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個難得的、稍有暖意的夜晚。殘冬的寒意似乎被這家人團聚的決心暫時退,窗外偶爾掠過的風也顯得溫柔了許多。蘇家父母爲了讓家裏多點煙火氣,也爲了讓女兒能感受更多家庭的溫暖,特意選了今天在家裏吃一頓火鍋。

小小的餐廳裏,窗戶上凝結了一層細密的白霧,將外面世界的清冷隔絕開來。電磁爐上,那只厚重的白色砂鍋正咕嘟咕嘟地翻滾着番茄與菌菇共舞的湯底,紅色的番茄在翻滾中化開,賦予了湯底酸甜的基調,黃色的金針菇、灰色的蟹味菇和潔白的口蘑在其中沉浮,釋放出濃鬱的鮮香。氤氳的熱氣如同柔軟的紗幔,不僅模糊了窗戶,也柔和了燈光下每一個人的面容,給這殘酷的冬夜晚鍍上了一層不真實的、暖融融的光暈。

餐桌上擺滿了碟子:鮮紅的肥牛卷紋理如大理石般漂亮,嫩滑的蝦滑盛在瓷勺裏,青翠的蔬菜拼盤上水珠欲滴,還有蘇曦若生病前最愛的、母親手打的Q彈牛肉丸,每一個都圓潤飽滿,承載着過往無數個溫馨夜晚的記憶。

蘇曦若被宋景然用一條厚厚的、米白色的羊絨毛毯仔細裹好,仿佛包裹一件易碎的珍寶。他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她手臂上留置針的位置,動作輕柔地將她抱到餐桌旁特意準備的、鋪着加厚軟墊的寬大椅子上。她很虛弱,幾乎吃不了什麼,蒼白近乎透明的手指甚至有些握不穩湯匙,只能小口喝着母親特意爲她熬的、撇去了所有油星的清湯,那湯清澈見底,只有幾粒翠綠的蔥花漂浮其上。

但她看着圍坐在一起的父母、溫以檸和宋景然,看着他們在熱氣騰騰中爲自己夾菜、互相說着鼓勵和輕鬆的話語,看着父親笨拙地撈起她曾經愛吃的牛肉丸卻掉進了以檸的碗裏引得大家輕笑,她蒼白的臉上,那雙深陷卻依舊清澈的眼睛裏,始終帶着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像投入寂靜深潭的一粒小小石子,漾開微弱的、卻動人心魄的漣漪。這短暫的熱鬧與溫馨,像一道微弱卻執拗的光,穿透了生命尾聲厚重的陰霾,照亮了一段珍貴得令人心碎的時光。

火鍋吃得差不多了,大家收拾着碗筷,氣氛依舊保持着一種刻意維持的輕鬆。這時,蘇曦若輕輕拉了拉坐在她身邊溫以檸的衣袖。

“以檸,”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扶我……進去一下好嗎?我……有東西想給大家。”

溫以檸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小心地攙扶起她。宋景然想幫忙,蘇曦若卻微微搖頭,示意自己能行。

她們慢慢走進了蘇曦若之前的畫室兼臥室。過了一會兒,溫以檸先走出來,手裏捧着幾個用素雅包裝紙仔細包好的、扁平方正的東西,看起來像是畫框。她的眼圈有些紅,卻努力保持着笑容。

蘇曦若隨後被宋景然扶着,重新坐回椅子上,氣息因爲短暫的走動而有些急促,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帶着一種期待和不易察覺的緊張。

“曦若,這是……”蘇母疑惑地問。

蘇曦若微微喘了口氣,目光柔柔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輕聲說:“爸,媽,以檸,景然……這段時間,辛苦你們了。我……我想送你們每人一份禮物。”

溫以檸將那些“禮物”一一分發給對應的人。大家帶着疑惑和期待,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

當畫作呈現在眼前時,所有人都愣住了,空氣仿佛凝固,只剩下火鍋湯底偶爾“噗”地冒出一個氣泡,隨即破裂。巨大的感動和心酸如同無聲的海嘯,瞬間淹沒了他們。

給蘇父的畫,是父親在廚房低着頭,專注地爲她熬湯時的側影。爐火的光映照着他不再年輕的臉龐,眉宇間那道道深刻的皺紋裏,仿佛不是歲月的痕跡,而是深沉的、無法言說的擔憂與如山般厚重的愛。每一個筆觸都充滿了理解與心疼。

