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錚跑前跑後,低聲跟乘務員商量了好幾次,才勉強把一家人的座位湊到前後兩排。
原本的座位號並不連在一起,只能臨時協調。
好在帶着孕婦和孩子,又是軍屬,乘務員也願意幫忙。
祁盛特意讓盛歡坐在靠窗的位置。
裏面安靜些,不容易被人來回打擾。
自己則站在過道邊,低頭把幾件隨身行李一件件舉起,穩穩放進頭頂的行李架。
盛歡側頭看着他。
白襯衫被肩背撐得筆挺,舉東西時手臂線條繃緊,力量感十足。
他整個人,完全長在她的審美點上。
這幾年,他更顯成熟。
氣質沉斂,輪廓鋒利。
那股冷硬的男性氣息,怎麼都藏不住。
她看得太直白了。
男人很快察覺,朝她掃來一眼,眼底含了三分嚴肅。
盛歡撇撇嘴,托着下巴,轉頭看向舷窗外。
機艙漸漸安靜下來。
不多時,艙門關閉。
引擎聲由低到高,機身輕輕一震,緩緩滑行。
飛機起飛時幾乎沒有顛簸,只是短暫的失重感,讓人心口一緊。
盛歡下意識抓住扶手。
下一秒,雲層在窗外鋪開。
她怔住了。
——她是真的,要離開滬上了。
去南方。
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並不後悔。
只是心口,忽然空了一塊。
盛歡扭頭看向身旁的男人,情緒還沒來得及藏好,溼意已經漫上眼眶。
祁盛抬手,在她眼皮上一按。
那點將落未落的眼淚,被他擋住,卻還是浸溼了掌心。
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肩上,聲音壓得很低:
“別哭。”
盛歡反而更難受了。
她往他懷裏靠了靠,手指抓緊他的衣袖,沒有鬆。
許是起得太早,沒過多久,她就抱着他的手臂,在輕輕的顛簸裏睡着了。
祁盛低頭看她。
她臉上還留着淚痕,呼吸卻已經平穩下來。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
嬌氣包。
他把她的小爪子拉下來,十指相扣。
飛機繼續向南。
他沒有再想別的。
很快,他也閉上了眼。
*
飛機在廣州落地時,已是正午。
轉機還要等兩個小時。
候機廳不大,水泥地面反着亮,吊扇吱呀吱呀地慢悠悠打轉。
悶熱得像鍋裏蒸人。
祁宴興奮得不行,拉着祁家二老和祁錚去國營小賣部看糖、看紀念章。
盛歡沒跟去,她熱得臉頰發燙,一坐下就覺得有些不舒服。
祁盛去小賣部買了瓶汽水,又拎了包餅回來,額角沁着薄汗。
他把汽水遞給她:“喝一點。”
又把餅撕開:“配着吃,別空着胃。”
盛歡接過來,又把餅推回去:“你也吃點。”
他不愛吃,卻還是吃了。
盛歡愣了下。
上一次他這麼“聽話”,還是兩個月前。
那天祁盛才剛從外面執飛歸來,剛好家屬院要播放紅色電影。
盛歡打電話問他要不要一起去看?
他說要匯報工作,不去。
盛歡心裏還小委屈,悶悶不樂,自己帶着兒子去看了。
結果電影放到一半。
那個說要“匯報工作”的男人,突然從人群後面冒出來。
手裏還拎着三把塑料椅子。
盛歡一瞬間還以爲自己眼花了。
兒子更是當場瞪大眼小音:“媽媽,你又騙人!爸爸來了!”
盛歡一直都覺得祁盛這個人反復無常,深不可測,腹黑又會裝。
是個壞男人。
偏偏這個壞透了的人還是她男人。
她還舍不得他死……
盛歡咬了咬唇,得寸進尺的性子又浮上來。
她輕輕靠近一些,眼睫顫了顫,小聲問:
“阿盛……你這些年,是不是都……沒好好看過我?”
