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喧囂如同水般洶涌,撞擊着薄薄的隔音門板。警笛聲、奔跑聲、嘶喊指令聲、對講機刺耳的電流雜音……所有聲音都浸泡在永無止境的、令人心煩意亂的雨幕背景音裏。許寧背靠門板坐在地上,冰冷的觸感從脊椎蔓延至全身,卻無法澆熄心頭那簇灼燒般的焦慮和寒意。
張建國家出事了。死人,不止一個。
短信裏的威脅,以一種如此迅速、如此暴烈的方式應驗。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模仿或滅口,更像是一場……失控的、加速的清洗。凶手在急什麼?是警方的調查近了核心?還是“儀式”本身進入了某個無法逆轉的階段?
許寧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分析。張建國如果死了,有兩種可能:一,他是真凶,在被捕前自或同夥滅口(但現場不止一人死亡,同夥內訌?);二,他不是真凶,而是另一個受害者,真凶在清除可能暴露自己的知情人。
無論是哪種,都意味着凶手對警方的動向了如指掌,並且行動力、殘暴程度遠超預估。
他必須出去!必須知道現場發生了什麼!困在這裏,他就像棋盤上被隔離的棋子,只能被動等待屠刀落下,或者被其他棋子吃掉。
他站起身,再次用力擰動門把手,拍打門板:“外面有人嗎?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讓我出去!也許我能幫上忙!”
門外的年輕刑警似乎已經離開,只有走廊裏雜亂的腳步聲回蕩。沒有人回應他。
許寧環顧這個狹小仄的休息室,除了床、桌、椅,空無一物,連個能充當工具的東西都沒有。窗戶?沒有。通風口?太小。這是一個精心挑選的、用於臨時隔離和監視的囚籠。
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煩躁和無力。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桌面上那個老式非智能機——他交上去的備用機,林晏剛才離開時似乎忘記收走,或者覺得無關緊要留在了這裏。
手機!雖然卡被拔了,但……也許還有別的用途?
他撲到桌邊,拿起手機。機身冰冷,屏幕漆黑。他嚐試開機——居然還有一點點殘存的電量!屏幕亮起,顯示無SIM卡,但基礎功能還在。他快速檢查,沒有安裝任何社交軟件,通訊錄空空如也。但是……有短信收件箱!雖然現在的卡沒了,但手機本身可能還存有之前的一些信息?
他手指有些顫抖地打開短信收件箱。裏面果然有幾條陳舊的信息,時間顯示是幾個月前,來自幾個陌生號碼,內容大多是廣告或者原主的一些工作往來碎片,沒什麼價值。
他正要放棄,忽然,在收件箱列表的最下方,一條沒有顯示發送號碼、時間戳極其混亂(顯示爲1970年1月1)、內容只有一堆亂碼的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種亂碼信息,有時是系統錯誤,有時……也可能是某種經過簡單加密或隱藏的通訊。原主作爲一個會秘密調查自己、心思縝密的人,會不會利用這種不起眼的方式留下什麼?
許寧的心跳加速。他嚐試點擊那條亂碼信息。信息內容展開,依舊是一堆毫無規律的數字、字母和符號混合體。他盯着看了幾秒,忽然發現,這些亂碼的排列,似乎隱隱遵循某種非常簡單的替換規則——比如,每隔幾個字符,就會出現一個看似無意義的標點,但如果把這些標點按順序提取出來……
他找來桌上不知誰留下的一支圓珠筆,扯下一張便籤紙,開始快速抄寫和破譯。這是一種極其初級的、類似於孩童遊戲般的密碼,但正因爲簡單,反而容易被忽略。
很快,一組斷斷續續的詞組和數字被他拼湊出來:
“……老廠區……維修車間……工具櫃……鑰匙在相框後……小心……影子不止一個……張……不是終點……雨夜……彌撒……需要……血親……”
看到“血親”兩個字時,許寧的手猛地一抖,圓珠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原主留下的信息!他早就知道工具櫃!甚至可能進去過!他留下了鑰匙的位置(相框後,正是自己發現的地方)!他警告“影子不止一個”!他提到了張(建國),但說“不是終點”!他還提到了“雨夜彌撒”和……“需要血親”!
血親……指的是誰?許寧自己?還是……別的什麼人?
這條信息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許寧腦中混沌的迷霧,卻也帶來了更深沉的黑暗和寒意。原主的調查比他想象的走得更遠,他不僅懷疑自己,更懷疑整個事件背後有一個更龐大、更邪惡的圖謀,而“血親”可能是這個圖謀的關鍵!