給蘇母的畫,是母親坐在病床前,緊緊握着她的手,溫柔凝視她的瞬間。母親的眼睛是畫面的焦點,即使眼下的烏青和疲憊難以掩飾,但那目光裏蘊含的無限溫柔、堅韌和不離不棄,卻被描繪得如此動人,仿佛匯聚了世間所有的母愛光輝。

給溫以檸的畫,是那樣鮮活、生動。她正張開手臂,笑得沒心沒肺,眼睛彎成了月牙,整個人仿佛都在手舞足蹈,充滿了感染力。那是蘇曦若記憶中,好友無數次試圖將快樂和活力注入她灰暗生命中的模樣,仿佛要將所有的陰霾都驅散。

給宋景然的畫, 這幅畫最爲特別。她畫了他凝視她時,那雙沉靜如深夜海面般的眼眸,裏面盛着的不是憐憫,而是全然的接納、溫柔的守護和磐石般的堅定。另一幅小像,則是他低頭,神情專注而認真地爲她修剪向葵花枝的場景,他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視,透過畫筆,被永恒地定格下來。

這些畫,不是寫實照片,卻比照片更傳神。它們帶着蘇曦若獨特的筆觸和色彩感覺,融合了她的記憶、她的情感和她對每個人最深刻的理解與愛。她畫下的,不僅是他們的模樣,更是她心中他們的靈魂,是她所能感知到的、最美的他們。

房間裏一片寂靜,連湯底的“噗噗”聲都顯得格外清晰。壓抑的、細微的抽氣聲從不同角落響起。

蘇母第一個忍不住,一把將畫緊緊抱在懷裏,仿佛抱着女兒那顆剔透的心,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畫框的玻璃上,泣不成聲。蘇父別過頭,伸出發顫的手,一遍遍摩挲着畫中自己的皺紋,喉嚨哽咽,說不出一個字。

溫以檸看着畫中那個燦爛的自己,想到曦若在病痛中依然努力記住她最快樂的樣子,淚水模糊了視線,她撲過去,緊緊抱住蘇曦若,哽咽道:“笨蛋……把我畫得這麼開心……”

宋景然凝視着畫中自己的眼睛,那裏面映出的溫柔與堅定,是蘇曦若讀懂的他。他再看向那幅修剪花枝的小像,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他抬起頭,望向虛弱地靠在椅背上、正用帶着一絲忐忑和期盼目光看着大家的蘇曦若,他的眼眶迅速泛紅,喉結滾動了幾下,最終,千言萬語化作一個極其溫柔而鄭重的眼神,對着她,輕輕地點了點頭,仿佛在說:“我收到了,我很喜歡,謝謝你。”

空氣中彌漫着濃得化不開的感動與悲傷。就在這時,蘇曦若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爲她心碎、也爲她驕傲的面容,她蒼白的臉上,那抹虛無的笑容變得真切了一些,她用很輕、卻帶着一種懇求意味的聲音說:

“我們……拍一張照片吧?就現在……好不好?”

這個提議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溫以檸第一個反應過來,她猛地用手背擦掉臉上的淚水,努力擠出最明亮、最有活力的聲音,幾乎是跳起來響應:“好!好啊!拍照片!必須拍!等着,我來架相機!”

她動作迅速地找來數碼相機,把它固定在餐桌對面的櫃子上,熟練地調整好角度,設置好延時拍照。她刻意讓動作顯得很忙亂,以此來掩蓋聲音裏的哽咽和指尖的顫抖。

“快快快,都坐好!”溫以檸指揮着,聲音帶着刻意營造的“不耐煩”,“叔叔阿姨,你們靠曦若近一點!對,就這樣!景然學長,你站後面,對,這個位置好!”

