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大雪落了兩,終於在第三的早晨停了。
清晨的光灑落下來,地上一層層的白,深重的寒氣往外溢。
喬婉從床上醒來,懶懶打了個哈欠,眼睫毛溼潤潤地垂着,又薄又嫩的皮膚透着薄薄的粉。
下樓,栗姨抬頭見她,笑了笑,
“小姐你醒了,先生早上來過電話,說今天雪停了,小姐要是悶,可以出去轉轉。”
喬婉微微一頓,
“可以出去?”
栗姨將溫好的牛放在桌前,點頭,
“是的,先生說讓你多穿點,帶好手機。”
她坐下,捏着銀匙攪了攪粥,想了想,還是給他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男人的嗓音帶着一絲倦意,
“喂。”
背景很靜,他那邊應該是凌晨。
喬婉捏着銀勺,嗓音還透着剛睡醒的軟,溫溫的,
“謝謝。”
“嗯。”
歷遲晏應得平淡,又問,
“早餐吃了嗎?”
她垂眸,心裏已然在歡快雀躍,但也不想太明顯,依舊維持着同樣的語氣,
“在吃。”
男人又開始囉嗦,無非就是要她穿厚點,別着涼。
她懶懶應着,心思忍不住跑得很遠。
西半球,隔着一整個晝夜。
這樣遠的距離,要是逃跑,勝算是不是更大點?
電話那頭,男人的聲音停了。
他似是察覺到她的心思,低低笑了一聲,
“叫叫,別想着跑。”
喬婉心跳頓了半拍,
電流帶着細微的雜音,將他後半句話送過來,平靜,卻一字一字,清晰冰冷,
“你跑到哪兒,我都能把你找回來。”
喬婉握着手機的指尖倏地收緊,骨節泛起青白。
剛剛還蠢蠢欲動的念頭被這句話當頭澆下,凍成了冰。
“知道了。”
她不情不願地開口。
電話掛斷,餘音顫顫,最終消弭於無形。
歷遲晏靜默片刻,從雪茄盒裏抽出一支,低頭點燃,“嗤”一聲輕響,火光躍起,映亮他低垂的眉眼。
男人夾着煙的指骨修長分明,火星在指尖明滅,慵懶隨性。
叢睿站在一邊,猶豫了。
他跟了歷遲晏多年,深知有些界限不該逾越。
但看着男人空落的背影,他還是沒忍住,低聲問了一句,
“先生是在擔心喬小姐?”
青白色的煙霧在空氣中嫋嫋升騰,歷遲晏低眸,淡淡道,
“嗯。”
擔心。
這個詞在他舌尖滾過,帶着尼古丁的微澀。
這次出差的時間有點長,將近一周。
從前他上班,她就在家裏畫畫,練琴,侍弄花草,升月落,總歸是在一個空間裏,安靜地等着他回來。
現在一個人,不知道會不會悶。
即便他再不情願,也要放她出去透透氣的。
至於她那些小心思。
他扯了扯唇角,弧度很淡,帶着一絲了然。
跑了就跑了。
又不是抓不回來。
—
能出門,喬婉下午就興高采烈地約了樓嬌去看電影,看最新上映的一個青春疼痛片。
樓嬌看得眼淚汪汪,紙巾用了大半包。
她默默將一整桶爆米花啃完。
一個半小時後,電影散場,兩人進了電梯,樓嬌的眼睛還是紅紅的。
鏡面牆壁映出一小方空間,喬婉吹了吹手心,說冷。
樓嬌愣了下,看了看她漂亮淨的臉,疑惑,
“這個電影這麼感人,你咋一點觸動都沒有。”
喬婉搖搖頭,
“不知道,就是沒什麼感覺。”
可能是電影裏撕扯、誤會、自我感動的犧牲戲碼太多了,好俗套。
“我都不覺得男主是真的愛女主。”
樓嬌忍不住好奇,
“叫叫,那你覺得什麼樣才叫愛一個人?”
她怔了怔,腦海裏忽然閃過很久以前,陪歷遲晏參加一個無聊的酒會,休息廳的屏幕上在放一部老電影。
她只記得一個片段,男主角站在雨裏,渾身溼透,對着心愛的女孩,很慢,很認真地說:
“我喜歡一個人,我會想讓她快樂,而不是讓她痛苦。”
“所以,如果我喜歡你,我就不會讓你難過。”
喬婉想了想。
愛一個人至少不會讓她難過。
電梯門“叮”的一聲開了,冷氣迎面而來。
外面又下雪了。
霓虹燈的光暈在雪幕中一團團暈開,汽車行駛的聲音和落雪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
樓嬌“嘶”地吸了口冷氣,把羽絨服帽子兜頭扣上,
“你在這等我,我去開車過來。”
“好。”
喬婉看着漫天雪花,嘴角彎了彎。
她伸出手,攤開掌心,雪花落下,瞬間融化成細微的水漬,帶來沁骨的涼。
隔着簌簌墜落的雪簾,忽然瞥見在街對面的24小時便利店門前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下一秒,她臉上淺笑瞬間凝固,眉頭蹙起。
是她嗎?
心髒重重跳了幾下,下意識抬腿往那兒走去。
雪地溼滑,她走得有點急。
“滴滴——!”
短促的汽車喇叭聲響起,伴隨着樓嬌擔憂的喊聲,
“叫叫,你去哪兒?”
喬婉回過神,再次看向那個方位,人已經不見了。
樓嬌催促她上車,
“你看什麼呢,快上車,外面冷。”
喬婉斂了心思,上車,慢吞吞地將手套重新戴好。
冰冷的指尖回溫,她垂着眼,陷入沉思。
紅燈前,車子緩緩停下,引擎轟鳴漸漸低沉。
“婉婉,你剛剛怎麼了,喊了你好幾次都不理我。”
“沒什麼。”
過了一會兒,喬婉叫了樓嬌一聲,
“嘉嘉。”
“嗯?”
樓嬌下意識應道,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着節拍。
“你記不記得,”
喬婉看着窗外,聲音沒什麼起伏,
“我高三的時候,家裏請的那個鋼琴老師?”
“……”
車內的氣氛仿佛驟然凝滯了一瞬。
樓嬌敲着方向盤的手指,倏地停住。
“記、記得啊。”
畢竟當年這事鬧得那麼大,還差點害得喬叔叔和黃阿姨離婚。
這麼多年過去,她們這群好友在喬婉面前都心照不宣,不敢輕易觸碰這個禁區。
不堪的往事重提,樓嬌的心也跟着提了起來。
她咽了咽口水,看着喬婉的側臉,小心翼翼地問,
“怎麼啦,怎麼突然間提起這個?”
喬婉側着臉,鼻梁挺秀,睫毛在窗外流動的光影下顯得又長又密。
她的表情難得一見的嚴肅,
“我剛剛好像看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