輕,很慢,帶着一種獨特的、仿佛刻意放輕卻又因體力不支而略顯拖沓的節奏。只有一個人。

徐仁平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凍結。他猛地屏住呼吸,將身體極限地縮進平台邊緣一處岩石的凹陷陰影裏,幾乎與那深青色的岩壁融爲一體。他悄悄側過頭,將一只眼睛貼近岩石縫隙,心髒狂跳如擂鼓,死死盯向石階方向。

一個纖細、瘦弱的身影,緩緩從上方無盡的黑暗中,一步一步,踏下石階。

不是徐茂。來人穿着一身洗得發白、邊緣磨損的深青色粗布衣裙,樣式樸素,甚至有些寒酸。頭發簡單地挽在腦後,用一看上去平平無奇的烏木簪子固定,幾縷碎發散落額前。

她手中提着一盞小小的、光線昏黃搖曳的油紙燈籠,另一只手似乎輕輕扶着冰冷的岩壁,步伐緩慢,微微踉蹌,仿佛對這裏陰森詭異的環境並不感到意外,甚至……隱隱有種熟稔,但這熟稔中,又浸透了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悲傷,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近乎認命的……決絕。

當那人終於走下最後一級石階,踏入平台,燈籠昏黃搖曳的光暈照亮她低垂的側臉時——

徐仁平如遭五雷轟頂!大腦瞬間一片空白,血液逆流,幾乎要控制不住地驚呼出聲,從陰影中跌撞出去!

徐淑!

是他的堂妹!徐茂同父異母的妹妹,那個在徐家大宅深處、常年稱病不出、沉默寡言、存在感稀薄到幾乎被所有人遺忘的庶女徐淑!她怎麼會在這裏?!她怎麼可能知道玄妙觀下那條絕密的通道?怎麼可能在這詭異恐怖的地心鏡宮中來去自如?又怎麼可能……敢獨自一人,提着盞孤燈,走入這分明是煉藥局魔窟核心的絕地?!

巨大的震驚與荒謬感,如同巨錘,狠狠砸在徐仁平心頭,讓他一時之間幾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徐淑似乎並未察覺到陰影中那幾乎要迸裂的注視。她提着那盞仿佛隨時會熄滅的孤燈,緩緩走到平台的邊緣,也就是墨池之畔。她停下腳步,微微垂首,靜靜地望着下方那口深不可測、平靜得令人心悸的墨黑色池水,一動不動。

昏黃搖曳的燈籠光,與頭頂“鎮地銅鏡”投下的、恒定幽藍的光芒,在她單薄的身軀上交織、暈染,將她的影子在粗糙溼滑的地面上拉扯得變形、搖曳,仿佛一縷隨時會消散的孤魂。

時間,仿佛在此刻凝固。只有“銅鏡”永恒的幽藍與脈動,燈籠光暈的微弱搖曳,和她靜默如雕塑的身影。

許久,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從她唇間溢出。那嘆息太輕,幾乎被空間的轟鳴吞沒,卻又太重,仿佛承載了數代人的宿命與絕望,帶着一種冰封的悲傷,緩緩沉入這地心死寂的黑暗。

然後,她緩緩抬起了始終低垂的頭,目光似乎沒有焦點地望向前方虛空。接着,她做了一件讓陰影中的徐仁平瞳孔驟縮、寒意徹骨的事情。

她抬起那只未提燈籠、一直自然垂落的手,動作緩慢而穩定地,伸向腦後,輕輕拔下了綰住發髻的那烏木簪子。

木簪長約四寸,通體黝黑,無任何紋飾,只在尾端,用極細的刀工,陰刻着一個小小的、深深的字——“青”。字體尋常,甚至有些稚拙,像是初學者隨意刻就。

徐淑將木簪舉到眼前,就着手中燈籠昏黃的光,和頭頂“鎮地銅鏡”恒定幽藍的光,靜靜地、專注地端詳着。她的眼神,透過那簡單的“青”字,仿佛看向了無比遙遠的過去,或是窺見了某種既定的未來。

就在這一刻,詭異絕倫、違背常理的事情發生了。

那木簪尾端陰刻的“青”字,在燈籠昏黃光暈與“銅鏡”幽藍光芒以某個特定角度交匯照射下,其刻痕在徐淑另一只攤開、平舉的掌心之上,投下的影子——竟然不再是“青”字的形狀!

那影子,筆畫結構遠比“青”字復雜、古拙,分明是一個結構嚴謹、筆畫盤曲的篆書字——

“靖”!

嘉靖年號的“靖”!

