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八點,創業大樓頂層會議室,燈光通明。
沈亦宸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並列打開着三份文件:左側是星圖數據下一輪融資的商業計劃書終稿,中間是陸驍整理的、關於父親可能切斷的所有資源渠道列表,右側是一份加密的、他與林星晚那份《契約》的電子掃描件。
陸驍癱在對面的椅子上,手裏轉着一支筆,表情是少見的嚴肅。
“沈伯伯這是動真格的了。”他指着中間那份列表,“銀行信貸部的王副行長,今早突然‘身體不適’,推遲了我們的面談。科創園那邊預留的辦公場地,也被告知‘另有安排’。更別說那幾個本來談得差不多的早期客戶,今天集體來郵件說要‘再評估’。”
他看向沈亦宸:“老板,這還只是開始。如果明天論壇上你不按沈伯伯的意思來,他真能把你辛辛苦苦建起來的盤子,一點一點拆淨。”
沈亦宸的目光落在右側那份《契約》上。白紙黑字,條款清晰,理性冰冷。他當初擬定它時,從未想過,有一天這份純粹的交易文件,會成爲他人生天平上最沉重、也最不可預測的砝碼。
“陳靜儀那邊呢?”他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陳大小姐明天作爲特邀嘉賓,發言主題是‘新時代企業家的社會責任與家族傳承’。”陸驍撇撇嘴,“標題都透着聯姻的味道。我打聽了,她發言後有個媒體群訪環節,記者肯定會問她和你的關系。沈伯伯的意思,是希望你那時能‘恰當地’出現在她身邊,或者至少,在後續的交流環節,表現出足夠的‘友好互動’。”
友好互動。翻譯過來就是:當衆表態,給陳家面子,給媒體素材,給這樁家族安排的聯姻,鋪上最後一塊紅毯。
沈亦宸向後靠進椅背,閉上眼睛。會議室裏只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聲。
陸驍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嘆了口氣:“亦宸,說真的,你現在到底怎麼想?對林星晚。”
沈亦宸沒有立刻回答。怎麼想?
他想起醫院裏她蜷縮在地板上哭泣的樣子,想起她靠在他懷裏時輕得不可思議的重量,想起她握着他手時冰涼的指尖,和那句帶着哭腔的“我只是想跳好”。
也想起父親那句冰冷的警告:“沈家的人,感情可以是武器,可以是裝飾,但絕不能是軟肋。”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聲音有些沙啞。
陸驍盯着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着點無奈和了然:“你不知道,其實就是知道了。只是你不敢承認,或者……還沒準備好付出承認的代價。”
沈亦宸睜開眼,看向他。
“兄弟,我認識你這麼多年。”陸驍坐直身體,“你什麼時候爲過一個‘夥伴’,耽誤過正事?什麼時候爲過一個‘契約對象’,跟家裏硬碰硬到這種地步?甚至,”他指了指沈亦宸手邊那個銀色的保溫杯——那是他之前買給林星晚,後來不知怎麼又出現在他桌上的,“連生活習慣都被滲透了。”
沈亦宸順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個杯子,眸色微深。
“明天論壇,對你來說,本不是選林星晚還是選事業的問題。”陸驍一針見血,“是你選‘繼續活在沈家設定好的劇本裏’,還是‘開始寫你自己的故事’的問題。林星晚只是這個故事裏……最意外也最重要的那個角色。”
說完,他站起身,拍了拍沈亦宸的肩膀:“話我就說到這兒。你自己想清楚。明天上午九點,學校大禮堂,所有人的眼睛都會看着你。沈伯伯、陳靜儀、媒體、還有……”他頓了頓,“林星晚應該也會去。雖然我沒告訴她,但她肯定會知道。”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蘇晴那邊暫時沒動靜了。你上次的警告看來起作用了。但陳靜儀……我總覺得,她不會就這麼等着。”
