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子時三刻。
洗魂池水由白轉爲淡金,這是池水靈力即將耗盡的前兆。寒雲初懸浮在池中央,眉心血痕已淡至幾乎透明,那道血色咒印卻如跗骨之蛆,仍在神魂深處緩緩蠕動。
青雲子盤坐池邊七,未動分毫。
聖元如江河般持續注入,維持着洗滌與封印的平衡。但此刻,他枯瘦的手指開始微微顫抖——不是力竭,是憤怒。
七推演,天機已明。
血咒源頭直指趙家府邸深處,那道與咒魂宗勾連的氣息如黑夜明燈,在他聖境神識中無所遁形。更深處,還有幾道模糊卻強大的意志在暗中交織,如蛛網般籠罩着這場陰謀。
“宮主。”
白須長老無聲現身,手中捧着一方碎裂的命牌——玉質,刻着趙家血脈符文,此刻已斷成三截。
“趙家七長老趙冥,一炷香前魂燈驟滅。”長老聲音低沉,“死亡地點在‘萬毒沼澤’深處,現場留有咒魂宗功法痕跡,以及……一絲刻意未抹淨的皇家禁衛氣息。”
青雲子緩緩睜眼。
眸中無怒無悲,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三皇子出手滅口,趙家甘爲棄子。”他聲音平靜得可怕,“好算計。用趙家一條元嬰長老的命,坐實咒魂宗獨自作案,將自己摘得淨。”
“但血咒未解。”白須長老看向池中孩童,“只剩最後半個時辰。若咒印不除……”
話音未落,池中異變陡生。
寒雲初身體突然劇烈震顫!
不是掙扎,而是某種內在的崩解——眉心血痕徹底消散,肌膚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如鎖鏈般將他周身纏繞。符文每亮一分,他的身形就虛幻一分,仿佛要從這個世界被強行剝離。
放逐,開始了。
“宮主!”白須長老急喝。
青雲子卻未動。
他只是盯着那些血色符文,聖境神識穿透表象,直抵本質——符文深處,有一縷極其隱晦的“坐標印記”。那不是隨機放逐,是定向傳送至某處絕地的空間標記。
標記另一端的氣息,他認得。
“無盡鬼淵……”青雲子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波動。
那是青雲大陸七大絕地之首,號稱生靈禁區。便是聖境強者深入,亦有隕落之危。將三歲孩童放逐至此,是要連神魂都徹底磨滅,永世不得超生。
夠毒。
池中,寒雲初的身形已虛幻至透明。
只剩一道模糊輪廓,如風中殘燭。
就在最後一縷實體即將消散的刹那——
混沌海深處,古鍾第二道裂痕,金光驟然大盛!
不是從外照耀,是從裂痕內部迸發出的本源之光。光芒穿透虛幻的身軀,在洗魂池上空凝成一道極淡的鍾影虛像。
虛像只存在了一瞬。
但這一瞬,鍾壁上那八道裂痕的分布規律,在青雲子眼中清晰閃過——那是某種古老的空間陣圖,八痕對應八方,暗合虛空八極。
而後,虛像潰散。
池中寒雲初的身影徹底消失。
沒有聲音,沒有光芒,沒有空間波動。
就像從未存在過。
只有池水上空,殘留着一絲極淡的混沌氣息,以及……一道微不可察的空間褶皺。那褶皺如傷口般緩緩彌合,最後消失無蹤。
洗魂池水恢復平靜。
池邊,死寂。
白須長老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青雲子緩緩起身。
七枯坐,青袍未染塵埃,但此刻他周身三丈內的空間開始扭曲、龜裂,如鏡面碎裂般蔓延。不是威壓外放,是聖境強者情緒劇烈波動時引發的“法則共鳴”。
“傳我諭令。”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如天憲般烙印在虛空,瞬間傳遍學宮每一個角落:
“學宮封山三。所有長老、弟子,無令不得出。護山大陣全開,擅闖者——格勿論。”
話音剛落,他一步踏出。
身形沒入虛空裂痕,消失不見。
白須長老站在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洗魂池,又看了看手中碎裂的趙冥命牌,長嘆一聲。
山雨欲來。
不,是血海將臨。
趙家府邸,亥時正。
宴廳燈火通明,絲竹悅耳。趙無極坐於主位左側,舉杯與賓客談笑。今夜是趙家大長老三百歲壽宴,五國有頭臉的勢力皆派使節到場,連皇室都賜下賀禮。
表面風光無限。
但趙無極眼角餘光,始終瞥向廳外夜空——他在等一個消息。
血咒放逐,該在今夜子時前完成。若成,混沌之子從此消失,趙家少一心腹大患;若敗……不,不會敗。咒魂宗禁術加上三皇子暗中加持的虛空坐標,便是聖境也難挽回。
他飲盡杯中酒,笑意更深。
忽然,廳外傳來動。
有侍衛疾步闖入,臉色慘白,附在趙家家主趙天雄耳邊低語幾句。趙天雄手中酒杯一頓,酒液灑出半盞。
“何事?”趙無極低聲問。
趙天雄看了他一眼,眼神復雜:“學宮封山,護山大陣全開。青雲子……離宮了。”
趙無極心中一凜。
但隨即鎮定:“宮主離宮,未必與我趙家有關。或許是外出尋破解血咒之法——”
話音未落。
宴廳穹頂,毫無征兆地炸開。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破壞,是整個屋頂所在的空間如琉璃般碎裂、剝落,露出後面漆黑的夜空。夜空之中,一道青袍身影負手而立,腳下虛空如水面般蕩漾漣漪。
青雲子。
他未看廳中任何人,目光落在趙家深處某座祠堂方向。
“趙冥已死,血咒未解。”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壓過了所有絲竹人聲,“趙家,需給學宮一個交代。”
滿廳死寂。
賓客們臉色大變,紛紛退向牆邊。有膽小的使節已捏碎傳送符,卻發現周遭空間如鐵桶般凝固——聖境領域之下,無人可逃。
趙天雄起身,硬着頭皮躬身:“宮主此言何意?趙冥長老確已隕落,但那是他個人與咒魂宗的私怨,與我趙家何?至於血咒……”
“血咒的源頭,在趙家祠堂地下三尺。”青雲子打斷他,“那裏有一座‘血魂祭壇’,壇中尚有未散盡的咒力,與寒雲初神魂中的咒印同源。”
趙天雄臉色煞白。
趙無極猛地站起:“宮主這是欲加之罪!我趙家堂堂正正,豈會行此邪術?定是有人栽贓——”
“栽贓?”
青雲子終於看向他。
只一眼。
趙無極如遭重錘,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碎三張酒桌,最後砸在廳柱上。口凹陷,鮮血狂噴,眼中滿是驚駭——他蛻凡巔峰的修爲,在聖境一眼之下竟如紙糊。
“三前,霧隱林鎖靈陣的陣眼核心,用的是‘北冥玄鐵’。”青雲子緩緩道,“此鐵唯有皇室工坊可煉。三皇子半年前賜你趙家三塊,一塊鑄劍,一塊煉甲,還剩一塊——此刻就在祠堂祭壇之下,與咒力交融。”
他每說一句,趙家衆人臉色就白一分。
有些事,做了就必留痕跡。在聖境強者眼中,世間幾無秘密。
趙天雄額頭滲出冷汗,卻仍咬牙:“便、便是有玄鐵,也可能是被盜——”
“夠了。”
青雲子抬手。
不是攻擊,只是虛按。
但這一按,整座趙府所在的空間,開始崩塌。
不是毀滅建築,是更本質的抹除——房屋、庭院、假山、流水,一切物質存在如沙雕般風化、消散。賓客們驚恐尖叫,卻發現自己的身體也在變得透明。
“領域·歸墟。”有見識廣博的老修士顫聲道,“聖境三階‘萬物歸虛’……他真要滅趙家滿門!”