宋景然默默走到蘇曦若的椅子後方,像一個沉默而可靠的守護者。蘇父蘇母緊緊挨在女兒的兩側,蘇母甚至舍不得放下那幅畫,將它小心地抱在前。溫以檸快速按下快門鍵,然後像只敏捷的兔子一樣,飛奔到蘇曦若另一側的空隙蹲下,親昵地挽住蘇曦若的手臂,將頭輕輕靠在她的肩膀上。

“準備好了嗎?要拍了哦!”溫以檸朝着相機鏡頭,大聲地、努力燦爛地笑着喊道。

在相機紅色的計時燈一閃一閃,如同心跳般規律地倒計時時,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調整着自己的姿態和表情,想要在這最後的合影中,留下最好的、最能讓曦若安心的樣子。

蘇父努力挺直了總是因疲憊而微駝的背。

蘇母用力眨回眼中的淚水,扯出一個她所能做到的、最溫柔的笑容。

宋景然的目光越過前方,落在相機上,眼神沉靜而溫柔,帶着無比的珍重。

溫以檸笑得最是誇張,眼睛彎成了縫,露出八顆牙齒,仿佛這是世界上最快樂的聚會。

而被他們簇擁在中心的蘇曦若,她太虛弱了,無法做出明顯的笑容,只是微微揚起了嘴角,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裏,盛滿了疲憊、深深的眷戀,以及一種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平靜的愛與滿足。

“咔嚓——”

燈光一閃,畫面在這一刻定格。所有無聲的呐喊、強忍的悲傷、刻意營造的輕鬆、以及那深沉如海的愛與告別,都被壓縮進這張小小的數字影像裏。

照片裏,有熱氣的餘溫,有未撤去的火鍋,有每個人手中或身旁那幅獨一無二的畫,有強忍的悲傷,更有用力擠出的、試圖留給彼此最後最好一面的笑容。而最中心的蘇曦若,像一盞即將燃盡卻依舊努力散發最後光亮的燈,被她所愛和愛她的人們,緊緊包圍。

溫以檸跑過去查看相機裏的照片,液晶屏幕上,那瞬間凝固的畫面沖擊着她的視覺。只看了一眼,喉嚨就堵得像是塞了一大團浸水的棉花,呼吸都變得困難。她背對着大家,肩膀無法控制地微微抽動了一下,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才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然後她轉過身,揚起一個大大的、甚至有些誇張的笑臉,聲音刻意拔高,帶着不容置疑的雀躍:“拍得特別好!特別好看!曦若,你看,我們都在呢!” 她指着屏幕,指尖卻在無人看見的地方微微顫抖。

蘇曦若微微傾身,凝視着屏幕上那張小小的、濃縮了此刻所有復雜情感的合影。她的目光如同最溫柔的指尖,緩緩撫過畫面中每一張強忍悲慟卻努力微笑的臉,仿佛要將這最後的、鮮活的團聚模樣,深深地刻進自己即將陷入永恒長夜的靈魂裏。 她非常非常輕地點了點頭,眼中水光流轉,最終匯聚成一個極淺、卻無比真實的微笑。

“嗯,”她輕聲說,仿佛嘆息,又仿佛最後的圓滿,“真好。”

拍完那張大合影後,蘇曦若的目光在親友們臉上緩緩流轉,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眷戀。她輕輕吸了口氣,聲音比剛才更微弱了些,卻帶着清晰的懇求:

“再……單獨拍幾張,好不好?”她頓了頓,視線首先落在身邊的溫以檸身上,“以檸,我們先拍。”

“好!當然好!”溫以檸立刻應道,聲音帶着刻意揚起的輕快,她迅速重新調整相機設置,然後跑回來,緊緊挨着蘇曦若坐下。這一次,她沒有再做鬼臉,也沒有誇張地笑,只是側過頭,將自己的臉頰輕輕貼着蘇曦若冰涼的鬢角,一手環住她瘦削的肩膀,另一只手在鏡頭看不見的地方,緊緊握住她無力的手。蘇曦若也微微偏頭,依靠着這份支撐,嘴角漾開一抹極淡、卻無比依賴和安寧的弧度。

“咔嚓——”這一刻,定格了她們之間無需言語的深厚情誼,是青春歲月裏最璀璨的寶石,也是生命盡頭最溫暖的依靠。

接着,蘇曦若看向一直默默站在她椅背後的宋景然。“景然…,我們也拍一張吧”她聲音很輕。

宋景然心領神會,他走上前,沒有像溫以檸那樣緊挨着坐下,而是稍微側身,半蹲在蘇曦若的椅旁,讓自己的高度與她齊平,形成一個守護卻不逾越的姿態。他沒有看鏡頭,而是微微側頭,目光沉靜而溫柔地落在蘇曦若的側臉上,那眼神裏有無法言說的痛惜,更有一種矢志不渝的堅定。蘇曦若也沒有看鏡頭,她只是微微抬起眼,迎接着他的目光,蒼白的臉上是一片全然的信任與平靜。