“影子不止一個”……難道除了模仿父親許衛國的凶手,還有別的“影子”在活動?張建國可能只是其中一個?或者,張建國本不是“影子”,而是另一個被利用或犧牲的棋子?
“雨夜彌撒”……這更像是一種宗教或邪典式的描述,將連環戮視爲一場獻祭儀式!而“需要血親”,則點明了這場儀式的核心祭品或參與者條件——與許衛國(或許國安)有血緣關系的人!
許寧感到一股涼氣從腳底直沖頭頂。如果這個推測成立,那麼自己從穿越過來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卷入了一場針對“許家血親”的、持續數十年的血腥儀式之中!父親許衛國是開端,也可能是最初的“祭司”或“祭品”,而自己……則是儀式試圖捕獲或完成的最終環節!
陳猛的死,張建國家的事變,都是這場加速進行的“彌撒”中的步驟!
必須立刻警告警方!必須把這個信息送出去!
他沖到門邊,更加用力地拍打門板,嘶聲喊道:“有人嗎?!我有重要發現!關於案子!關於凶手的目標!快開門!”
這一次,門外終於有了回應。腳步聲靠近,門鎖被打開,但進來的不是普通刑警,而是兩個面色冷峻、手按在腰間槍套上的陌生面孔,看氣質更像是局裏負責內部紀律或特殊任務的人員。
“許寧,”其中一人開口,語氣公事公辦,不帶任何感情,“趙局和林老師有令,鑑於案情出現重大變化,且你與多名關鍵地點和人員存在關聯,現決定對你采取更嚴格的保護性措施。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保護性措施?”許寧心往下沉,“去哪裏?我有重要情報!關於凶手的真正動機!他可能是在進行一種邪教儀式,目標可能是我……”
“你的情況我們會向上匯報。”那人打斷他,沒有絲毫通融的餘地,“現在,請配合。不要讓我們采取強制手段。”
許寧知道,再多說也無益。趙明遠和林晏顯然已經對局面失去了部分控制,或者得到了什麼讓他(許寧)危險系數急劇升高的信息,決定將他徹底隔離。張建國家的事變,可能讓他的嫌疑不降反升。
他不再爭辯,默默跟着兩人走出休息室。走廊裏燈火通明,但氣氛凝滯得可怕,每個人都行色匆匆,臉上寫着沉重和焦灼。他聽到有人壓低聲音交談的只言片語:
“……太慘了……老兩口……還有小孫子……”
“……牆上寫的什麼鬼東西……”
“……是同一個凶手嗎?手法不一樣……”
“……趙局快瘋了……”
老兩口?小孫子?張建國家是滅門慘案?牆上寫了什麼?
許寧的心不斷往下沉。凶手的殘暴和挑釁,已經達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
他被帶到支隊地下室一個更加封閉、有着更強安全措施的房間。這裏更像一間簡易的審訊室,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四面無窗的牆壁,和一個閃爍着紅點的監控攝像頭。
“在這裏等候。”帶他來的兩人留下這句話,便鎖上門離開了。
房間隔音極好,外面的聲音一點也傳不進來,只有通風系統低沉的嗡嗡聲。絕對的寂靜和孤立,反而加劇了內心的焦灼。
許寧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強迫自己思考。原主留下的信息是關鍵。“影子不止一個”、“需要血親”。凶手不止一人?是一個團夥?還是一個具有多重身份或人格的個體?他們的最終目標,是完成一場以“許家血親”爲核心的“雨夜彌撒”?
自己現在被嚴密控制,看似安全,實則可能成了甕中之鱉。凶手如果真需要“血親”完成儀式,會怎麼來獲取?強攻警隊?可能性極低。更可能是利用其他方式,比如……制造更大的混亂,迫警方將自己轉移,或者,利用內部的不確定因素……
內部……許寧想起林晏那審視的目光,想起趙明遠鐵青的臉色,想起陳猛私下調查可能存在的疑慮。警方內部,現在真的鐵板一塊嗎?在父親DNA離奇出現、陳猛詭異死亡、張建國滅門慘案接連發生的沖擊下,信任還能維持多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鍋裏煎熬。不知過了多久,門終於再次被打開。
進來的是林晏。
她看起來比之前更加疲憊,眼下有着濃重的陰影,但眼神依舊銳利,像淬了冰的刀鋒。她手裏沒有拿平板或文件夾,只是端着一杯水,放在許寧面前,然後在他對面坐下。
“張建國家,三口人,張建國,他老伴,他們八歲的孫子。”林晏開門見山,聲音低沉沙啞,“死亡時間大概在今天下午五點到六點之間,也就是陳隊遇害後不久。死因……各不相同。張建國是被繩索勒斃,他老伴後腦遭受重擊,孩子……是被捂住口鼻窒息而死。現場沒有明顯反抗痕跡,凶手可能是熟人,或者用了藥物。”
許寧胃裏一陣翻攪。連孩子都不放過……
“現場牆上,用受害者的血,寫了一些字。”林晏盯着許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復述,“‘影子歸位,血親獻祭,雨夜彌撒,方得安寧’。”
影子歸位,血親獻祭,雨夜彌撒,方得安寧!
