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顧擎是頂着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醒來的。
他幾乎一夜沒睡。
懷裏的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翻了回去,乖巧地躺在“楚河漢界”的另一邊,睡顏恬靜。
仿佛昨晚那個八爪魚一樣纏着他不放的人,本不是她。
顧擎坐起身,感覺身體比進行了一場二十公裏負重越野還要疲憊。
他看了一眼牆角的擀面杖,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復雜。
這東西,本沒用!
他才剛下床,廚房裏就飄來了熬得噴香的小米粥的味道。
姜清尋系着一條臨時用舊布改成的圍裙,正在灶台前忙碌着,旁邊還烙着幾張金黃的蔥油餅。
“醒啦?快去洗漱,馬上就能吃了。”
她回頭沖他一笑,笑容在晨光中,比窗外的陽光還要明媚幾分。
顧擎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嗯”了一聲,轉身進了洗漱間,當看到鏡子裏自己眼下的青黑和泛紅的耳時,動作又是一頓。
這副樣子,簡直丟人!
早餐很簡單,小米粥,蔥油餅,還有一碟姜清尋用昨天剩下的黃瓜涼拌的小菜。
可就是這樣簡單的飯菜,卻讓顧擎吃出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尤其是那碗溫熱的小米粥,喝下去後,整個胃都暖洋洋的,熨帖極了。
他想起部隊衛生員說過,他常年飲食不規律,胃不太好,要多喝粥養着。
可他一個,哪有時間去弄這些。
“你的胃不好,以後早上盡量都喝粥。”
姜清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聲說道。
顧擎握着筷子的手,緊了一下,沒有抬頭,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從那天起,顧擎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那間冷硬得像軍營一樣的宿舍,在姜清尋的巧手下,一天一個樣。
先是窗戶上掛上了一層嶄新的、帶着小碎花的棉布窗簾,陽光透進來,都變得溫柔了許多。
接着,桌上多了一個印着紅雙喜的搪瓷水壺,裏面永遠都裝着晾好的溫水。
床上的軍綠色床單,也被換成了柔軟舒適的藍色格子床單。
顧擎每次出任務回來,都能發現新的變化。
衣櫃裏,他那幾件皺巴巴的便服,被熨燙得平平整整,袖口一個不小心磨破的小洞,也被用細密的針腳,縫補成了一個精致小巧的葉子形狀,不仔細看本發現不了。
他一開始還想堅持“AA制”的原則,想把錢給姜清尋。
姜清尋卻笑着說:“這些都是過子的東西,難道我們離婚了,我還能把窗簾布拆走嗎?就當是我住在這裏,給你交的房租和物業費了。”
她話說得滴水不漏,顧擎一個,也實在不好再爲這點小錢計較。
只是,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早了。
身上那股拒人千裏的冰冷煞氣,也在不知不覺中,柔和了許多。
這天,姜清尋拿回了她托人從市裏買來的寶貝——一台全新的“蝴蝶牌”縫紉機。
當顧擎下班回來,看到客廳裏多出來的這個大家夥時,愣住了。
“你買這個做什麼?”
“當然是做衣服啊。”姜清尋愛不釋手地撫摸着光滑的機身,眼睛亮晶晶的,“我以後要開一個服裝廠,做全國最好看的衣服!這,就是我的第一步。”
她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那張自信飛揚的臉,看得顧擎有些出神。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妻子”,就像一個謎,總能帶給他意想不到的驚喜。
“多少錢?我給你。”顧擎從口袋裏掏出錢包。
一台縫紉機,在這個年代,可是個不折不扣的大件,起碼要一百多塊。
“不用。”姜清尋按住他的手,“這是我的事業,得用我自己的錢。”
她頓了頓,又狡黠地一笑:“不過,你要是真想支持我,可以給我當模特啊。顧旅長這身材,寬肩窄腰大長腿,簡直是天生的衣架子,穿什麼都好看。”
被她這麼直白地一誇,顧擎那張萬年冰山臉,又一次可疑地紅了。
他咳一聲,移開視線,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有些生硬地塞到姜清尋手裏。
“給。”
姜清尋攤開手心一看,是一個紅彤彤的大蘋果,又圓又亮,散發着清甜的果香。
這年頭,蘋果可是稀罕東西。
“你……給我的?”姜清尋有些意外。
“食堂發的。”顧擎的語氣依舊簡短,眼神卻不自覺地瞟向別處。
姜清尋的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軟。
她知道,這絕對不是食堂發的。
這肯定是他在外面,特意買給她的。
這個不善言辭的男人,正在用他自己笨拙的方式,學着對一個人好。
“謝謝,我很喜歡。”
姜清尋舉起蘋果,對着光看了看,然後“咔嚓”一口,咬得又香又脆。
她沖他彎起眉眼,笑得像只偷吃了糖的小狐狸。
“真甜。”
顧擎看着她那被果汁浸潤得亮晶晶的嘴唇,和臉上那燦爛的笑容,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他覺得,自己的心,好像跳得更快了。
原來,看到一個人笑,自己也會覺得這麼開心。
從那以後,顧擎總會時不時地,從外面帶回來一些小東西。
有時是一塊新出的、花色很好看的的確良布料。
有時是一包酸甜的話梅。
甚至有一次,他還帶回來了一只活蹦亂跳的老母雞,說是他手下一個兵家裏自己養的,非要送給他補身體。
結果,那天晚上,整個宿舍樓都飄着濃鬱的雞湯香味。
姜清尋把雞湯分給了左右的鄰居,大家對這個新來的、漂亮又能的旅長夫人,印象越來越好。
大院裏的風言風語,也在不知不覺中,變了風向。
“哎,你們說,那個姜清尋,好像也沒傳得那麼差啊。”
“可不是嘛,人長得漂亮,手又巧,天天把顧旅長照顧得妥妥帖帖的。”
“我昨天還看見顧旅長笑了呢!我的天,活閻王居然會笑!”
這些議論,姜清尋聽在耳裏,只是一笑置之。
她知道,她的“溫柔攻勢”,已經初見成效。
顧擎這塊萬年寒冰,正在被她一點一點地,捂熱。
而那橫在床中間的擀面杖,也從一開始的神聖不可侵犯,變成了後來常常被某人“不小心”踢到地上的擺設。
雖然兩人依舊恪守着最後的底線,但彼此都心知肚明,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