“咔嚓——”這張照片裏,沒有對視鏡頭的笑容,只有兩人之間那種無聲的、深刻的理解與溫柔的交匯,仿佛在說:我懂,我一直都在。

最後,蘇曦若看向早已淚眼婆娑的父母。“爸,媽……”她輕聲喚道。

蘇母再也忍不住,幾乎是撲過來,和蘇父一左一右緊緊挨着女兒。蘇父伸出粗糲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從身後環住妻女,仿佛要用自己不再強壯的身軀爲她們撐起最後一片天。蘇母則緊緊抱着女兒,把臉貼在女兒瘦弱的肩膀上,淚水無聲滑落,卻努力對着鏡頭想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卻充滿了心碎與不舍。蘇曦若被父母擁在中間,她閉上眼睛,像孩童時期那樣,將頭輕輕靠在母親的肩頭,一只手則費力地抬起,輕輕覆在父親環過來的手背上。這是全身心的依賴與告別。

“咔嚓——”這張照片,凝聚了一個家庭所有的愛與痛,守護與別離,成爲了歲月長河中永不褪色的印記。

相機記錄下了這每一幀珍貴的畫面。拍完後,蘇曦若仿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靠在椅背上,輕輕合上眼,口的起伏微弱得讓人心慌,但嘴角卻帶着一絲心願已了的、近乎圓滿的疲憊笑容。

溫以檸紅着眼眶,默默保存好所有照片。她知道,這些瞬間,將是他們所有人未來漫長歲月裏,用以抵御思念與悲傷的、最溫暖也最心碎的光。

這一刻的溫暖與定格,將成爲未來漫長歲月裏,支撐着每一個活着的人,走下去的、最珍貴的力量。

而此時另外一邊,林小許敏銳地察覺到,謝雲歸這座靠山,已經搖搖欲墜。他不再像過去那樣對她有求必應,甚至連她的電話都時常漏接。公司瀕臨危機的消息如同陰雲籠罩,也徹底吹散了謝雲歸所剩無幾的溫柔。她最後一次試圖用楚楚可憐的姿態去尋求安慰時,只換來他一句夾雜着疲憊與不耐的低吼:“我很忙,別再拿這些小事來煩我!”

恐慌攫住了林小許。她不能跟着謝雲歸這艘破船一起沉沒。她迅速將目光鎖定在另一位一直對她表示好感的建材公司少東,陳哲。

她精心挑選了一條素雅的米白色連衣裙,薄施粉黛,刻意淡化了她眉眼間那抹精明的豔色,營造出一種易碎而純淨的美感。在一家格調高雅的茶室,她與陳哲相對而坐。

“陳少,謝謝你今天願意見我。”林小許微微垂首,聲音輕柔得像一陣風,“雲歸他……最近像變了個人,我真的很害怕,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她抬起水光瀲灩的眼睛,恰到好處地流露出無助。

陳哲慢條斯理地品着茶,臉上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了然,並未如她預期般流露出憐香惜玉之情。“哦?謝總不是一向最疼你?爲了你,連相伴多年的謝太太都可以棄之不顧。”

林小許心頭一緊,強笑道:“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感情的事,冷暖自知。”

“感情的事或許難斷,”陳哲放下茶杯,目光漸冷,“但處心積慮的算計,卻是有跡可循。”

他話音未落,旁邊雅座站起一個身影。林小許看清來人,臉色“唰”地變得慘白——那是她早年遊走於各個富家子弟之間時,曾狠狠利用過、並一腳踢開的前男友,趙霖。

趙霖臉上帶着積壓已久的譏誚:“林小許,這麼久不見,演技倒是越發精湛了。當年你是怎麼跟我說的?說家裏困難,需要錢救急,我傾囊相助,轉頭就看到你挽着別人的胳膊,說我糾纏不休?你這套‘柔弱無助實則狼心狗肺’的戲碼,打算演到幾時?”