門輕輕關上。
會議室裏只剩下沈亦宸一個人。他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每一盞燈下,似乎都藏着無數的算計、期待和審視。
他拿起手機,點開林星晚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昨晚她出院時,他發的“好好休息”,她回了一個“嗯”。
手指在屏幕上懸停許久,最終,他什麼也沒發。
有些選擇,只能一個人做。有些話,只能當面說。
周六上午九點,學校大禮堂。
能容納上千人的禮堂座無虛席。舞台上掛着“新時代大學生創業夢想論壇”的巨幅背景板,燈光璀璨。前排是校領導、特邀嘉賓和成功企業家,後面是各院系的學生代表和媒體記者。
沈亦宸坐在“學生創業代表”區域的第一排。他今天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白襯衫,系了一條略顯活潑的寶藍色領帶——那是母親生前送他的最後一份生禮物。他脊背挺直,面容沉靜,只有微微叩擊膝蓋的手指,泄露出一絲內心的波瀾。
他的目光掃過貴賓席。父親沈振邦坐在副校長身旁,正側頭與人交談,神色如常,但偶爾瞥向他的眼神,帶着不容錯辨的威壓。陳靜儀坐在父親斜後方,一身香檳色的職業套裝,長發優雅挽起,正微笑着傾聽旁邊一位企業家的發言,姿態無可挑剔。
然後,他的目光移向禮堂後方,靠近出口的角落。
林星晚坐在那裏。她穿着簡單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褲,外面套着那件他給的灰色西裝外套,長發披散着,幾乎遮住了半邊臉。她低着頭,似乎在翻看手裏的資料,但沈亦宸知道,她本沒看進去。她放在腿上的手,指尖微微發白。
她是悄悄來的。夏苒後來發消息告訴他,說林星晚一早就不見了,只留了張紙條說“出去透透氣”。她身體還沒好,腰上還戴着護具,醫生嚴禁她久坐。可她來了,坐在這個離他最遠、卻能清楚看到全場的角落。
她在等什麼?或者說,她在害怕什麼?
沈亦宸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攥住。
論壇按流程進行。校領導致辭,企業家分享,創業團隊展示。氣氛熱烈,掌聲不斷。但沈亦宸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和陳靜儀之間,落在他和後排那個孤單的身影之間。那些目光裏,有好奇,有審視,有期待,也有冰冷的算計。
上午十點半,主持人宣布:“接下來,讓我們有請本次論壇的特邀嘉賓,同時也是我校優秀校友,來自陳氏集團的陳靜儀女士,爲大家分享‘新時代企業家的社會責任與家族傳承’!”
掌聲雷動。陳靜儀優雅起身,走向演講台。聚光燈下,她光彩照人,談吐從容。她的發言稿顯然精心打磨過,既有高度又不失親切,既展現了陳家的實力,又巧妙地暗示了“強強聯合”的美好前景。
“……作爲年輕一代,我們承載的不僅是個人夢想,更是家族的責任、時代的使命。”陳靜儀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沈亦宸,又含笑望向全場,“選擇什麼樣的夥伴,共同走過什麼樣的人生,不僅關乎個人幸福,更關乎我們能否真正擔負起這份責任與使命。”
話裏有話。台下響起會意的掌聲和低語。
沈亦宸面無表情地聽着,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後排。林星晚依然低着頭,但他看見,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攥緊了。
陳靜儀的發言在又一次熱烈的掌聲中結束。主持人上台,笑容滿面:“感謝陳女士的精彩分享!那麼接下來,按照流程,我們將有請一位學生創業代表上台,與陳女士進行簡短的交流互動。這位代表就是——”
主持人的目光,和全場所有人的目光,一齊聚焦在沈亦宸身上。
“金融系大四,星圖數據創始人,沈亦宸同學!”
