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後的清晨,天色尚未大亮,一輛外觀樸素的青篷馬車便在數名精悍親衛的護送下,悄然駛出了鎮北侯府,朝着城外京畿大營的方向而去。
車內,沈清音換上了一身利落的月白色騎射服,長發簡單地束在腦後,臉上未施粉黛,卻更顯清麗脫俗。她身旁坐着的是同樣便裝的陸北辰。他今未着彰顯身份的侯爵常服,只一身玄色勁裝,腰束革帶,少了些許朝堂上的威嚴,卻多了幾分沙場宿將的銳氣。
“軍營重地,規矩多些,夫人稍後跟緊我便是。”陸北辰側首,看着身旁沉靜的女子,低聲交代。他今帶她來,一是讓她親眼看看軍中現有裝備的使用情況,便於後續改良更有針對性;二也是存了讓她逐步接觸他核心勢力範圍的心思。經過前番種種,他已不再將她僅僅視爲需要庇護的聯姻妻子,而是可以並肩前行的夥伴。
“我明白,侯爺放心。”沈清音點頭。她撩開車簾一角,望着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遠處巍峨的城牆輪廓漸漸清晰,心中竟有幾分難以言喻的悸動。這是她兩世爲人,第一次如此接近這個時代的軍事核心。
馬車順利通過層層崗哨,駛入京畿大營。甫一進入營區,一股與京城內截然不同的肅氣息便撲面而來。空氣中彌漫着塵土、汗水和金屬摩擦的獨特氣味。遠處傳來練的號子聲、兵刃相交的鏗鏘聲,以及戰馬偶爾的嘶鳴,交織成一曲獨屬於軍營的雄渾樂章。
隨處可見列隊行進的士兵,他們穿着統一的制式軍服,雖面容各異,但眼神大多堅毅,行動間帶着訓練有素的利落。看到陸北辰一行人,無論軍官還是士兵,皆停下手中的動作,挺直脊背,抱拳行禮,目光中充滿了發自內心的敬畏。
“侯爺!”
“參見侯爺!”
問候聲此起彼伏。
陸北辰只是微微頷首,腳步未停,徑直帶着沈清音穿過一片片營房和校場。他偶爾會停下來,指着某處對沈清音低聲解釋幾句:“那是新兵練場……那邊是騎兵駐地……遠處是輜重營……”
沈清音默默跟隨着,目光敏銳地掃過沿途所見的一切。她看到士兵們手中持有的長槍刀劍,看到校場上擺放着的各類守城器械,也注意到一些士兵身上穿戴的、略顯陳舊的皮甲和鎖子甲。
最終,他們來到一處相對僻靜的校場,這裏顯然是專門用於測試和熟悉新裝備的區域。早已接到命令的幾名軍官和資深老兵已在此等候。
“侯爺!”一名絡腮胡將領上前行禮,目光好奇地瞥了一眼沈清音,但很快便收斂了神色。
“李校尉,不必多禮。”陸北辰擺手,“將營中常用的幾種弓弩,還有那些需要修繕的甲胄,都取來讓夫人看看。”
“是!”
很快,幾張長案被抬了上來,上面擺放着各式弓弩,從最簡單的單兵弓,到需要兩人作的床弩模型,種類繁多。另一側,則堆放着一些有明顯破損或鏽跡的鎧甲部件。
沈清音走上前,目光首先落在了那些弓弩上。她拿起一張制式長弓,手指拂過弓臂,感受着其木質紋理和韌性,又試了試弓弦的力度。隨後,她的注意力被幾架明顯經過多次修理、纏着麻繩甚至打着補丁的弩機吸引。
她拿起其中一架最爲破舊的弩機,仔細察看着機括部位因長期磨損而產生的鬆動,以及弩臂上那一道細微的、幾乎快要裂開的痕跡。她的眉頭微微蹙起。
“這位……夫人,”李校尉見她對那破弩看得專注,忍不住開口道,“這老夥計都快散架了,也就是放在這裏,讓新兵蛋子認認部件。咱營裏好弩還是有的,只是數量不多,輕易不舍得用。”
沈清音抬起頭,看向李校尉,聲音平和:“校尉大人,正因是這些即將淘汰、問題最多的器械,才更能看出平使用中的弊端。請問,此弩若是滿弦狀態下,是否感覺此處(她指着弩臂細微裂痕的下方)有異響?擊發時,箭矢軌跡可會偶爾出現難以預料的偏移?”
李校尉和他身後的幾名老兵聞言,臉上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其中一個臉上帶疤的老兵忍不住開口道:“夫人怎知?確實如此!滿弦時有時會‘咯吱’響,像是要散架!射出去的箭,十支裏總有一兩支會莫名其妙地歪那麼一點!咱們都管這叫‘老弩撒癔症’!”
沈清音點了點頭,心中了然。這是材料疲勞和結構形變導致的必然結果。
她又轉向那堆破損的甲胄,拿起一片鏽跡斑斑、邊緣甚至有些卷曲的鐵甲片,用手指敲了敲,聲音沉悶。“此甲,怕是連尋常的刀劈都難以完全抵擋了吧?”
李校尉嘆了口氣:“不瞞夫人,這些都是替換下來的廢甲。咱們現在用的甲,也好不了太多,分量沉,防護卻有限。北境那些蠻子的骨朵、重斧砸下來,穿着這甲跟沒穿……區別不大。”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絲無奈和痛惜。
沈清音沉默地聽着,撫摸着甲片上冰冷的鏽跡和粗糙的鍛打痕跡,仿佛能透過這些冰冷的金屬,看到戰場上士兵們穿着它們,面對敵人利刃時那無力的一幕。
她終於真切地體會到,那在書房,陸北辰對她說的那句“力求讓他們手中的兵器更利,身上的甲胄更堅,多一分活着回來的希望”背後,是多麼沉重而迫切的責任。
她放下甲片,轉過身,看向一直默默站在她身後、目光深沉地望着她的陸北辰。
陽光灑在校場的黃土地上,映照着她清澈卻堅定的眼眸。
“侯爺,”她輕聲開口,語氣卻不容置疑,“我需一間更寬敞的工棚,靠近匠作區。另外,請調撥幾名熟悉各類軍械使用和損耗的老兵給我。”
她要聽的,不僅僅是工匠的工藝,更是這些真正使用者的血淚經驗。
陸北辰看着她眼中燃起的、與之前繪制圖紙時一般無二的專注光芒,心中一定。他知道,她已真正踏入了這片屬於他的領域,並且,準備在此大展拳腳。
“好。”他毫不猶豫地應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真實的笑意,“回府便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