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並非是去那煙花之地尋歡作樂,實則是要去吳銀兒那香閣之中,取回些金銀器物。
往裏,他每月出十五兩白銀包了這吳銀兒,幾乎都泡在她那處,嬉戲玩樂。
期間自是將平裏慣用的銀筷、金碗,還有那玉頭等物,都帶了過去。這些東西,可不是賞給吳銀兒的,乃是他隨身的貴重家當,其價值,夠梳攏好幾個吳銀兒這般的女子了。
如今浪子回了頭,便打算將這些物件取回。
同時,也好告知那吳家戲院,往後這包場的銀子,便不再出了,每月那十五兩的銀錢,也就此斷了!
還有就是當他到了吳家戲院,那用不了一時半會兒,應伯爵、謝希大等人自會得到消息趕過來,那幫粉蝶兒鼻子靈着呢~
且說花子虛跨坐於青鬃大馬之上,悠悠然招搖過市。
手中一把灑金折扇,開合之間忽閃忽閃,扇面上那細密金線,在頭映照下,反射出道道金光,好一個風流倜儻、意氣風發的富家公子哥兒模樣。
清街兩旁,無論是那擺攤挑擔的販夫走卒,還是坐擁門面鋪子的掌櫃老板,瞧見花子虛過來,皆紛紛拱手,口稱“花二爺”,問好之聲不絕於耳。
往裏,這花子虛向來是抬眼望天,對衆人多是愛搭不理。可今,他竟一反常態,竟也對着衆人拱手回禮,言語間客客氣氣,全無往之囂張跋扈。
這一幕,可把那些見慣了花子虛平作派的衆人看得一頭霧水,心中皆暗自嘀咕:“這花二爺今莫不是中了什麼邪祟?”
隨行小廝天福兒一手牽着繮繩,一手懷抱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裏頭全是炊餅。
他滿臉糾結,扭過頭來道:“老爺,方才怎的非要讓我把那武家大郎的炊餅全給買了來?這炊餅巴巴的,哪能跟咱家裏菜包子那般香甜軟乎。”
“你這廝懂什麼~”花子虛手中折扇輕搖,笑着言道,“爺不過見他在這大熱天裏賣餅子,怪可憐的,便都買了。你若不愛吃,分給那些乞兒便是。”
這清河縣,確是繁華熱鬧得很,可街邊乞兒也不少,成群結隊地跑來跑去。
這些乞兒可都是有組織的,見着外地來的生面孔,便一窩蜂圍上去,說些吉祥話討幾個銅板。
但要是那外地人沒有護衛或者小廝跟着,保不準身上值錢的物件兒就被摸走了。
當初花子虛跟着花太監剛回清河縣的時候,就在這事兒上吃了虧,金鑲玉腰帶上的金豆子,不知何時就被悄悄摳去了一顆。
“那可不成,我還是把這些炊餅帶回去,分給府裏的夥計們吧。”天福兒斜眼瞅了瞅那些乞兒,把手中包裹往肩頭一甩,哼哧哼哧地背着。
花子虛聞言,多瞧了天福兒兩眼,心道這小子倒是機靈,還曉得給家中夥計們賣個好,心裏便多了些思量。
打馬片時,便至吳家戲院門前。
花子虛舉目觀瞧,這吳家戲院雖比李家麗春院少些排場,卻也十分齊整。
同樣是三層朱樓,丹漆塗壁,往來車馬如流水。
未及入門,早有絲竹管弦之聲盈耳,更有那胭脂香混着酒氣撲面而來。但見數十個穿紅着綠的粉頭,羅衫半透,舉止輕浮,端的是風月無邊。
花子虛回望牆角處那幾個鶉衣百結的乞兒,忽又想起數百裏外正在秣馬厲兵的金人——
真真是“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花”!待金兵鐵蹄南下,莫說眼前這些紅粉佳人,便是那街角乞兒,怕不都要化作鐵蹄下的肉泥!
“唉!”花子虛只覺中一股濁氣鬱結~
“哎也!這不是花二爺麼?”只見個着點翠簪、手執銷金帕的鴇母快步迎來,把汗巾子甩得生風,“奴只道您被麗春院桂姐兒絆住了腳,再不來我這陋巷窮窩哩!她家雖多三間鋪面,我這裏卻存着十二分真心!”
說話間,一段雪藕似的玉臂早纏上花子虛胳膊,緊貼上來道:
“二爺是徑去銀兒姑娘房裏?還是先喚兩個新挑的丫頭與您推拿筋骨?”