祁盛喉結一滾,語氣淡淡:“你有什麼好看的。”
盛歡朝男人屁股挪近,眼見兩人的腿就要貼靠到一起,男人瞪她一眼,“坐過去。”
語氣冷冷的,很不近人情。
盛歡的心一下酸了。
她都陪他遠赴南嶼了,他就不能稍微溫柔一點?
他就是這麼不待見她嗎?
她委屈得口發漲,眼眶都酸。
就在這時——
後頭忽然傳來一道尖利的女聲:
“不要臉!傷風敗俗!”
“大庭廣衆的,膩歪什麼膩歪!”
夫妻倆齊齊回頭。
後排坐着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黑麻花辮,灰外套,一臉嫌棄。
懷裏抱着的小女孩正沖盛歡吐舌頭。
這孩子從她坐下鬧到現在,嗓門跟擴音器似的,一點都沒停過。
盛歡把火力瞬間轉移到那個女人身上,毫不客氣:“我跟我男人說話,關你什麼事?”
“真有精力,先把你家小喇叭管管,整個候機廳都被她震得快失聰了。”
女人“騰”地火氣上來了,站了起來:“你這小媳婦咋說話的?”
“我歲數比你大,這是在教你做人,你倒好,還敢數落我?”
她聲音越發尖銳,候機廳裏不少人都側過頭來看。
盛歡也站了起來。
她上下打量那女人好幾眼,冷冷扯唇。
“我教育過我怎麼做人。”
“你要想教我,也行——先去下面找她批個條,批準了我再聽。”
那女人臉當場就綠了半邊,剛要回嘴。
“李桂花,閉嘴!”
旁邊的老婦人看了眼祁盛,男人眉眼冷厲,還穿着白襯衫,黑褲子,黑皮鞋,一看就是部。
不是他們這些鄉下人能得罪的。
她目光在他手裏的機票聯和行李憑條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開。
她抖了下,急急扯住兒媳婦的胳膊,“別惹事。”
李桂花被猛地拉得一歪,坐在了椅子上,她不服氣要頂嘴,那老婆子不知道用方言說了句什麼。
她嘴張了張,硬生生把髒話咽了回去,視線往祁盛那邊看了眼,又很快移開。
她鼻孔冷哼一聲。
盛歡沒再理她,坐回位置。
那女人顯然還在不痛快,隔三差五斜眼掃過來。
只要盛歡往祁盛那邊靠一點,她的眉頭就擰得更緊。
盛歡心裏一動。
她忽然側過身,把額頭輕輕抵在祁盛肩上,聲音不高不低:
“靠一下。”
祁盛低頭看她一眼,沒說話,只是抬手,把她往懷裏帶了半寸。
動作很小,卻親昵得要命。
候機廳裏幾道視線同時頓住。
李桂花臉色瞬間難看起來,像吞了蒼蠅。
盛歡沒再多做什麼,只安安靜靜靠着,眼尾卻微微翹着。
氣她,夠了。
廣播裏響起登機提示。
李桂花幾乎是第一個站起來,拽着孩子往登機口沖。
她實在要被這對不要臉的男女給惡心死了!
那女人不光靠着那男人,嘴巴更是沒停,時不時夾着嗓子說:
“哎呀,老祁,好熱呀!幫我扇扇風。”
“老祁,你對我真好,還帶我坐飛機!”
再這麼多待一分鍾,她都感覺自己要吐了!
這女人,太做作了。
盛歡看見李桂花黑着臉離開,心情就更是大好。
見李桂花沒影了,她坐直開始整理裙擺。
祁盛側眸,看她,了然於心般:“演完了?”
盛歡抬眼看他,唇角還帶着點沒來得及收的得意,故意裝傻:“什麼演?”
祁盛沒在接話,手似乎沒有收回去的打算。
盛歡狐狸眼一轉,突然湊到他耳邊,聲音輕輕的,只能兩個人聽到的低聲儂語:
“阿盛……儂聞到伐?我曉得儂喜歡個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