徐仁平的心髒在這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冰冷的戰栗從尾椎骨瞬間竄遍全身!這絕非巧合!更非光影錯覺!一看似普通、尾刻“青”字的烏木簪,在特定光影角度下,其投影竟能變成代表當朝年號的“靖”字!

這需要何等精密的數學計算、光學設計、以及鬼斧神工的微雕工藝?!這看似不起眼的木簪,本就是一件巧奪天工、暗藏驚天秘密的“符鑰”!而持此簪、明此理的徐淑,她的身份,又豈是徐家一個體弱多病、無人問津的庶女那麼簡單?!

徐淑似乎對掌心這“靖”字投影的出現早已司空見慣。她靜靜地看着那個由光與影構成的、古老而尊貴的篆字,嘴角極其緩慢地,扯出了一個弧度。那並非微笑,而是一種復雜到極致的表情——糅合了無邊的苦澀、認命的淒楚、一絲深藏的嘲弄,以及……某種塵埃落定般的、冰冷的平靜。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如同夢囈,又像是跨越了漫長時光的獨白,卻奇跡般地穿透了空間低沉的轟鳴,清晰無比地傳入徐仁平竭力屏息的耳中:

“嘉靖三十四年,臘月初七,未時三刻……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她抬起頭,目光不再渙散,而是穿透了百丈岩層,投向了那不可知的、地面之上的天空,聲音裏帶着一種空茫的追溯感:

“永樂十九年秋,欽天監監正貝琳,奉成祖文皇帝密旨,攜工部大匠師、龍虎山高功,秘至昆山。以天外玄鐵爲骨,以東海寒玉爲髓,合昆侖紫銅、西域精金,引地肺之火,耗時三載,鑄成此‘鎮地銅鏡’,置於昆山地脈‘眼’之上。

鏡成之,天呈異象,地涌金蓮。然鏡力過宏,需以靈性之血爲引,方能與其溝通,監測地脈流轉,平復異動,震懾潛藏地底之陰邪妖氛,護一方山川安泰。”

“此‘靈性之血’,謂之‘人鏡’。需身具‘青’字先天隱脈,心竅剔透,可感地氣,可視地絡。然天地平衡,有得必有失,‘人鏡’血脈,代代單傳,壽不過四十,且終生需以秘藥壓制血脈反噬之苦,形銷骨立,多病早夭。

自永樂年起,此血脈便秘密傳承,只效忠朱明天子,只對御賜‘靖’字符印負責。此秘,唯天子、欽天監正、及‘人鏡’自身知曉,縱是閣老重臣,亦不得與聞。”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像在誦讀一段塵封的史書,卻字字如冰錐,刺入聽者心中。

“我徐家,祖籍鳳陽,實非昆山土著。永樂二十二年,奉密旨,全族遷居昆山,明爲屯田實邊,暗則世代守護此鏡,延續‘人鏡’血脈。我高祖母、曾祖母、祖母、母親……皆是‘青’字脈,皆是這銅鏡無聲的守望者,亦是這地脈忠實的啞仆。到了我這一代,原本該是我長姐……她天資聰穎,血脈純淨,十歲時已能模糊感應地氣。

可十歲那年一場‘風寒’,高熱七不退,醒來後……‘青’脈盡斷,靈性全失,成了渾噩癡兒。這宿命,這詛咒,便毫無選擇地,落在了我這自幼體弱、無人看顧的庶女頭上。”

她頓了頓,目光垂下,再次看向掌心的“靖”字投影,眼神深處,是無盡的疲憊與悲涼。

“嘉靖八年,宮中一場離奇大火,焚毀靈台,無數秘檔星圖流散,這‘鎮地銅鏡’與‘人鏡’之秘,亦隨之蒙塵,幾近失傳。當今天子醉心丹道,深居西苑,此等關乎地脈山河的舊事,早已不縈聖懷。直到……陶仲文入宮。”

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波動,帶着一絲冰冷的恨意。

“此人不知從何處,窺得了‘鎮地銅鏡’的只言片語,更或許,從流散的星圖殘片中,拼湊出了此鏡可溝通、汲引地脈靈機的驚天秘密。他以此蠱惑陛下,謊稱可借石鏡閣之地利,布‘汲靈大陣’,煉‘地髓仙丹’,助陛下成就長生。陛下允其秘密行事。

陶仲文所需,一爲星圖定脈,二爲銅鏡爲核,三……便是真正能激活、引導、控制這面古老銅鏡的——‘人鏡’之血。”