“你……你血口噴人!”林小許的聲音因驚慌而尖銳。

“是不是血口噴人,不妨再聽聽這幾位朋友怎麼說。”陳哲拍了拍手,又有兩男一女應聲走來。他們都是曾在不同場合被林小許暗中下絆子、搶奪過機會或資源的人。

一位打扮練的女人抱着雙臂,冷笑道:“林小姐,還記得上次商業酒會嗎?我那份至關重要的意向書,怎麼就‘恰好’被咖啡潑溼了?調了監控才發現,是你‘不小心’撞到了服務生。爲了壓下這件事,你沒少在謝總耳邊吹風吧?”

另一個男人也嗤笑道:“還有,你到處散播謠言,說蘇曦若小姐仗着出身好,處處打壓你?可我們圈子裏誰不知道,每次都是你主動挑釁,然後轉頭就擺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樣?你這‘白蓮花’的人設,底下藏了多少肮髒的心思!”

周圍的竊竊私語如同針尖般刺向林小許。那些曾經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或忌憚謝雲歸權勢而敢怒不敢言的人,此刻都投來了鄙夷和幸災樂禍的目光。她精心構築的“柔弱、善良、無辜”的形象,在這些人證和確鑿的指控面前,土崩瓦解。

她猛地站起身,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精心打理的發髻散落下一縷,黏在因羞憤和恐慌而紅的頰邊,暈開的眼線讓她看起來狼狽又猙獰。“你們……你們是串通好來陷害我的!”她嘶聲道,聲音尖銳得劃破了茶室原有的靜謐,卻再無半分我見猶憐,只剩下被揭穿後的氣急敗壞。

陳哲冷漠地看着她:“林小許,這個圈子不大,誰也不是傻子。以前不過是看在謝雲歸的面子上,不同你計較。如今謝氏自身難保,你以爲還有誰會買你的賬?”他目光掃過她脖頸上那條謝雲歸送的鑽石項鏈,語氣充滿嘲諷,“省省吧,看着令人作嘔。”

林小許再也無法忍受這公開處刑般的羞辱,抓起手包,在衆人譏諷的目光和低笑聲中,倉皇逃離,如同喪家之犬。她苦心經營的一切,在瞬間化爲泡影,名聲掃地,狼狽退場。

與此同時,謝氏集團的風暴也已至頂點。

總裁辦公室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幾位核心高管面如死灰,匯報着最終判決:

“謝總……銀行拒絕了我們的最後一筆過橋貸款申請。”

“鼎盛集團正式發來律師函,終止所有,並依據合同索要天價違約金。”

“之前談好的戰略……黃了。”

“公司……資金鏈徹底斷裂了。”

謝雲歸坐在寬大的、曾經象征着權力與地位的辦公桌後,昂貴的真皮座椅此刻卻像是針氈。屏幕上不斷跳動的刺眼赤字和一份份措辭冰冷的解約通知、法院傳票,像無數把冰冷而鋒利的刀刃,將他最後的希望與驕傲凌遲處死。他傾盡了全力,押上了所有個人資產和信譽,甚至不惜低聲下氣去求往的“朋友”,試圖力挽狂瀾,卻終究無力回天,所有的努力都在冰冷的現實面前撞得粉碎。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刻骨銘心地感受到,失去了蘇曦若家族那看似無形、實則至關重要的支持——那些在創業初期蘇家提供的、他曾經不甚在意卻至關重要的啓動資金與人脈,那些在以往危機時刻,往往只需憑借蘇家聲望就能輕易爭取到的信任與緩沖——他自以爲憑借能力建立的商業帝國,竟是如此不堪一擊,如同建立在沙灘上的堡壘。

他因沉迷於林小許虛假的溫柔鄉和膚淺的崇拜中,冷落了、傷害了真正能與他靈魂共鳴、並能爲他帶來穩固助力與內心安寧的蘇曦若;他因感情用事和剛愎自用,在關鍵決策上接連失誤,聽不進逆耳忠言。如今,惡果自嚐,不爽,命運給了他最沉重、也最公正的一擊。