趙天雄終於崩潰,跪地嘶吼:“宮主饒命!此事是我趙家之過,但主謀另有其人!是三皇子,是他以礦脈爲餌,迫趙家配合!咒魂宗也是他引來的!”
“我知道。”
青雲子語氣依舊平靜。
“但血咒是從趙家祭壇發出,放逐坐標是趙家血脈爲引。”他看向趙無極,“而你,是親手將學宮路線圖交給影殿的人。”
趙無極癱在碎木中,眼中最後一絲光彩熄滅。
他知道,趙家完了。
不是敗給陰謀暴露,是敗給了絕對的實力——在聖境面前,一切算計都是笑話。
“青雲子!”
夜空中,突然傳來三道浩瀚氣息。
東、西、南三個方向,各有一道身影踏空而來。東邊是位金袍老者,繡五爪金龍,乃皇室供奉之首;西邊是個黑衣老嫗,周身鬼氣森森,是咒魂宗副宗主;南邊則是個白面書生,手持玉笏,氣息中正平和,卻威壓不遜前兩人。
三位聖境!
“趙家之罪,當由國法裁決。”金袍老者沉聲道,“青雲宮主私自動刑,滅人滿門,未免太不將皇室放在眼裏。”
“咒魂宗之事,我宗自會清理門戶。”黑衣老嫗聲音尖利,“但血咒既成,那孩子已入鬼淵,便是聖境也難尋回。宮主何不息怒,免得傷了和氣?”
白面書生未語,只將玉笏橫於前,意思明確——若青雲子執意動手,三人必聯手阻攔。
四聖對峙,天地失色。
下方趙府已消散大半,只剩核心祠堂區域還在苦苦支撐。趙家衆人如待宰羔羊,在領域邊緣瑟瑟發抖。
青雲子看向三人,忽然笑了。
笑得蒼涼。
“三百年前,老夫與爾等師尊共立‘聖境之約’:不手世俗恩怨,不屠戮凡人血脈。”他緩緩道,“今趙家謀害我學宮弟子,爾等卻說……按國法裁決?”
金袍老者皺眉:“那孩子畢竟未正式拜入青雲學宮,算不得——”
“他三年前入雲深別院時,老夫便已收他爲記名弟子。”青雲子打斷,“學宮玉冊有載,天地爲證。爾等要查麼?”
三人沉默。
聖境記名弟子,身份等同親傳。謀害此等存在,學宮確有資格血債血償。
但趙家不能滅。
不是不能,是不敢——趙家背後牽扯的勢力太多,皇室、玉清商盟、甚至南離國都有利益交織。若真讓青雲子屠盡滿門,整個青雲大陸的平衡將被打破。
“宮主。”白面書生終於開口,聲音溫潤,“趙家有罪,當罰。但滿門三千餘口,婦孺無辜。不若這般:趙天雄、趙無極等主謀交由學宮處置,趙家其餘人廢去修爲,流放北疆。趙家所有產業、礦脈、秘境,七成歸學宮所有。另……學宮未來百年招收弟子名額,皇室願讓出三成。”
金袍老者補充:“咒魂宗願奉上‘虛空定魂石’三塊,助學宮搜尋那孩子下落——雖鬼淵絕地生還希望渺茫,但總好過沒有。”
黑衣老嫗咬牙:“我宗再贈‘輪回道韻’一縷,可保那孩子一縷殘魂不散,若有朝一尋回,或可重入輪回。”
條件一個比一個誘人。
也一個比一個屈辱——這是青雲子在“復仇”與“利益”間做選擇。
夜風凜冽。
青雲子立於虛空,青袍獵獵。
他看向下方僅存的趙家祠堂,那裏有趙家千年香火,有婦孺驚恐的眼睛,也有主謀怨毒的瞪視。
