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趙墨踏碎巷口薄冰時,袖中寒鐵殘料正透過粗布滲出森然涼意。這半塊巴掌大的金屬布滿天然冰紋,原是原主醉酒後用三貫銅錢從黑市換來的廢鐵,此刻卻在他掌心與丹田青珠產生奇異共鳴,幽藍光澤順着掌紋流轉,仿佛封凍着萬年玄冰的精魂。他選擇寒鐵打造匕首,一來是這殘料的分量只夠雕琢短刃,二來則是前世作爲兵王,匕首是他最信任的貼身器,無數次絕境逢生都依仗着小臂翻轉間的冷光。
王鐵匠鋪的風箱聲如老鍾擺般規律,“呼嗒呼嗒“的節奏震落了屋檐冰棱。趙墨推開那扇包着鐵皮的木門時,門軸發出“吱呀“的呻吟,鍛爐內爆燃的青焰猛地躥高尺許,仿佛感應到生人的氣息。屋內彌漫着鐵鏽與硫磺的混合氣味,牆壁上懸掛的各式刀具在火光中映出扭曲的影子,其中一柄斷劍的缺口處竟凝結着未的血珠。
鍛爐前的老者着上身,古銅色的皮膚溝壑縱橫,如同被歲月犁過的荒原。他左臉頰有道從眉骨延伸至下頜的深疤,將眼角硬生生扯出一道斜紋,右眼瞳孔竟是淡金色,在火光中流轉着非人的光澤。最駭人的是他的右手——小拇指齊而斷,斷口平滑如鏡,而手腕內側竟覆蓋着三枚菱形鱗甲,在火焰下泛着珍珠母的光暈。
“生人。“老者頭也不抬,手中大錘精準落在燒紅的精鐵上,火星濺起時在他前的十字形劍疤上爆成金粉,“打什麼?“
趙墨將寒鐵放在黑黢黢的鐵砧上,金屬碰撞發出清越脆響,帶着冰裂般的質感。他注意到鐵砧邊緣刻着半圈模糊的符文,形狀怪異。“打一柄匕首。“他遞過草紙,上面是前世特種部隊慣用的“獵鷹“匕首圖樣,“材料用這個。“
老者終於抬眼,淡金色的瞳孔掃過寒鐵時驟然收縮,指尖拂過冰紋的刹那,鐵砧上竟凝結出蛛網般的白霜。“萬年玄冰沁入精鐵...“他喃喃自語,目光轉向趙墨——這才真正打量起眼前的年輕人。
趙墨雖穿着打補丁的粗布短打,但站姿如鬆,肩胛骨微微後張,是長期握持武器的習慣。他的右手虎口布滿老繭,卻非農耕者的粗糙,而是帶着一種介於皮革與金屬之間的堅韌。最讓老者在意的是他的眼睛——漆黑的瞳孔深處仿佛藏着寒潭,當火光映上去時,竟反射出類似妖獸的豎紋。
“有趣的小子。“老者嘴角扯動,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疤痕牽扯下顯得有些猙獰,“這形制...不像凡俗兵器。“他的目光落在圖樣的菱形血槽上,錘柄上的太極圖案突然發出微光。
三個時辰的鍛打如同一出玄奧儀式。老者未用尋常煤炭,而是從爐底掏出一個紫銅匣子,裏面盛滿暗紅色的粉末。粉末撒入火中的瞬間,青焰暴漲三尺,空氣發出“滋滋“的爆鳴,趙墨甚至看到火焰中隱約有龍形虛影翻滾。
老者揮錘的節奏暗合某種韻律,每一記都精準落在寒鐵冰紋節點。飛濺的火星在半空組成殘缺符文,時而如劍指蒼天,時而如靈蛇吐信,最終在鍛爐上方凝成一個旋轉的“寒“字。趙墨注意到他每揮十錘,就會用左手撫摸錘柄上的太極圖案,而那圖案的陰陽魚眼竟在火光中交替閃爍。
“你這疤,像是劍傷。“趙墨狀似隨意地開口,目光鎖定老者口那道貫穿肺葉的十字形疤痕,“而且是靈器所傷。“他故意運轉一絲靈氣,讓指尖泛起微不可察的藍光。
老者錘聲一滯,火星濺在疤痕上爆出細微金光。“年輕時走了些歪路。“他將燒紅的寒鐵浸入黑色油桶,青煙騰起時桶底浮現北鬥七星圖案,每顆星點都在油面震顫,“見過些不該見的東西。“
匕首成型刹那,一道冰藍刀芒劃破火光,精準釘入三丈外的木柱。木屑紛飛處凝結白霜,木柱紋理竟被寒氣凍結成冰晶,露出裏面暗藏的金屬網格——這木柱竟是中空的,內壁刻滿了防止靈氣外泄的符文。老者看着刃口流動的冰紋,突然咳出帶金粉的痰液,落在鐵砧上叮咚作響:“五兩銀子。“
付銀時,趙墨指尖有意擦過老者手腕的鱗甲,立刻感受到一股蟄伏的力量——那不是靈氣,而是一種更古老、更狂暴的能量,如同沉睡在火山下的岩漿。“老師傅腕上的鱗甲,倒是少見。“
