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科技的兩次盤面試探，像投入平靜水面的兩顆石子，漣漪雖然細微，卻清晰地標記出了水下潛流的方向。陸然的目光，已不再僅僅局限於這只小小的“殼”公司。他如同一位經驗豐富的獵手，開始巡視整片森林，尋找其他可能被標記的樹木。
蘇晚晴的效率極高。在陸然提出要求的第二天上午，一份經過初步篩選的名單和分析摘要便呈現在他的面前。
“陸先生，據您的要求，我調取了最近十五個交易內，G股主板和創業板所有均成交額低於五千萬、且出現過單振幅超過5%或尾盤（最後半小時）異動（漲跌幅超過3%）的數據。”蘇晚晴指着屏幕上的列表，“剔除明顯受突發個股消息影響的，剩餘二十七只。再結合行業篩選，集中在醫藥生物、醫療器械、少量新興科技領域。”
她將其中幾只標紅。“這幾只的異動模式，與星海科技昨天的情況有相似之處——在無重大消息背景下，盤中出現單筆或連續數筆相對該股常成交量而言較大的買賣單，造成價格急挫或急拉，但隨後很快恢復平靜，內收盤價往往接近異動前的水平。像是……某種‘脈沖測試’。”
陸然快速瀏覽着名單和簡要的K線截圖。他的目光很快被其中一個名字吸引——諾安醫療。
這是一家主營中高端心血管介入醫療器械的G股公司，規模比康弘生物稍大，市值約二十億香江元，同樣在籌備新一輪融資，用於其核心產品“新一代藥物塗層心髒支架”的大規模臨床和海外市場準入。近期並無顯著利好或利空公告，股價在相對高位橫盤整理。
但在三天前的交易記錄中，諾安醫療在下午兩點左右，突然出現一筆約一千五百手、將股價瞬間打壓超過4%的賣單，隨後價格被緩慢拉回大部分失地。成交明細顯示，低位承接的買單位置分散，但有幾個席位的出現頻率略高。
其中，有一個席位代碼，讓陸然眼神微凝——V-22。
又是它。“晨曦資本”的馬甲，出現在了諾安醫療的異常交易中。
“調出諾安醫療最近一個月所有大宗交易和持股比例變動超過0.5%的股東變動記錄。”陸然的聲音帶着一絲冷意。
蘇晚晴迅速作。結果很快顯示：過去一個月，諾安醫療有三筆通過大宗交易平成的股權轉讓，合計約占總股本的2.1%，接盤方均爲不同的海外機構名義，看似彼此無關。但其中一筆的出讓方，是一家注冊在新加坡的小型基金，而該基金的主要有限合夥人之一……經過多層股權穿透後，指向了一個與“兀鷲”傳聞相關的離岸實體。
與此同時，諾安醫療的融資承銷商名單裏，除了幾家國際大行，還有一家相對低調的、以擅長處理“復雜交易”聞名的中型投行——“遠航資本”。而遠航資本，與康弘生物潛在方名單中的“遠航生物基金”，有着同一個控股股東。
線索，開始像磁石吸附鐵屑般，朝着某個中心匯聚。
康弘生物（借殼星海科技）、諾安醫療（自身融資）、看似獨立的兩家公司、不同的資本市場作路徑（借殼 vs. 定向增發）……卻都隱隱指向了相似的、帶有“兀鷲”風格的資本觸角，以及“遠航”這條若隱若現的串聯線。
陸然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腦海中的拼圖正在變得清晰，但浮現出的畫面，比他之前預想的更具野心。
單一狙擊康弘生物，或許只是計劃的一部分。如果“兀鷲”或其背後的力量，瞄準的是內地蓬勃興起、但資本和治理經驗相對薄弱的生物科技/醫療器械賽道呢？通過同時或先後對多家具有核心技術、處於關鍵發展階段的公司下手，制造恐慌、打壓估值、攫取控制權或核心知識產權，這可比狙擊單一公司獲利更大，影響也更深遠。
這是一場針對特定行業的、系統性的資本獵。
