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偏執
“怎麼了,婉婉?”
謝驚寒的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慌張。
柳清婉沒有回話,她低着頭,烏黑的發絲垂落,遮住了眼中一閃而過的幽暗。
她的肩膀微微聳動,懷裏緊緊摟着襁褓中的嬰孩,那姿態不像在呵護,反倒像在守護一件絕不能被奪走的珍寶。
她絕不會讓她的孩子變成前世的模樣。
他連忙上前,溫熱的手掌剛要觸碰到妻子的脊背,柳清婉卻猛地一顫,像被燙到似的往內側縮了縮,將孩子護得更緊了。
謝驚寒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滿是錯愕。
他知道妻子生產辛苦,可這突如其來的抗拒,讓他心頭莫名發緊。
柳清婉緩緩抬起頭,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額角還掛着汗珠,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那光亮裏摻着翻涌的情緒,有疲憊,有痛苦,更有一絲令人心驚的偏執。
她深深呼出一口氣,目光重新落回懷中的孩子身上。
“驚寒,”她的聲音疲憊沙啞,“我累了,想自己待一會兒。”
謝驚寒皺起眉,剛要開口勸說,可觸及妻子眼底那抹執拗時,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向來尊重柳清婉,此刻更不願惹她動氣。
“那我把然然抱出去吧,你好好歇着,有任何事隨時叫我。”
他放輕了聲音,目光落在孩子粉雕玉琢的小臉上,滿是溫柔。
“不用。”
柳清婉幾乎是立刻拒絕,“不用抱出去,然然留在我這裏就好,我來照顧他。”
她說着,雙臂又收緊了幾分,襁褓裏的謝星然似乎被勒得有些不舒服,發出一聲細弱的“咿呀”聲。
謝驚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擔憂地看着妻子:“婉婉,你剛生產完,身體吃不消......”
“我沒事。”
柳清婉打斷他,抬起頭看向他,臉上強行擠出一抹清淺的笑意,“我真的沒事,驚寒,你相信我。然然在這裏,我才能安心。”
謝驚寒看着她這副模樣,心頭的不安越來越重,可他終究拗不過妻子。
“好,”他妥協了,語氣裏滿是無奈,“我就在偏房,你不管有任何事,只要喊一聲,我馬上就過來。”
“嗯,好。”
柳清婉輕聲應着,目光卻已經迫不及待地重新落回懷中的孩子身上,連謝驚寒轉身離開的背影都沒再看一眼。
房門“吱呀”一聲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屋內瞬間陷入一種近乎凝滯的寂靜,只剩下柳清婉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以及嬰兒偶爾發出的細碎咿呀聲。
‘怎麼回事啊?感覺氣氛有些微妙啊......’
襁褓中的謝星然似乎察覺到了周遭氣氛的詭異,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懵懂地眨了眨,視線落在柳清婉的臉上。
他肉乎乎的小手從襁褓裏伸出來,揮舞着,恰好碰到了柳清婉垂落在肩頭的柔順長發,便本能地想要攥住。
“咿呀......”