“而我兄長,徐茂……”她的聲音驟然轉冷,那冰冷之下,是翻涌的、被死死壓抑的痛苦與……刻骨的恨意,“他早已不是徐茂。

他是被琉球海商與倭寇方士的許諾、被對徐家、對整個世道的扭曲恨意,浸透骨髓的傀儡。他以爲,只要以我這‘人鏡’血脈爲引,佐以百名精壯匠人的心頭純陽精血,便能強行催動這‘鎮地銅鏡’,逆轉其性,使其化爲‘汲靈’邪器,抽昆山百裏地脈靈機。

一半煉那虛無縹緲的‘地髓丹’搪塞皇帝,另一半……則通過海路,秘密輸送至海外,獻給他那些倭寇‘舅父’背後的南蠻商人及切支丹主教,換取他夢寐以求的權勢、財富,及……毀滅的快意。他以爲我對此一無所知,以爲我只是個隨時會咳血而亡、無足輕重的藥引,一個可憐的、蒙在鼓裏的妹妹。”

徐淑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她的目光,不再飄渺,不再望向虛空,而是精準地、筆直地,投向了徐仁平藏身的那片岩石陰影!她的眼睛,在“鎮地銅鏡”幽藍光芒的映照下,瞳孔深處,竟隱約流轉着一抹非人的、極淡極淡的青色光澤!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映照着地心幽光的古井!

“二哥,”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響在徐仁平耳畔,甚至壓過了空間的轟鳴,“出來吧。自你與韓大人踏入玄妙觀密道的那一刻起,你身上那與這污濁邪氣格格不入的‘生人氣’,便如同黑夜中的螢火,在這地脈紊亂的‘鏡域’之內,清晰可辨。我‘看’着你一路下行,至此。”

徐仁平渾身劇震,如墜冰窟!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又在下一刻瘋狂沖上頭頂!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甚至可能……從他們進入密道開始,就一直以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注視”着他們的一舉一動!這所謂的“人鏡”血脈,竟有如此詭譎莫測的感知能力?!

震驚、駭然、困惑、以及一絲被徹底看穿的寒意,交織成一股洪流,沖擊着他的理智。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從藏身的陰影中挪出腳步。手中的短匕垂下,但全身每一塊肌肉依舊緊繃如拉滿的弓弦,警惕地、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這個熟悉而又無比陌生的堂妹。

“你……你到底是……”他的聲音澀嘶啞,幾乎不成調。

“我是徐淑,你的堂妹,徐家庶女,一個自幼多病、乏人問津的可憐蟲。”徐淑的語氣恢復了那種令人心悸的平靜,她舉起手中那看似普通的烏木簪,“這是‘青木玄樞’,歷代‘人鏡’信物,亦是開啓、溝通、在一定程度上‘引導’這面‘鎮地銅鏡’的‘鑰匙’。

唯有身負‘青’字先天隱脈者,持此簪,於特定天時、特定地脈擾動節點、借特定光源交匯,方能在銅鏡之上,顯影‘靖’字符印,短暫觸及銅鏡核心,一窺地脈真實。”

她又從懷中,貼着心口的位置,緩緩取出一物。

那是一塊玉佩。半塊玉佩。

羊脂白玉,質地溫潤細膩,在幽藍光芒下泛着柔和的、內斂的光澤。玉佩呈不規則的斷裂狀,邊緣是陳舊但光滑的斷口,顯然已碎裂多年。殘留的部分,雕刻着極其精美、繁復、充滿古意的雲水螭龍紋,線條流暢靈動,絕非尋常匠人能爲。

徐仁平一眼便認出——這紋飾,這質地,與他之前在徐福廟下、徐茂手中所見、後來又經韓江確認屬於沈總旗的那半塊“雙魚佩”,如出一轍!不,這本就是那“雙魚佩”缺失的另外一半!徐茂持一半,象征着背叛與勾結;而徐淑手中,竟藏着這至關重要、象征“人鏡”正統與職責的另外一半!

“此佩名爲‘地魄’,與那‘青木玄樞’簪,乃永樂年間同時鑄就,陰陽相生,互爲表裏。”徐淑的聲音空靈而縹緲,仿佛在吟誦古老的咒言,“簪爲‘觀’,佩爲‘引’。‘觀’以窺真,‘引’以通幽。當‘地魄’玉佩靠近銅鏡,其內蘊的一點‘鏡靈’與銅鏡本源產生共鳴,再以‘青木玄樞’指引方向時……”

她說着,緩緩將手中那半塊溫潤的“地魄”玉佩,輕輕貼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同時,她抬起握着“青木玄樞”的右手,將木簪那刻有“青”字、此刻在特定光影下投影爲“靖”字的尾端,穩穩地、精確地,指向不遠處那面永恒流淌着幽藍光芒的“鎮地銅鏡”鏡面中心。

就在木簪尾端與銅鏡鏡面形成一條無形“視線”連接的刹那——

嗡!!!!!!!!!!