掌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熱烈,夾雜着興奮的議論和看好戲的期待。
沈亦宸緩緩站起身。他能感覺到父親投來的、帶着明確指令的目光,能感覺到陳靜儀在台上溫柔注視的眼神,也能感覺到後排角落,那道瞬間繃緊的、沉默的視線。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邁步走向演講台。腳步沉穩,背脊挺直,像走向一個未知的戰場。
聚光燈打在沈亦宸身上,有些刺眼。他站在演講台後,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台下黑壓壓一片,只能看清前排幾張熟悉的面孔:父親緊繃的臉,陳靜儀完美的微笑,副校長期待的眼神。
還有後排,那個幾乎隱沒在昏暗光線裏的白色身影。
他清了清嗓子,低沉平穩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全場:“感謝論壇給我這個機會。關於創業,關於責任,剛才陳校友已經講得非常透徹。在這裏,我只想分享一點個人的、粗淺的體會。”
他停頓了一下。禮堂裏安靜得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音。
“創業,很多時候,始於一個看似不切實際的念頭,一份不甘心的執着,或者……一個想要守護什麼東西的沖動。”他的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後排,“它可能不完美,可能充滿瑕疵,可能不被理解,甚至可能,會給你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和壓力。”
貴賓席上,沈振邦的眉頭皺了起來。
“但正是這些東西,定義了你爲什麼要出發,以及,最終會成爲什麼樣的人。”沈亦宸的語氣依然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經過千錘百煉,“責任很重要,傳承也很重要。但比這些更重要的,是誠實——對自己誠實,對夥伴誠實,對你在乎的一切……誠實。”
陳靜儀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
沈亦宸的目光,終於直直地看向後排那個角落。隔着一整個禮堂的距離,隔着無數攢動的人頭和閃爍的鏡頭,他們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地交匯。
林星晚抬起頭,蒼白的臉上,眼睛睜得很大,裏面盛滿了驚愕、慌亂,和一絲不敢確認的微光。
沈亦宸看着她,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演講台的邊緣。接下來的話,將決定很多事情的走向。
“所以,今天在這裏,我想說……”
他開口,語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
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沈振邦的身體微微前傾。陳靜儀的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演講稿。林星晚屏住了呼吸。
就在沈亦宸即將說出下一個詞的瞬間——
砰!
一聲沉悶的異響從音響設備中傳出。
緊接着,主席台後方巨大的LED背景屏幕,毫無預兆地閃爍了一下,然後,原本顯示着論壇logo的畫面驟然切換!
一段明顯是手機偷拍的、畫面有些模糊晃動、但內容清晰無比的視頻,開始在全場上千人面前,無聲而刺目地播放!
視頻拍攝於幾天前的深夜,地點是舞蹈系那間空無一人的排練室外走廊。
畫面裏,沈亦宸抱着一個人,腳步匆匆地從排練室沖出來。他懷裏的女孩蜷縮着,臉埋在他前,只能看到散亂的長發和蒼白的側臉輪廓,以及——她額角那塊小小的、在昏暗光線下依然顯眼的創可貼。
是林星晚。
視頻裏,沈亦宸的臉色是從未有過的緊繃和焦急,他一邊快步走着,一邊低頭對懷裏的人急促地說着什麼。雖然現場音響沒有放出聲音,但高清鏡頭捕捉到了他的口型,稍懂唇語的人都能辨認出那幾個字:
“堅持住!馬上就到醫院了!”
畫面持續了大約十秒鍾。最後定格在沈亦宸抱着林星晚轉過走廊拐角、身影消失的瞬間。
然後,屏幕黑掉,論壇logo重新出現。
整個禮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針落可聞。
所有人都驚呆了。包括台上的沈亦宸,貴賓席的沈振邦和陳靜儀,以及後排角落裏的林星晚。
這視頻……從哪裏來的?誰拍的?爲什麼要在這個時間、這個場合播放?!
幾秒後,死寂被打破。巨大的譁然聲像海嘯般席卷了整個禮堂!
“!那是沈亦宸和林星晚?!”
“他抱着她?去醫院?”
“看沈亦宸那表情……絕對不簡單啊!”
“不是說只是契約戀愛嗎?這怎麼看都是……”
“陳靜儀還在台上呢!這下尷尬了!”
記者席瞬間炸鍋,長槍短炮的鏡頭瘋狂地對準了台上的沈亦宸、貴賓席臉色鐵青的沈振邦和笑容僵硬的陳靜儀,以及後排那個在視頻曝光後、臉色慘白如紙、幾乎要縮進座位裏的林星晚。
閃光燈此起彼伏,議論聲沸反盈天。論壇的秩序徹底失控。
主持人慌亂地上台試圖控場,但聲音完全被淹沒。
沈亦宸站在演講台上,最初的震驚過後,他的臉色迅速沉了下來,眼神冷得駭人。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貴賓席上面無表情的父親,和陳靜儀那張雖然還在微笑、但眼底已結冰的臉上。
是他們?還是蘇晴?或者……另有其人?