手機尖銳地、持續不斷地響起,屏幕上閃爍的是“母親”二字。電話那頭,謝母的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哭腔,語無倫次:“雲歸!不好了!家裏……家裏來了好幾個人,穿着黑西裝,凶神惡煞的,說是銀行委托的,來……來收房子的!說公司破產了,這房子要被拍賣抵債!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你快點回來!他們……他們要趕我們走!” 背景音裏還隱約傳來粗暴的敲門聲和陌生男人的呵斥。

謝雲歸喉嚨澀發緊,像是被沙礫堵住,努力了幾次,卻發不出任何安撫的聲音,只有粗重的喘息。

謝母像是抓住最後一稻草,急聲道,聲音裏充滿了絕望的期盼:“兒子!你快……快去找曦若!去求求她!她心腸最軟,最念舊情,你們好歹夫妻一場!你好好跟她說,讓她求求她爸媽,幫幫我們!哪怕……哪怕只是暫時周轉一下,幫我們保住房子也好!快去啊!”

謝雲歸閉上眼,眼前閃過蘇曦若最後那平靜無波、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還有那句輕飄飄卻重逾千斤的“算了”。他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絕望:“媽……沒用了。我和她……早就結束了。徹底結束了。”

“結束了?那……那我去求她父母!我這就去!我給他們跪下!他們不能見死不救啊!” 謝母已然亂了方寸,聲音尖利。

約莫一小時後,電話再次尖銳地響起,謝母的聲音徹底崩潰,帶着哭罵和徹底的絕望:“他們……他們連門都沒讓我進!管家客客氣氣地站在門口,只說……只說不便見面!雲歸!都是你!都是你作的孽啊!!”

積蓄已久的悔恨、恐懼與怨氣如山洪暴發,謝母的聲音尖銳刺耳,穿透話筒:“我當初是怎麼跟你說的?!曦若那麼好的媳婦,知書達理,家世又好,打着燈籠都難找!讓你好好珍惜,好好待她!你偏不聽!被那個叫林小許的狐狸精迷了心竅!現在好了!公司沒了,家也要沒了!我們就要流落街頭了!你滿意了嗎?!你把這個家徹底作沒了啊!!”

母親的哭罵,字字如錘,狠狠砸在謝雲歸的心上。連他的至親,都如此清晰而深刻地認可着蘇曦若的好,而他這個曾經擁有她全部真心與才華的丈夫,卻愚蠢地將她棄若敝履,甚至在她生命最後的時光裏,都未能給予應有的溫暖與尊重。巨大的悔恨如同冰水混合着玻璃碴,灌入他的四肢百骸,凍徹骨髓,又痛不欲生。

他頹然放下手機,無視了辦公室裏那些面如土色、等待最終宣判的下屬,一步步挪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曾經被他視爲征服版圖的城市依舊車水馬龍,繁華似錦,而他的商業王國,卻已在他眼前,分崩離析,徹底傾塌。

不久後,謝氏集團正式宣告破產清算。

謝雲歸的破產如同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也徹底沒有了林小許的聯系方式。她那些用盡心機得來的珠寶、包包在典當時被壓到極低的價格,租住的公寓因無力支付租金而被房東收回。曾經圍着她轉的“朋友”們對她避之不及,連一頓飯錢都不願施舍。她試圖聯系陳哲,電話早已被拉黑。

不過月餘,她便從那個光鮮亮麗的“謝總紅顏”,淪落到連廉價旅館都住不起,只能拖着小小的行李箱,在街頭漫無目的地遊蕩,妝容殘敗,眼神空洞,徹底被那個她曾費盡心機想要躋身的圈子拋棄,也爲自己的虛榮與算計付出了代價。

謝雲歸變賣所有資產後,仍背負着巨額債務。之前的豪宅、車輛均被查封抵債。他和母親拖着僅剩的幾個行李箱,被無情地清退出曾經象征着身份與財富的住所。昔的“親友”無一伸出援手,反而唯恐避之不及。

他們嚐試尋找廉價的出租屋,但微薄的積蓄在龐大的城市裏顯得如此捉襟見肘。最終,在一個寒風蕭瑟的傍晚,因無力支付哪怕最便宜旅館的費用,謝雲歸攙扶着身心俱疲、以淚洗面的母親,茫然地走在華燈初上的街頭,竟不知該去往何處。冰冷的現實將他們推向了社會的最後邊緣——流落街頭。

