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頓的冬天再次降臨,雪花無聲地覆蓋了查爾斯河兩岸,將醫學院哥特式的尖頂染成一片素白。1937年的尾聲,空氣裏除了寒冷,還彌漫着一種更加沉重、更加不確定的氣息。報紙頭條越來越頻繁地出現“遠東”、“盧溝橋”、“淞滬”的字眼,無線電廣播裏播音員的聲音帶着刻意壓制的緊繃。校園裏,來自中國的留學生聚會時,交談聲越來越低,眉頭鎖得越來越緊。
蘇晚的博士論文答辯,就在這樣一個陰沉的午後舉行。
答辯委員會由五位教授組成,霍頓教授坐在中間。小小的會議室裏,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嘶嘶聲,空氣中飄散着舊書、咖啡和淡淡的焦慮味道。蘇晚站在講台前,身後黑板上是她論文的核心框架圖——《資源匱乏環境下傳染病防控技術適配性研究:以傷寒、痢疾、瘧疾爲例》。
她沒有使用任何花哨的幻燈片,只有一沓厚厚的文稿,和釘在展示板上幾張清晰的手繪圖表:簡陋的窯洞實驗室示意圖、不同水源淨化方法的效率對比、青蒿提取液濃度與瘧原蟲抑制率的曲線、以及一份據中國不同地區氣候和物資條件設計的“簡易防疫工具箱”配置建議。
她的陳述持續了四十五分鍾。語言簡潔,數據扎實,邏輯嚴密。她不僅展示了在洛克菲勒研究所學到的最新疫苗凍技術原理,更詳細闡述了她如何拆解這項技術,試圖找到在無電、無標準制冷設備條件下,利用地窖溫差、硝石吸熱等“土辦法”實現類似效果的可行性路徑。她坦承這些設想大多還停留在理論推演和小規模模擬實驗階段,但每一項都附上了詳細的、基於現有化學和物理知識的原理分析,以及明確的下一步驗證思路。
“因此,”她總結道,目光掃過每一位委員,“我認爲,在公共衛生領域,尤其是在戰爭、貧困等極端條件下,‘技術適配’比‘技術先進’更爲關鍵。我們的目標不是復制西方的標準實驗室,而是創造一套能夠在泥土中扎、在烽火中存活、用最低成本守護最多生命的、有韌性的知識體系。”
提問環節持續了一個小時。問題尖銳而深入,涉及實驗設計的統計學效力、跨文化預的倫理考量、病原體變異對簡易方法有效性的潛在沖擊,甚至包括她個人研究動機與科學客觀性之間的平衡。蘇晚一一作答,不回避困難,不誇大成果,始終緊扣“可行性”與“證據限度”這兩個核心。
最後,委員會閉門評議。蘇晚被請到門外走廊等待。
走廊空無一人,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間一片混沌的灰白。她抱着手臂,倚在冰冷的牆壁上,聽不到會議室裏的任何聲音。這一刻,她想起的卻不是答辯的問題,而是華北家信上暈開的淚漬,是紐約貨輪檢疫記錄裏“輸入性病例”那幾個冰冷的字,是延安秘密電台發來的、關於瘧疾和藥品短缺的簡短電文。
時間仿佛被拉得很長。
終於,門開了。霍頓教授走了出來,臉上帶着一種復雜的、如釋重負的神情。他身後,其他幾位教授也魚貫而出,看向她的目光裏,有贊賞,有深思,也有難以言喻的感慨。
“蘇,”霍頓教授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裏格外清晰,“經過評議,委員會一致通過你的博士論文答辯。恭喜你,蘇晚博士。”
博士。這個稱謂,曾是她身處紐約閣樓時,遙不可及的一個夢。如今,它落在了肩上,沉甸甸的,卻並非終點,而是一張通行證,一張通往更艱險戰場的資格證。
她沒有激動地歡呼,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彎腰,向委員會的教授們鄭重鞠躬:“謝謝各位教授。”
回到臨時借用的那間小小研究室,已是傍晚。雪光映着窗櫺,室內沒有開燈,一片昏暗的寧靜。桌面上,攤開的論文稿、實驗記錄、還有她從各個渠道搜集來的、關於國內局勢的剪報和零散通訊,混雜在一起。
她脫下厚重的羊毛外套,手指有些僵硬地摩挲着論文封面上燙金的標題。完成了。系統性的學習,階段性的總結。
【系統:檢測到宿主完成標志性學術節點。】
【評估:博士論文質量超出本時代該領域平均水準,尤其在“技術轉化思維”與“跨學科整合”方面表現突出。】
【主線任務“跨洋深潛”階段完成度:98%。剩餘2%爲最終的知識與物資整合、歸國啓程準備。】