一聲無法用言語形容的、仿佛來自鴻蒙初開、地心炸裂的深沉轟鳴,陡然從“鎮地銅鏡”的最深處爆發!整個鏡宮空間隨之劇烈一震!不是尋常地震的搖晃,而是整個空間仿佛一個被敲響的巨鍾,發出了源自本體的、震魂懾魄的共鳴!與此同時,徐淑貼在口的半塊“地魄”玉佩,驟然迸發出與“銅鏡”幽藍光芒截然不同的、柔和的、純淨的白色光芒!

那光芒溫暖、聖潔,帶着一種古老、蒼茫、仿佛來自天地初分時的神聖氣息,瞬間驅散了周圍一部分陰冷邪祟的甜腥。

而更驚人的變化,發生在徐淑身上。

隨着玉佩發亮,她在外的、纖細蒼白的脖頸、手腕處的皮膚下,驟然浮現出無數道極淡、極細、卻清晰無比的青色脈絡!這些脈絡並非靜止的血管,它們如同擁有獨立生命般,微微搏動、發光,顏色是比“銅鏡”幽藍更冷、更剔透的“青”,與她眼中那抹光澤同源!這些發光的青色脈絡,與她心口的玉佩白光、她手中木簪的指向,似乎構成了一個玄妙而脆弱的三角連接,隱隱與那面巨大的“鎮地銅鏡”產生了某種超越物質、超越距離的共鳴與牽扯!

“看着銅鏡,二哥。”徐淑的聲音驟然發生了變化,不再空洞,不再飄渺,而是帶着一種奇異的、仿佛能直接作用於靈魂的穿透力與引導力,清晰地響在徐仁平腦海深處,甚至暫時壓過了空間的轟鳴,“不要用肉眼,用你的‘神’。

用你自玄妙觀以來所見一切星圖、地脈、陣紋,用你心中對昆山山河的認知,用你全部的精神,去‘看’那鏡中之象!”

徐仁平幾乎是本能地、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着,猛地將目光投向那面“鎮地銅鏡”。

下一刻,他“看”到了。

那不是肉眼視覺的“看到”。是某種更直接、更本質、仿佛靈魂出竅般的“感知”與“呈現”!

幽藍光芒流淌的“鏡面”,在他的“感知”中驟然變得“透明”!不,不是物理的透明,是鏡面所映照、所連接、所束縛的那個“真實世界”——昆山百裏山川地脈靈機運行的“真實圖景”,如同被揭開了一層朦朧的面紗,毫無保留地、以一種無比恢弘、無比精密、也無比殘酷的方式,轟然呈現在他的“意識”之中!

那是一片無邊無際、復雜到令人絕望的、由無數道粗細不一、明暗不同、緩緩流淌搏動的“藍色光絡”構成的立體網絡!最粗壯的主脈,如同大地的主動脈,橫貫東西,縱貫南北,光芒熾烈,流淌間隱隱有風雷之聲;稍細的支脈,如同江河分支,密布交錯,滋養四方;更細微的脈絡,則如毛細血管,無所不至,深入每一寸土地山石。

這些藍色光絡並非死物,它們在永恒地、有節律地流淌、搏動,散發着或蓬勃、或平和、或衰微的“生命”氣息。這,就是地脈!是承載萬物生機、山川靈秀的、大地的“氣血循環系統”!

而在這龐大網絡的一些關鍵節點,光芒格外熾亮,或格外黯淡,有些節點甚至在劇烈閃爍、震顫,散發出極度不穩定、充滿破壞氣息的能量擾動——那是對應城隍廟、文昌閣、關帝廟、晏公祠、老君潭等處的“俞”節點!其中尤以老君潭對應的那個“水”節點,擾動最爲狂暴,如同一個被瘋狂加熱、即將爆裂的沸水之眼!

最令人心膽俱裂的,是在這藍色光絡網絡的絕對中心,對應着他們此刻所在的鏡宮位置,一個巨大無朋、瘋狂旋轉、散發着無盡吸力與毀滅氣息的“幽藍黑洞”赫然在目!