母子二人瑟縮在某個地鐵站出口的角落裏,借着裏面透出的一點暖意抵御夜寒,謝母壓抑的抽泣聲和謝雲歸死寂般的沉默,與周圍行色匆匆、霓虹閃爍的城市夜景,形成了殘酷而刺目的對比。

蘇曦若的公寓內,溫暖而寧靜。

蘇曦若的身體已極度虛弱,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這她精神稍好,靠在床頭,聽着溫以檸輕聲讀着一些舒緩的詩歌。溫以檸的手機屏幕亮起,她隨意瞥了一眼,是一條朋友發來的、帶着唏噓語氣的八卦消息,附着一張模糊的照片——謝雲歸和他母親蜷縮在街角的落魄身影。

溫以檸臉色微變,下意識想收起手機。

“以檸,”蘇曦若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異樣,聲音微弱卻清晰,“怎麼了?”

“沒……沒什麼,一些無聊的消息。”溫以檸試圖掩飾。

蘇曦若靜靜地看着她,那雙經歷過極致痛苦與釋然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是謝雲歸……出事了嗎?”她輕聲問,語氣裏沒有怨恨,沒有快意,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溫以檸知道瞞不過,嘆了口氣,將手機遞過去,低聲道:“謝氏徹底完了,他變賣了所有東西,好像還欠了很多債……現在,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了,和他母親……在街上。”

蘇曦若的目光落在那個模糊卻難掩淒涼的畫面上,久久沒有說話。窗外的月光灑在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映出一種超脫凡塵的寧靜。她想起了那個曾意氣風發的青年,想起了婚姻裏那些冰冷的失望,也想起了他最後在病房外,那深深的一躬和崩潰的痛苦。

恨嗎?早已在生命的盡頭釋然了。

怨嗎?所有的恩怨都隨着那幅《生命·花》的完成而隨風散去。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是一片澄澈的悲憫。她輕輕拉住溫以檸的手,氣若遊絲,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

“以檸……幫幫我。”

“從我賣畫的那筆錢裏……取一部分出來,匿名……轉給他吧。”

“不用多……足夠他們母子……租個小房子,安穩生活一兩個月的……就好。”

溫以檸震驚地看着她,眼圈瞬間紅了:“曦若!他都那樣對你了!你何必……”

“都過去了……”蘇曦若微微搖頭,嘴角甚至牽起一絲極淡、極虛無的弧度,“他縱有千般錯……罪不至流落街頭,尤其……還連累老人。”

她頓了頓,眼神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這……不是原諒,是放下。給我自己……一個徹底的了結。”

溫以檸看着好友那看透世情、近乎神性的平靜面容,所有勸阻的話都哽在喉間,最終化爲一聲哽咽的嘆息,重重地點了點頭:“好……我聽你的。”

幾天後,一個沒有任何署名的信封,經由律師轉交到了謝雲歸手中。裏面是一筆不算豐厚、卻足夠支付數月租金和基本生活費的現金,還有一張打印的簡短字條,只有一句話:

【前路不易,望能暫渡難關,善待家人。】

沒有落款,但謝雲歸瞬間就明白了這錢的來源。除了她,還有誰會在他們母子山窮水盡、衆叛親離之時,伸出這樣一只不帶任何附加條件、甚至不願留名的援手?

他捏着那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字條,看着那筆足以讓他們暫時擺脫露宿街頭困境的錢,巨大的羞愧、悔恨和無法言說的痛楚如同最烈的火焰,灼燒着他的五髒六腑。他想起母親曾經的哭罵,想起蘇曦若最後那平靜無波的“算了”,想起自己曾經的傲慢與辜負。

這哪裏是資助?這分明是照見他靈魂卑瑣與不堪的一面鏡子!是她用最後的善良,給予他的、最嚴厲的審判。

他猛地蹲下身,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肩膀劇烈地抽搐,發出了如同受傷野獸般壓抑而絕望的嗚咽。他失去了一切,最終,卻連恨她的資格,都被她這慈悲的一筆,徹底剝奪。