【解鎖最終階段任務:“星火歸途”。任務說明:規劃並執行安全返回中國延安據地的路線與方案,將所學知識、關鍵技術資料及核心生物樣本安全送達。】
【警告:當前國際及遠東局勢急劇惡化,常規歸國渠道已基本中斷。風險評估:極高。】
系統的光幕在昏暗中是唯一的亮源,字字清晰,也字字驚心。
極高風險。她何嚐不知。本全面侵華的戰爭已爆發半年,沿海重要港口幾乎全部淪陷或封鎖,太平洋航線危機四伏,國民黨政府對通往延安的路線嚴密封鎖。一個擁有西方醫學博士學位的華人女性,想要帶着敏感的研究資料和生物樣本穿越重重封鎖,抵達共產黨的據地,其難度不亞於一場小型的戰略滲透。
但,必須回去。
她打開抽屜的鎖,從最深處取出一個特制的、內襯鉛皮的扁平金屬箱。這是她用盡積蓄,在一位信任的猶太裔儀器工程師幫助下秘密制作的。箱子內部被軟質材料分割成幾個獨立的、防震防的格子。
她開始像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將最重要的“火種”逐一安置:
1. 知識火種:微縮膠片。裏面是她博士論文的全部數據、圖表,以及在洛克菲勒研究所記錄的疫苗生產工藝關鍵細節、細菌培養簡化流程、甚至包括系統輔助優化過的若實驗方案。這些膠片被卷在特制的防金屬筒內。
2. 技術火種:幾張精心繪制的圖紙。包括簡易顯微鏡改進方案、用於疫苗凍試驗的土法制冷裝置草圖、以及一套基於延安可能獲得材料設計的簡易蒸餾和過濾設備圖。
3. 生物火種:幾個密封的、填充特殊緩沖液的安瓿瓶。裏面是她利用實驗室便利,小心保存、反復純化驗證的幾株標準菌種:傷寒杆菌、痢疾志賀氏菌、以及……一株珍貴的、經過減毒處理的牛痘苗毒株。這是她在研究所後期,以“研究病毒穩定性”爲名,在嚴格監督下,經過極其復雜的申請流程才獲準微量保存的。每一株都標注了詳細的培養條件、鑑定特征和潛在用途。這是她能爲據地帶去的、最珍貴的“活體”武器種子。
4. 希望火種:一個小小的油紙包,裏面是幾顆青蒿種子,來自波士頓植物園的中國區,她確認過品種。還有一張字條,上面是她用中文寫下的、已知的對瘧疾有效的幾種本土植物名稱及初步辨識特征。
每放入一樣,她的動作都輕緩而穩定,仿佛手中捧着的是易碎的琉璃,是襁褓中的嬰兒。她知道,這些在波士頓實驗室裏看似平常的東西,一旦成功抵達那片貧瘠而堅韌的土地,可能意味着成千上萬條生命的轉機。
安置完畢,她鎖上金屬箱,手指拂過冰冷光滑的表面。
下一步,是路線。
【系統:基於當前可獲取的航運、陸路情報及歷史路徑數據分析,規劃三條備選路線。】
【路線A(海路爲主):波士頓→紐約→(貨輪,懸掛中立國旗)→馬尼拉(菲律賓)→(設法經香港或越南海防)→中國西南(國統區)→(秘密交通線)→延安。優勢:相對成熟僑胞網絡。劣勢:航程長,軍海上封鎖嚴密,西南至延安陸路關卡極多。】
【路線B(陸路迂回):波士頓→西雅圖→(火車)→溫哥華→(輪船)→海參崴(蘇聯)→(西伯利亞鐵路)→中亞→新疆→(秘密通道)→延安。優勢:避開主要海上戰區。劣勢:路程極端漫長,氣候惡劣,蘇聯及新疆政局復雜。】
【路線C(冒險直):波士頓→舊金山→(冒險搭乘不定期貨輪,可能繞道南太平洋)→上海附近海域(伺機偷渡或換乘小船)→華東沿海(遊擊區)→(隨遊擊隊轉移)→延安。優勢:路程最短,直接進入戰區。劣勢:風險最高,隨時可能遭遇軍艦艇、海盜或意外海難。】
每一條路,都布滿荊棘,都可能是一條不歸路。
蘇晚凝視着系統投射出的簡陋路線圖,目光最終落在了路線C上。最短,最直接,也最危險。但她沒有時間了。華北的疫情不會等待,據地的傷員和病患不會等待。她必須用最快的方式,回到最需要她的地方去。
“選擇路線C,並開始細化方案。”她在心中對系統下令。
【收到。啓動“高風險路線應急預案”生成。】
【僞裝身份建議:國際紅十字會(或基督教青年會)醫療志願者,赴遠東戰區進行“人道主義衛生狀況評估”。需僞造相應文件、證件及簡單醫療物資作爲掩護。】
【關鍵節點應對策略模擬啓動:1. 舊金山登船檢查;2. 太平洋航行突發狀況;3. 抵近中國沿海的聯絡與接應;4. 登陸後穿越敵占區……】
【物資準備清單生成:除核心“火種箱”外,需準備個人生存物資(濃縮食物、藥品、防寒衣物)、僞裝用醫療箱、必要自衛工具(僅限非武器類)、現金(美元、法幣、銀元混合)、以及應急聯絡密碼本。】