但此刻,追究來源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視頻已經公之於衆。他和林星晚之間那種極力維持的、脆弱的平衡,被這十秒鍾的畫面,徹底、粗暴地打破了。
僞裝被撕開,秘密被曝光。他和她,被推到了所有人審視的目光下,無處可藏。
混亂中,沈亦宸沒有再試圖發言。他一把推開面前礙事的演講台,甚至沒看身旁臉色煞白的主持人一眼,直接大步走下舞台。
他沒有走向貴賓席,沒有理會父親幾乎要噴火的目光和陳靜儀幽深的注視。他的目標明確——穿過擁擠混亂的人群,撥開試圖上前采訪的記者,徑直朝着禮堂後方、那個角落的方向走去。
所過之處,人群下意識地分開一條路。所有人都看着這個剛剛經歷了當衆“社死”的男主角,想知道他要做什麼。
林星晚在他走下舞台的瞬間,就猛地站起身,想要逃離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但腰間的劇痛和瞬間涌上頭的眩暈讓她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
下一秒,她的手臂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牢牢握住。
沈亦宸已經來到了她面前。他的臉色依然冷峻,但握住她手臂的力道,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走。”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低沉,帶着壓抑的怒火和某種更復雜的情緒。
然後,他不容分說地攬住她的肩,將她半護在懷裏,用自己的身體隔開周圍所有探究的鏡頭和目光,帶着她,快步走向側面的緊急出口。
“沈同學!請留步!”
“請問視頻裏是怎麼回事?”
“你和林星晚同學是真的在交往嗎?”
“陳靜儀小姐對此有何看法?”
記者的追問和閃光燈在身後瘋狂追趕,但沈亦宸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他緊緊護着懷裏臉色蒼白、渾身僵硬的林星晚,推開安全出口的門,閃身進入光線昏暗的樓梯間,將所有的喧囂和混亂,徹底關在了門外。
樓梯間裏安靜得可怕,只有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沈亦宸鬆開了攬着林星晚的手,但依然擋在她身前,像一道沉默的屏障。他背對着她,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
林星晚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輕顫。視頻裏自己蜷縮在沈亦宸懷裏的畫面,像烙鐵一樣燙在她的腦海裏。還有沈亦宸那句無聲的“堅持住”,和他臉上從未見過的焦急……
那是她意識模糊時未曾看到的他。
“視頻……”她聽見自己澀的聲音,“會影響你嗎?”
她最擔心的,居然還是這個。
沈亦宸猛地轉過身。
樓道窗戶外透進來的天光,將他一半的臉映亮,另一半隱在陰影裏。他的眼神很沉,裏面翻涌着林星晚看不懂的情緒——憤怒、焦躁,還有一種深沉的、近乎痛楚的東西。
“你覺得現在重要的是這個嗎?!”他幾乎是低吼出聲,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裏帶着回響,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明顯地情緒失控。
林星晚被他吼得愣住,睫毛顫了顫,臉色更白了。
沈亦宸看着她受驚的樣子,口那股無名火燃燒得更旺,卻又在觸及她蒼白臉頰的瞬間,被一種更深沉的無力感狠狠澆下。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壓下翻騰的情緒。
“我送你回醫院。”他最終說,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着濃濃的疲憊。
林星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最終什麼也沒說。她默默地跟上他的腳步,走下樓梯。
停車場裏,沈亦宸拉開車門,讓她坐進去。他自己卻沒有立刻上車,而是站在車外,拿出手機,撥通了陸驍的電話。
“查。”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冷得像冰,“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查出視頻是誰放的,從哪裏來,怎麼接進主控系統的。我要在今晚之前,知道答案。”
掛斷電話,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出校園,匯入車流。車廂裏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
沈亦宸握着方向盤,目視前方,側臉線條冷硬如石雕。
林星晚靠在副駕駛座椅上,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崩塌。視頻曝光了,論壇搞砸了,沈亦宸和他父親的關系恐怕會降到冰點,陳靜儀那邊……還有舞團,還有校慶,還有媽媽的病……
所有的事情,都亂成了一團麻。
而這一切,似乎都源於她和沈亦宸之間,那紙不該開始的契約,和那些早已失控的、無法定義的情感。
她閉上眼睛,滾燙的淚水,終於無聲地滑落。
而沈亦宸的手機屏幕上,父親沈振邦的來電,正一遍又一遍,固執地閃爍着。
像喪鍾,又像戰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