這十六個字,像十六把重錘,狠狠砸在許寧的心上,與他剛剛破譯的原主信息驚人地吻合!這幾乎證實了他的猜測!
“還有,”林晏繼續道,語氣中帶着一種冰冷的探究,“在張建國的手機裏,我們發現了一條已發送的短信草稿,時間戳是在他死亡前幾分鍾。收件人是一個無法追蹤的虛擬號碼,內容只有兩個字:‘快了’。”
快了?什麼快了?儀式?還是……對“血親”的下手?
“許顧問,”林晏身體微微前傾,帶來無形的壓迫感,“你現在還堅持認爲,這一切只是某個知曉你父親秘密的模仿者,爲了報復或混淆視聽而做的嗎?”
許寧迎着她的目光,知道此刻任何隱瞞或狡辯都可能將自己推向更危險的境地。他必須拋出部分真相,爭取主動。
“林老師,”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因爲緊張而有些澀,“在我父親留下的那些混亂文字裏,我破譯出了一些信息。他提到了‘影子不止一個’,提到了‘雨夜彌撒’,還提到了……‘需要血親’。”
林晏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但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聽着。
“我原本以爲這只是他精神失常的譫語。但現在,結合陳隊的死、張建國家的慘案、牆上的血字……我認爲,這不是模仿,而是一場策劃了很長時間的、扭曲的邪教儀式!”許寧的語氣變得急促,“我父親許衛國,可能不僅僅是精神病患者,他很可能涉入過,甚至可能是發起者之一!這個儀式的核心,就是‘血親獻祭’!而我……”他指向自己,“作爲他唯一的兒子,很可能就是他們選定的最終‘祭品’!張建國可能只是這個儀式中的一個環節,一個‘影子’,他發送‘快了’,可能是在向儀式的真正主導者匯報進度!”
他將自己的推測和盤托出,只是隱去了工具櫃的具體發現和原主秘密調查的細節,將信息源全部歸咎於“父親留下的混亂文字”。
林晏沉默了很久,房間裏只有通風系統的嗡嗡聲。她的目光在許寧臉上逡巡,仿佛在評估他這番話的真實性和背後的深意。
“如果你的推測是真的,”林晏緩緩開口,“那麼,主導這場‘彌撒’的,除了可能已死的許衛國,除了剛剛死去的張建國,還有誰?‘影子不止一個’,其他的‘影子’在哪裏?他們爲什麼要進行這場儀式?目的究竟是什麼?‘方得安寧’……是誰想得到安寧?”
這些問題,許寧也無法回答。他只能搖頭:“我不知道。但儀式顯然在加速。凶手對警方的動向了如指掌,行動狠辣果決。他們現在可能已經盯上了我,或者……正在迫警方將我交出去,以完成最後的‘獻祭’。”
“把你交出去?”林晏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許顧問,你現在是重點嫌疑人,也是重點保護對象。在真相大白之前,你哪裏也去不了。至於凶手……”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許寧一眼,眼神復雜,“我們會抓住他們的。在下一個雨夜到來之前。”
門再次關上,落鎖。
許寧獨自坐在冰冷的審訊室裏,看着面前那杯沒有動過的水。
林晏最後那句話,聽起來像是保證,但許寧卻從中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在下一個雨夜到來之前……”
下一個雨夜,什麼時候會來?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但遠未停歇。
而棋盤上的廝,已經進入了最慘烈、也最不可預測的中盤。棋子相互絞,界限模糊,執棋者的手,似乎也開始顫抖。
許寧這個原本以爲自己是穿越而來的“局外人”,此刻卻悲哀地發現,自己早已是這盤血腥棋局中,最重要也最危險的那顆棋子。
他能感覺到,那張無形的網,正在以他爲中心,緩緩收緊。
而系統的倒計時,依舊冰冷地懸在腦海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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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微不足道的進展,是用多少條人命換來的?而前方等待他的,是破曉,還是更深、更永久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