就在她全神貫注於系統推演的種種細節時,研究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是瑪麗安。她端着一杯熱可可,臉上帶着復雜的神情,有喜悅,也有揮之不去的憂慮。“恭喜你,蘇博士。”她把可可遞過來,“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謝謝,瑪麗安。”蘇晚接過杯子,溫熱透過瓷壁傳來。
“托馬斯去幫你買慶祝晚餐了,雖然他可能只會買到冷三明治。”瑪麗安試圖讓氣氛輕鬆些,但很快又低沉下去,“蘇……你決定了,是不是?要回去?”
蘇晚沒有否認,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瑪麗安沉默了很久,看着窗外紛飛的大雪。“我知道我勸不住你。從你選擇那個該死的‘野戰防疫’方向時,我就知道,總有一天……”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哽咽,“但是,蘇,太危險了。報紙上每天都在說……那裏是。你可能會死在那片海上,或者那片土地上。”
“我知道。”蘇晚的聲音很平靜,“但如果不去,會有更多的人死在那裏,因爲缺少哪怕是最基本的一點知識和藥品。而我,恰好知道一點,也恰好能帶回去一點。”
瑪麗安猛地轉過身,用力抱住了她,把臉埋在她肩上,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你這固執的、勇敢的、該死的理想主義者!一定要活着,聽到沒有?一定要讓我們知道,你還活着,還在用你那些‘土辦法’救人!”
蘇晚回抱住她,感受着朋友溫暖的顫抖。“我會的,瑪麗安。我答應你。”
托馬斯很快也回來了,果然只帶了簡單的食物。三個人就在這間昏暗的研究室裏,進行了一場無聲的、充滿離別愁緒的“慶祝”。托馬斯把他最珍愛的一支派克金筆送給了蘇晚:“寫報告的時候,用它。它會提醒你,在波士頓還有兩個……朋友。”
夜深了,瑪麗安和托馬斯離去。雪依然在下。
蘇晚獨自坐在黑暗中,面前的金屬箱在微弱雪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系統已經生成了一份詳盡的、長達數十頁的《歸國行動計劃(草案)》,包括每一步的身份僞裝、接頭暗號、應急措施、甚至還有簡易的密碼編譯和反跟蹤技巧——這些,顯然已經超出了純學術輔助的範疇,更像是一個特工行動指南。系統似乎也在爲這最後的、最危險的旅程,調動着一切可能的資源。
她拿起筆,開始在一張空白紙上,用只有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號和縮寫,起草給延安方面的密電稿,告知她的大致行程、攜帶物品、以及急需接應的信號方式。
筆尖沙沙,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她知道,從這裏走出去,踏入歸途,就意味着告別相對安全的學術象牙塔,踏入一個充滿未知、危險、甚至血腥的真實戰場。她的武器,將不再是精密的顯微鏡和試劑,而是背包裏的幾本書、幾張圖、幾管菌種,以及她腦中那些經過千錘百煉、時刻準備着因地制宜的知識。
但她心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平靜,和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冰冷的空氣夾着雪花涌進來,撲在臉上。
遠隔重洋,萬裏之外,那片飽受蹂躪的土地,那些在戰火與病痛中掙扎的同胞,那些在窯洞裏點燃微弱燈火、卻試圖照亮整個民族未來的同志們……
“等我。”
她對着風雪呢喃,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花的嘆息,卻又重得像一個民族的誓言。
“我就回來。”
窗外的雪,下得更急了。仿佛要掩蓋一切痕跡,又仿佛在爲一位孤獨的歸客,鋪就一條沉默而潔白的、通往故土與使命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