“年輕時被妖獸咬的。“老者咧嘴一笑,笑容未達眼底,淡金色的瞳孔卻在審視趙墨的掌心,“你這手,過人。“
趙墨心中一凜,特種兵的本能讓他瞬間進入戒備狀態。但老者只是將匕首入玄冰鐵鞘,鞘身立刻結滿折射七彩光暈的霜花:“黑風山深處的東西,你還是別去碰爲妙。“他突然湊近,身上散發出陳舊血腥味與鐵鏽混合的氣息,“小子,你不是本地人。“
就在此時,窗外陰影裏閃過一道人影。趙墨眼角餘光瞥見街角茶樓二樓欄杆後,劉疤臉的跟班正縮着脖子窺探,手中傳音符閃爍微光。他握匕首的手指驟然收緊,刃口冰紋隨心跳劇烈震顫,前世戰場的戮本能被瞬間喚醒。
“老師傅可知,這青石鎮外...“趙墨話未說完,老者突然抬頭,淡金色的瞳孔穿透爐中火光,直直看向他。那眼神不再是鐵匠的渾濁,而是帶着一種久經沙場的審視,仿佛能看透靈魂深處的傷疤。
四目相對的刹那,風箱“呼嗒“聲突然變得沉重。老者也注意到趙墨丹田處若隱若現的青芒——那是青珠與寒鐵共鳴時泄露的靈氣。
“有些路,不該問。“老者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帶着金屬般的質感,“有些人,不該惹。“他的目光掃過窗外,劉疤臉的跟班慌忙縮回腦袋,傳音符的光芒驟然熄滅。
寒鐵匕首在腰間散發幽冷氣息,趙墨緩緩頷首。他看懂了老者眼中的警示——那不僅是對劉家的警告,更是對他身份的提醒。當他推門而出時,晨霧已散,三道隱匿的氣息如影隨形,正是劉家影衛。
而鐵匠鋪內,老者撫摸着口那道貫穿肺葉的十字形疤痕,淡金色的瞳孔映着匕首在木柱上留下的冰痕。他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錘柄上的太極圖案,那裏殘留着剛才鍛打時溢出的靈氣餘溫。
“這雙爪子...生鏽了啊。“老者喃喃自語,聲音裏帶着一絲自嘲。他從櫃台下拿出一個漆盒,裏面靜靜躺着半塊斷裂的玉牌,牌面上刻着一個殘缺的“武“字,邊緣還殘留着暗紅色的血漬。這是他當年巔峰時的信物,卻在一場慘烈的戰鬥中被擊碎。
他想起了五十年前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想起了自己如何從雲端跌落泥潭,修爲盡失,只能隱姓埋名在這青石鎮當個鐵匠。那段往事如同口的疤痕,每到陰雨天就隱隱作痛,卻又不敢輕易觸碰。
老者的目光再次投向門口,仿佛還能感受到趙墨身上那股獨特的氣息——不是這個大陸常見的靈氣波動,而是一種更加鋒銳、更加致命的氣。這種氣讓他想起了當年戰場上遇到的那些頂尖手,卻又有着本質的不同。
“有趣的小子...“老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將半塊玉牌放回漆盒,“寒鐵匕首,獵鷹形制,還有那雙眼睛...你到底是什麼人?“
他並不知道蒼玄仙帝的存在,也不知道真靈世界的秘密。他只是憑借着曾經身爲強者的敏銳直覺,察覺到這個年輕人身上隱藏着巨大的秘密。而這個秘密,或許能給他帶來一絲重新崛起的希望,也可能將他再次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老者吹滅了鍛爐裏的火焰,只剩下餘燼在黑暗中閃爍。他走到牆邊,取下那柄斷劍,用布仔細擦拭着缺口處的血珠。那是五十年前留下的血跡,也是他跌落神壇的印記。
“罷了,“老者嘆了口氣,將斷劍重新掛回牆上,“江湖路遠,何必再問前塵往事。“
但他心裏清楚,從趙墨踏入這家鐵匠鋪的那一刻起,他平靜的鐵匠生涯就已經結束了。一場新的風暴,正在青石鎮的上空悄然醞釀。而他,這個曾經的強者,或許再也無法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