花子虛只覺身子一熱,這老鴇雖不似那豆蔻年華的粉頭們嬌嫩倒也風姿依舊,比起穿越之前那晚幾個舍友點的庸脂俗粉不知強了幾倍。
但在這清河縣頂尖風月場中,竟也只配做個掌事鴇兒!
“咳...咳...”花子虛強壓下心頭燥熱,整了整衣襟道:“且往銀兒處擺席,揀時新果饌,另喚兩個擅彈唱的來伺候。”
“得令!”老鴇虛扶着花子虛登梯,一面湊近耳語:“昨新到兩個玉做的人兒~二爺可要欣賞欣賞?”
花子虛聞言嘴角一抽,再看那老鴇擠眉弄眼的模樣,不由得深吸口氣~
不過數息便行至院內一處幽靜廂房,花子虛不待通傳,徑自推門而入。
但見吳銀兒的香閣內暖香襲人,卻非外間俗豔之氣,乃是沉水香摻着茉莉蕊,聞之令人神清氣爽。
“可是二爺到了?”只聽珠簾響動。
吳銀兒掀開裏間水綠紗帳,踩着碎步迎上前來。
她身着一襲鵝黃纏枝牡丹羅衫,鬱金裙裾行動間如流水漾開波紋。猩紅抹上繡着的一對交頸鴛鴦,隨着她略顯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水杏眼裏汪着春露,纖指絞着汗巾子嗔怪起來。
“二爺好狠的心!這兩拋閃得奴家孤枕難眠,連那燈花結蕊都疑是二爺的腳步,誰知空歡喜了多少回!”
花子虛聞言笑了笑,試問哪個男人能經得住這些粉頭的撩撥。
“你這小油嘴兒,倒會討巧!”花子虛笑罵一句,旋即大馬金刀地在黑漆嵌螺鈿圓凳上坐下,轉頭對那老鴇道:“速去整治一席好酒菜,再差個穩妥的,把應二爺請來。對了,叫我那廝天福兒也過來,爺有要緊事差遣。”
“得令!二爺您且寬坐,奴這便親自安排,保管妥帖!”老鴇笑得見眉不見眼,忙不迭向吳銀兒遞了個眼色,這才躬身退去。
吳銀兒會意,見閒雜人等都去了,方挪步近前。
鵝黃羅衫的廣袖微微拂動,鬱金裙擺漾開漣漪,柔聲道:“二爺且安坐,容奴與爹爹點一盞茶,醒醒神。”
言罷便在施施然在花子虛身旁坐了,只見她執起那荷葉邊瓜棱執壺,注些許熱水於盞中,鵝黃色杭綢窄袖下,一段雪藕似的玉腕輕旋,那盞便在她纖纖指尖轉了一遭,暖香四溢。
又用那象牙茶匙不緊不慢地將茶粉調作青碧色膏狀。
提壺而起,一道熱水直注盞心,取過黑竹茶筅,腕子懸空,指如蘭花,一套“輕攏慢捻抹復挑”後,盞中頓時雲頭洇洇,雪浪翻騰。
花子虛摸了摸下巴,看得饒有興味。
不多時,盞面浮起一層咬盞不散的潔白花。吳銀兒這才雙手捧起,鬱金裙曳地,猩紅抹上那對交頸鴛鴦隨着她的動作微微起伏。奉至花子虛面前,眼波流轉,吐氣如蘭:
“二爺請茶…...”
花子虛接過那盞雪沫花,見它模樣,倒與九百年後茶鋪裏那“霸王雪頂”有幾分形似,不由得舉盞便飲。
茶湯初沾唇舌,一股凜冽的清苦便如錢塘信般撲面涌來,瞬間卷沒了舌尖。正當他眉頭微蹙,那苦意卻在峰回路轉處化作一脈清泉般的甘潤,自舌底喉間汩汩涌出。
這甘甜不似糖蜜那般甜膩迫人,倒像是含過甘草後自然生發的醇厚回甘,絲絲縷縷,在唇齒間纏綿不去。
他捏着茶盞不禁暗忖:這他娘的才叫茶道!莫非後世那些甜膩膩的茶,反倒是茶湯正脈?
尚在回味喉間甘韻,忽覺暗香撲面。吳銀兒不知何時已臻身前,羅帕輕揚間,廣袖帶起一陣香風,雲鬢上金絲步搖隨之輕顫。
隨即,他感到臉頰被一個溫軟之物飛快地一觸,猶如花瓣拂過。
花子虛頓時一怔,卻見吳銀兒已端坐如初,素手重執茶筅,仿佛方才不過替他拂去衣上落塵。
唯留唇角殘餘的溫潤與那抹若有似無的胭脂香氣,兀自縈繞不散。
他心下恍然:這古時風月場的待客之道,竟是如此不着痕跡,卻又動人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