那就是“汲靈大陣”的核心,是正在被邪術強行逆轉、瘋狂吞噬、撕扯周邊無數地脈靈機的“創口”!黑洞邊緣,延伸出十二條粗大、顏色暗沉污濁、纏繞着不祥血氣的“管道”,如同十二條貪婪的毒蟒,連接向遠方黑暗中十二個劇烈閃爍、不斷泵出污濁能量的猩紅光點——正是鷹嘴岩下那十二邪異銅柱!

而在黑洞的正上方,對應着地面石鏡閣的位置,則是一個被強行扭曲、膨脹、散發着刺目白光的熾烈光團,那正是“膻中”被強行催化、異化的景象,它正將黑洞吞噬來的、混亂狂暴的地脈靈機粗暴地轉化、加壓、然後通過數條更爲粗壯、光芒刺目的“管道”,轟然注入下方那“幽藍黑洞”的更深處……

更讓徐仁平靈魂顫栗的是,在“鏡宮”核心(幽藍黑洞)的正下方,那口墨池的底部,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地“看”到了幾十個微弱、卻依然在頑強閃爍、帶着生命溫熱氣息的、淡金色的光點!星星點點,如同即將被黑暗吞噬的螢火。是被囚禁的匠人!他們還活着!被關押在墨池底部某個以邪術隔絕、禁錮的特殊空間裏!

“這就是……真正的‘鎮地銅鏡’……”徐淑的聲音再次響起,但已變得極其微弱、斷續,仿佛從遙遠的彼岸傳來,每說一個字,都耗費着莫大的生命力。

她皮膚下那些發光的青色脈絡,光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消散,嘴角、鼻孔、甚至眼角,都開始滲出細細的血線,那血,竟也帶着一絲極淡的青色!

“它本爲鎮守、監測、平復地脈而鑄,是護佑山河的‘眼睛’與‘堤壩’……可如今,卻被邪術逆轉,成了抽髓吸血、禍亂天地的‘毒瘤’……我這點微末血脈,強行催動‘鏡靈’顯化真實……也只能支撐這片刻了……”

“噗——!”

她猛地噴出一小口暗含着青金色光點的鮮血,手中的“地魄”玉佩光芒驟然徹底熄滅,變得灰暗無光。“青木玄樞”也從她無力鬆開的指間滑落,“當啷”一聲,掉在冰冷溼滑的地面上。她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眼中那抹奇異的青色光澤如同風中殘燭般熄滅,瞳孔迅速渙散,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骼與生機,軟軟地向後倒去。

“淑妹!!”徐仁平再也顧不得其他,一個箭步從陰影中沖出,在她倒地之前,堪堪扶住了那具冰涼、輕飄得如同紙片般的身體。觸手之處,寒意透骨,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唯有心口,還殘留着一絲極其微弱、仿佛隨時會斷絕的搏動。

“淑妹!徐淑!醒醒!”徐仁平半跪在地,將她攬在懷中,焦急地低聲呼喚,手指顫抖地探向她頸側的脈搏。

徐淑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掀動了一下沉重的眼簾。眼中已是一片空洞的漆黑,再無半點神采。她看着徐仁平近在咫尺、寫滿驚駭與焦急的臉,蒼白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了幾下,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吐露出破碎的、幾乎被空間轟鳴吞沒的字句:

“二哥……‘地魄’……‘玄樞’……拿着……戌時……三刻……月華……透隙……銅鏡……影成‘靖’字時……以你之血……滴於玉佩……陰魚眼上……可引鏡靈……短暫……擾亂大陣……救……救人……地牢在……墨池西……壁……”

話音未落,她頭一歪,最後一絲意識徹底沉入無邊黑暗,昏死過去。

徐仁平緊緊抱着徐淑冰涼的身體,感受着她生命之火如同風中之燭般搖曳欲滅。他抬起頭,目光望向那面重新恢復幽藍流淌、卻仿佛蘊藏着天地至秘與無盡邪惡的“鎮地銅鏡”,又緩緩垂下,看向腳邊那截看似普通、卻影藏“靖”字的烏木“青木玄樞”,和滾落一旁、灰暗無光、卻雕刻着古老雲螭的半塊“地魄”玉佩。

未時的最後一點天光,或許還掙扎在地面之上,試圖穿透冬的雲層。但在這地心深處,在徐淑以燃燒血脈、耗竭生命爲代價,爲他強行撕開的、那驚心動魄的“真實”一瞥之後,一個更加古老、更加龐大、也更加殘酷的陰謀與宿命,才剛剛在他面前,展露出其冰山那沉重無比、令人窒息的一角。

而破開這死局、逆轉這宿命、拯救那些微弱金色光點的唯一希望,竟然詭異地系於這截木簪、這半塊玉佩,以及……他自己那尚未知曉是否特殊的血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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