他真正的一無所有,是從此刻開始。

謝雲歸最終沒有動用那筆匿名而來的錢。他將錢原封不動地存好,仿佛那是一個他必須永遠背負的、名爲“悔恨”的十字架。在一位早已疏遠、卻念及舊情的老同學短暫接濟下,他和母親在原來的城市勉強捱過了最艱難的半個月。

這半個月,足以讓他看清世態炎涼,也讓他徹底明白,這座充斥着他昔輝煌與荒唐的城市,再無他立足之地。每一處熟悉的街景,都像在無聲地嘲諷着他的過去。他需要一個徹底的了斷,一個能讓他和母親重新呼吸、哪怕是從最底層開始的地方。

他賣掉了身上最後一件值錢的東西——父親留下的一支舊鋼筆,換來了兩張前往南方一個寧靜小城的火車票。那裏沒有認識他們的人,沒有關於謝氏集團的任何傳說,只有陌生的街巷和未知的生活。

離開的那天,天色灰蒙蒙的。他拎着簡單的行李,攙扶着沉默了許多的母親,混跡於行色匆匆的人群中,如同兩滴匯入江河的水,悄無聲息。他沒有回頭。

在新的、完全陌生的小城,一切從零開始,甚至是從負數開始。他租下了一個老舊小區裏最小的一居室,牆壁有些斑駁,牆皮輕微脫落,但窗戶朝南,下午的時候,陽光能灑滿大半個房間,帶來一絲虛假的暖意。

他放下了過去所有的身段和驕傲,憑借着還算扎實的文化功底和清晰的邏輯能力,找到了一份在本地一家小公司做文案助理的工作。工作內容包括撰寫枯燥的產品描述、整理冗長的會議紀要,甚至偶爾幫同事跑腿買咖啡、校對錯別字。薪水微薄,工作瑣碎得讓人麻木,但他做得異常認真、投入,仿佛每一個被妥善處理的標點符號,每一句被修改得更加通順的句子,都是他對過往那個浮躁、虛榮靈魂的一次微小卻堅定的救贖與清洗。

下班後,他會繞道去附近的、充斥着叫賣聲和菜葉腐爛氣息的菜市場,在收攤前買打折的、不那麼新鮮的蔬菜,回家和母親一起在狹小但淨的廚房裏,做最簡單、寡味的飯菜。

謝母經歷了這場從天而降的巨變,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二十歲,頭發幾乎全白,眼角的皺紋深刻得如同刀刻。但眼神裏,在最初的麻木與絕望之後,卻逐漸多了一份塵埃落定後的、認命般的平靜。她不再抱怨,不再提起過去,開始學着持簡單的、她早已生疏的家務,會在狹小的陽台上用破舊的盆罐種幾盆便宜又好養的綠蘿,會在兒子晚歸時,爲他亮着一盞功率很小卻顯得格外溫暖的燈。

生活清貧,甚至有些拮據,但他們母子之間的關系,卻在這種相依爲命中,生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密與平和。他們很少談論過去,尤其是那個名字。

過去像一道沉重的傷疤,被小心翼翼地掩埋起來,唯有在深夜偶爾的寂靜裏,謝雲歸會望着窗外陌生的燈火,任由那蝕骨的悔恨將他淹沒,然後在天亮前,再將它們妥帖地收起。

他知道,他失去了星辰,弄丟了海洋。如今,他守着這方寸之間的寧靜,陪伴着漸老去的母親,用最平凡、最辛苦的方式,償還着命運的債務,也學習着如何做一個真正的人——一個不再被虛榮和欲望驅使,而是懂得責任、珍惜與敬畏的,普通的人。

他不再試圖打探任何關於蘇曦若的消息。他覺得自己配不上知道她的任何消息,哪怕是好的,那對他而言也是一種奢侈的、會灼傷靈魂的恩賜。

他只願,在遠方,在他不知道的時空裏,她能被這世間最溫柔的力量所包圍,能獲得他永遠無法給予、也永遠不配再企及的平靜與安寧。而他,將帶着這份永恒的愧疚與遲來的覺醒,在這座無人認識、也無人關心他過往的小城裏,贖罪般,也是新生般,和母親一起,好好地、腳踏實地地、卑微卻堅韌地活下去。

這,已是他那布滿污點與錯誤的人生,所能想到的、最好的,也是唯一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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