可柳清婉卻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到了,身體微微一僵,隨即眼底涌上濃烈的溫柔,那溫柔裏又裹挾着令人心驚的幽暗。
她沒有動,任由孩子攥着自己的頭發,纖長的手指緩緩撫上孩子嬌嫩的臉龐。
指尖帶着微涼的溫度,劃過孩子的額頭、鼻尖、臉頰,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可那力道卻帶着一種隱秘的掌控感。
“怎麼回事......總覺得怪怪的。”
謝星然的小眉頭微微皺起,他不是正常嬰兒,察覺到了母親身上那股令人不安的氣息,總感覺此時柳清婉和生氣時的大哥謝硯鋒有些相似,揮舞的小手下意識地頓了頓。
柳清婉卻全然沒有察覺孩子的異樣,她的思緒早已飄回了前世。
前世的畫面如同水般涌來。
長大的謝星然手持長劍,揮着手朝着別人跑去,臉上帶着她從未見過的燦爛笑容;
謝星然對着別人撒嬌,聽別人的話,甚至反過來指責她管得太多;
最後,謝星然遊歷四方,似乎忘記了他的一雙父母,一直沒有回家,柳清婉牽腸掛肚,送出去的信卻遲遲沒有回復。
盡管非常想念兒子,但柳清婉也明白男兒志在四方,也沒有去尋找,只是看着謝星然那燃燒的越發旺盛的本命燈,緩解思念和擔憂。
再次見到兒子後,就是謝星然入魔,毀滅天絲,她在無盡的思念與悔恨中葬身火海。
“不......不能再那樣了。”
柳清婉喃喃自語,眼底的溫柔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邃的幽暗,像是醞釀着風暴的深海。
她的指尖微微發顫,撫摸孩子臉龐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了幾分,讓謝星然又發出了一聲小小的哼唧聲。
可柳清婉沒有鬆手,反而俯下身,將臉頰貼在孩子柔軟的襁褓上,聲音溫柔得像春天的暖風,絲絲縷縷地纏繞住謝星然,
“然然,娘親的寶貝,娘親愛你......娘最愛的就是你了。”
她的呼吸拂過孩子的臉頰,帶着溫熱的氣息。
她一邊說着,一邊用自己的長發輕輕纏繞住孩子攥着頭發的小手,發絲一圈圈收緊,像是在編織一個密不透風的牢籠。
謝星然似乎感覺到了束縛,不安地扭動了一下小身子,發出了委屈的嗚咽聲。
他震驚:‘搞什麼啊,我這一世的娘還是個控制狂???’
柳清婉立刻停下了纏繞的動作,重新用溫柔的語氣安撫着:
“乖,然然,乖一點。”
她輕輕拍着孩子的背,眼神卻越發幽暗偏執,“不要怪娘,娘都是爲了你好。”
“只有待在娘的身邊,被娘好好守護着,你才能永遠安全,永遠幸福......娘做的這一切,都是爲了你啊。”
“不要怪娘啊......”
屋內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映着柳清婉溫柔卻又帶着病態偏執的臉龐。
上一世,她和謝驚寒滿心滿眼都是這個兒子,恨不得把世間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給了他無盡的寵愛,更給了她毫無邊界的自由。
可他們卻偏偏忘了,他們從未教過他何爲對錯,何爲底線,從未給予她半分正確的引導。
最後眼睜睜看着謝星然一步步偏離正軌,被心魔纏上,最終墮入魔道,萬劫不復。
那時候的她,除了撕心裂肺的哭喊,什麼也做不了。
“都是我們的錯......”柳清婉的指尖微微發顫,眼底翻涌着濃烈的愧疚與自責,“是我和驚寒害了你......”
她忽然又想起什麼,眼神裏掠過一絲光亮,或許是天道看不下去她的悔恨,看不下去孩子的悲慘結局,才給了她這一次重生的機會。
她絕不能再重蹈覆轍,絕不能讓悲劇再次上演。
這一世,她要親手管教這個孩子,用最嚴格的標準約束他,教他禮義廉恥,教他明辨是非,把謝星然打磨成一個溫潤如玉、端正優雅的君子,護他一世安穩,再無偏差。
柳清婉那溫柔得近乎詭異的語氣,一字一句鑽進謝星然的耳朵裏,像細密的針一樣刺得他渾身發緊。
他被這股陌生的壓迫感裹得難受,不由得在腦海裏急切地呼喚起來:
“系統!系統!你在嗎?”
他帶着幾分慌張,“別睡了,快醒醒!”
他偷偷用餘光瞄了眼懷抱着自己的母親,那眼神裏的偏執讓他心裏發毛,“你是不是選錯人了?這真的是我這一世的娘親嗎?怎麼感覺不太對勁啊......”
這語氣,這神態,和上一世那些控制他的謝家人有什麼區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