許久。
他收回手。
領域消散,趙府廢墟重歸現實。只是建築已毀大半,活下來的人不足三成,且個個修爲盡廢。
“趙天雄、趙無極,及參與此事者共三十七人,押入學宮地牢。”青雲子聲音疲憊,“趙家其餘人,今起逐出青雲城,永世不得回。”
“產業之事,按方才所言。”
“虛空定魂石與輪回道韻,三內送至學宮。”
他每說一句,三位聖境臉色就鬆一分。
直到最後,金袍老者躬身:“宮主深明大義。”
青雲子未應。
他轉身,一步踏回虛空。
只是在消失前,留下一句很輕的話,卻如驚雷般烙印在每個人神魂深處:
“今之約,老夫記下了。待那孩子歸來之——此間所有因果,當一一清算。”
話音落,人已杳。
三位聖境面面相覷,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他們贏了。
卻也埋下了一顆不知何時會爆的雷。
三後。
雲深別院,忘憂花藤依舊盛開,只是石桌旁再無人影。
李清風坐在廊下,手中摩挲着那枚已失效的觀摩令。肩頭傷口愈合了,心口那處卻空落落的,怎麼都填不滿。
院門被推開。
青雲子緩步走入,三不見,他仿佛蒼老了十歲。青袍依舊整潔,但眼中那份睥睨天下的神光,黯淡了許多。
“宮主。”李清風起身行禮。
青雲子擺擺手,走到石桌旁,看着空蕩蕩的座位,良久才道:“趙家三十七人,昨夜在地牢自盡。服的是‘絕魂散’,毒發時神魂俱滅,連搜魂都來不及。”
李清風一震:“他們……”
“是被人滅口。”青雲子淡淡道,“毒是提前下在飯菜裏的,送飯的獄卒三個時辰前被發現死在家中,線索斷了。”
又是死無對證。
李清風沉默,拳頭緊握。
“這三,皇室送來了趙家七成產業的地契,咒魂宗獻上虛空定魂石,南離國也托人送來一縷輪回道韻。”青雲子從袖中取出三樣東西,放在石桌上。
一塊拳頭大小的黑色晶石,內部星光流轉;
一縷白色霧氣,在玉瓶中緩緩旋轉;
一卷厚重的金邊地契,展開可鋪滿半張石桌。
價值連城。
卻換不回一個孩子。
“宮主,雲初他……”李清風聲音發澀,“當真……回不來了嗎?”
青雲子未答。
他抬頭看向東牆花藤,那些淡紫色花朵在晨光中搖曳,灑落細碎花瓣。三年前,那個嬰孩就是在這裏第一次睜開眼,灰眸沉靜,不哭不鬧。
“混沌鍾第二道裂痕的金光,在放逐最後一刻亮了。”青雲子緩緩道,“那是空間共鳴。放逐坐標被混沌本源擾,他未入鬼淵。”
李清風猛地抬頭:“那他在——”
“不知。”青雲子搖頭,“坐標徹底混亂,便是聖境也推算不出。但既然未入絕地,就有一線生機。”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老夫以輪回道韻爲引,虛空定魂石爲基,在他消散前的那縷氣息中,種下了一道‘魂燈印記’。只要他還活着,印記便不滅。只是……”
“只是什麼?”
