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急呼叫的救護車聲音劃破了訓練基地夜晚的寧靜。年禮穗被迅速送往附近的醫院,手腕的傷口得到了及時的縫合處理,失血情況並不致命,但精神心理科醫生的會診,給出了明確的診斷:中度抑鬱症,伴有自傷行爲。
這個消息像一顆炸彈,在年禮穗身邊的小圈子裏引。隊領導、陳教練、相熟的朋友隊友,都被震驚了。他們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識到,這個看似只是狀態低迷的年輕運動員,內心早已承受了如此巨大的痛苦,走到了崩潰的邊緣。
年禮穗的父母在接到通知後,以最快的速度從江蘇趕到了北京。在醫院病房裏,看到女兒包裹着紗布的手腕和那雙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母親瞬間淚如雨下,緊緊抱住了她,父親則紅着眼眶,用力握緊了拳頭,強忍着悲痛。
“傻孩子……你怎麼這麼傻啊……”母親泣不成聲,“有什麼坎是過不去的,你要這樣傷害自己……”
年禮穗靠在母親懷裏,身體微微顫抖,長久以來壓抑的淚水終於決堤,失聲痛哭。這是事發後她第一次真正地釋放情緒,不再是無聲的流淚,而是帶着委屈、後怕和痛苦的嚎啕大哭。
陳教練站在病房外,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着裏面的一幕,臉色鐵青,眼神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有懊悔,有自責,也有沉重。他或許過於關注技術和成績,忽略了這個年輕弟子內心世界的崩塌過程。
經過與醫生、心理專家、隊領導以及年禮穗父母的緊急磋商,一個艱難但必要的決定做出了:年禮穗將無限期暫停一切訓練和比賽活動,正式休賽。
官方對外發布的聲明措辭謹慎,只提及年禮穗因“長期積累的傷病及身心極度疲勞,需要進行全面系統的治療和休養”,但內部所有人都清楚,抑鬱症和自傷行爲才是她必須離開賽場的真正原因。
辦理休賽手續的那天,年禮穗在父母的陪伴下,回到訓練局收拾個人物品。她再次踏入冰場,這裏依舊冰冷,卻不再讓她感到恐懼,只剩下一種麻木的疏離感。她的冰鞋靜靜地躺在櫃子裏,如同蒙塵的武器。
陳教練找到了她,兩人在空蕩蕩的看台上坐了一會兒。長時間的沉默後,陳教練才艱難地開口,聲音不再嚴厲,而是帶着一絲沙啞:“……對不起,禮穗。是我……太急了。”
年禮穗搖了搖頭,目光望着下方潔白的冰面,輕聲道:“不怪您,教練。是我……我自己不夠強大。”
“好好休息,先把身體養好。”陳教練頓了頓,補充道,“冰場……永遠在這裏。”
年禮穗沒有回答。冰場或許永遠在這裏,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勇氣和力量回來。
收拾好行李,坐上車,離開這個她曾經揮灑了無數汗水、承載了無數夢想的地方。窗外熟悉的景物飛速後退,年禮穗靠在車窗上,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虛空。職業生涯被按下了暫停鍵,前路一片迷茫。
回到江蘇老家,她開始了漫長而系統的治療。定期看心理醫生,服用抗抑鬱藥物,同時輔以中醫調理和家人的精心陪伴。父母不再提任何關於滑冰的事情,只是無微不至地照顧她的起居,帶她去散步,去接觸大自然,試圖用家庭的溫暖融化她心中的堅冰。
治療的過程並非一帆風順。抑鬱症如同反復的汐,時有起伏。她仍然會情緒低落,會失眠,會莫名地感到焦慮。手腕上的傷疤漸漸愈合,成了一道粉色的、清晰的痕跡,時刻提醒着她曾經經歷過的絕望。
但至少,她離開了那個高壓的環境,回到了充滿愛意和安全感的港灣。她不需要再強迫自己訓練,不需要再面對輿論,不需要再擔心令任何人失望。休賽,對於此時的年禮穗而言,不是放棄,而是絕境中唯一的生路。她需要時間,來修復千瘡百孔的身心,來重新尋找生活的意義,或者說,僅僅是學習如何再次感受“活着”本身。未來的路在哪裏,冰面是否還是歸宿,她不知道,也不敢去想。眼下,活下去,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