“印記太微弱,感應範圍不超過百裏。”青雲子看向李清風,“若要尋他,需走遍青雲大陸每一寸土地。”
李清風怔住。
青雲大陸縱橫百萬裏,山川湖海、絕地秘境不計其數。百裏感應,如大海撈針。
但他隨即跪下,重重叩首:“弟子願去。”
“學宮需要人留守。”青雲子扶起他,“老夫已派‘聽風閣’三十六暗衛出山,他們擅長追蹤尋人,會從青雲城開始,向外輻射搜尋。而你……”
他取出一枚青色劍印,按在李清風掌心。
“你需在學宮等他回來。待你修爲至法相巔峰,可持此劍印去‘劍冢’,取那柄‘斬墟’。那是你師尊當年的佩劍,聖兵之威,可斬虛空。”
李清風握緊劍印,掌心刺痛。
“三年。”青雲子看向遠方,“三年之內,若尋不回,魂燈印記將因能量耗盡而消散。屆時,便是聖境也再難感知他的存在。”
三年。
百萬裏山河,找一個可能已失去記憶、可能已改頭換面、可能已淪爲凡人的三歲孩童。
希望渺茫。
但李清風眼中燃起火光:“弟子會等。一年,十年,百年——只要魂燈不滅,弟子便信他活着。”
青雲子看着他,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欣慰。
“好好修煉。”他拍了拍李清風的肩,“那孩子歸來時,若見你修爲停滯,怕是會失望。”
說完,他轉身離去。
走到院門時,又停步。
“對了,西陲傳來消息。”青雲子未回頭,“寒戰天傷勢已穩,寒家軍未亂。老夫已派人送去平安信,只說雲初閉關破境,需時三年。”
“……多謝宮主。”
院門輕掩。
廊下,李清風獨自站着,手中劍印溫潤如玉。
他走到石桌旁,看着那三樣至寶——虛空定魂石、輪回道韻、趙家地契。每一樣都足以讓外界瘋狂,此刻卻靜靜躺在晨光中,如祭品,如墓碑。
風起,花落。
一片花瓣飄落在石桌空座上,輕輕打着旋。
仿佛那裏還坐着個三歲孩童,垂眸讀着道紋圖譜,眉心血痕沉靜。
李清風伸手,想拂去花瓣。
指尖觸及的,只有空氣。
他收回手,緩緩握緊。
“師弟。”
聲音很輕,隨風散去。
“師兄等你回來。”
與此同時,青雲大陸極西之地。
這裏是生靈禁區“無盡鬼淵”的外圍,千裏赤地,寸草不生。天空永遠籠罩着灰黑色瘴氣,地面裂縫中不時噴出陰火,灼燒着本就荒蕪的大地。
一道空間裂痕毫無征兆地出現。
裂痕中跌出個小小的身影——三歲孩童,青白衣袍破碎,渾身血跡斑斑,眉心血痕徹底消失,只留下一道淡灰色疤痕。
寒雲初摔在赤色砂石上,嗆出一口黑血。
血中混着細碎的金色符文——那是血咒殘留,此刻正被體內混沌之氣緩緩吞噬、化解。
他掙扎着撐起身,環顧四周。
目光所及,只有荒蕪、死寂、與天空中那輪永不消散的灰。
這裏不是鬼淵深處。
放逐最後一刻,混沌鍾第二道裂痕的金光擾了坐標,讓他落在鬼淵邊緣百裏處——絕地中的生門。
但即便如此,此地的陰氣、瘴毒、虛空亂流,也足以在三之內磨滅法相以下所有生靈。
寒雲初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細小、稚嫩,掌心卻有一道極淡的鍾形印記——那是歸元鍾最後時刻融入他血脈的烙印,此刻正散發微溫,抵抗着周遭侵蝕。
腰間,玉扣空空。
歸元鍾本體已在空間亂流中徹底崩碎,只留下這道本源印記。
他嚐試調動混沌氣海。
氣海仍在,但旋轉緩慢如蝸牛,內部灰氣稀薄——七血咒侵蝕、空間放逐消耗,幾乎榨了所有積累。
此刻的他,比凡人強不了多少。
寒雲初緩緩站起,踉蹌一步,又穩住。
他看向東方——那裏是青雲城的方向,隔着百萬裏山河,隔着無盡險阻。
三歲的身體,沒有修爲,沒有庇護,沒有歸途。
但他眼中,沒有絕望。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彎腰,從砂石中撿起一塊尖銳的黑石,在掌心劃了一道。
血滲出,很快被混沌之氣止住。
他在砂地上,以血爲墨,畫下三個字:
“活下去。”
字跡稚嫩,卻筆鋒如鐵。
畫完,他抹去痕跡,抬頭辨了辨方向,朝鬼淵相反的一處矮山走去。
腳步很慢,但穩。
背影很小,卻直。
赤地千裏,灰當空。
三歲孩童獨行於絕地邊緣,如芥子之於滄海。
但他走着。
一步,一步。
腰間,那道鍾形印記微微發燙,如呼吸,如心跳。
如不滅的魂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