康弘生物的借殼上市，因爲涉及“殼”資源星海科技，更容易被縱股價和制造混亂，可能是第一個靶子，用來測試監管反應、市場承受力和對手的防御能力。諾安醫療的融資，則可能是另一個目標，方式可能更“文明”但也更致命——通過成爲關鍵人，嵌入董事會，影響公司決策，甚至通過復雜的金融條款最終控制技術。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而“兀鷲”們，想做那只同時盯上好幾只螳螂的黃雀。
“有意思。”陸然低聲自語，眼中卻沒有絲毫笑意，只有冰冷的銳光。對手的格局和胃口，比他最初預想的要大。這反而激起了他更強烈的戰意。如果只是小打小鬧的陰謀，或許不值得他投入太多精力。但這樣一場可能影響一個產業幼苗成長的資本圍獵，則觸碰到了他內心深處某種模糊的、與“秩序”相關的東西。
“金融秩序者系統”……維護的或許不僅僅是市場交易的公平，也包含了產業資本環境的健康？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沒有深究。當前首要的是破局。
“沈小姐那邊有什麼新消息？”陸然問。
“沈小姐上午來過電話，詢問您這邊的進展。她提到，康弘生物內部自查沒有發現問題，正在準備更詳細的澄清公告。另外，她通過自己的渠道了解到，‘遠航生物基金’對康弘的興趣似乎突然‘冷卻’了，給出的理由是‘近期市場波動加大，需要重新評估風險’。”蘇晚晴匯報。
“‘遠航’抽身了？”陸然眉毛一挑。這更像是嗅到危險，或者接到指令後主動撤離，避免直接暴露。這進一步印證了他的猜測，“遠航”系很可能與“兀鷲”有默契，甚至在配合行動。
“告訴沈小姐，情況可能比她想象的復雜。對手的目標可能不止康弘生物。建議她除了準備澄清公告，更要加強對公司核心技術專利的法律保護，審查所有正在進行的融資和條款，尤其是涉及對賭、優先權、知識產權授權等方面的細節。另外，”陸然頓了頓，“如果有可能，提醒一下諾安醫療的管理層，注意融資過程中的股東背景審查。”
蘇晚晴認真記下。“您要直接介入諾安醫療嗎？”
“暫時不。”陸然搖頭。他現在是沈嫣然雇傭的“市場顧問”，名義上只負責康弘/星海科技這條線。貿然介入諾安醫療，缺乏合理的由頭，也可能打草驚蛇。“但我們需要更密切地監控諾安醫療的股價和資金流動，尤其是‘遠航資本’作爲承銷商可能引入的方。”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交易屏幕。星海科技今天依舊死氣沉沉，諾安醫療的股價也在橫盤。表面的平靜之下，暗涌正在加劇。
“我們的資金情況如何？”陸然問。
“目前G股實盤賬戶總資產約五百二十萬香江元，其中可用保證金約兩百萬。A股賬戶資金基本已全部轉入。”蘇晚晴精確報出數字。
“保持機動。”陸然吩咐，“接下來幾天，重點觀察。對方完成初步試探和信息收集後，很可能會有更實質性的動作。無論是針對星海科技的進一步打壓，還是針對諾安醫療融資進程的擾，我們需要在關鍵時刻，擁有足以施加影響的力量。”
他不僅要洞察陰謀，還要在資本層面，準備好狙擊。五百多萬的資金，在動輒數億數十億的並購狙擊戰中或許不算什麼，但如果運用得當，在關鍵的節點上（比如某次重要的投票、某次決定性的股價關口）推一把或擋一下，可能就會改變局勢。
這需要極致的耐心、精準的判斷，以及……一點運氣。
“另外，”陸然想起什麼，“持續關注G股市場醫藥生物板塊的整體資金流向，特別是海外機構席位近期的淨買入/賣出數據。如果這是一個行業性的獵計劃，板塊情緒和資金面一定會留下痕跡。”
“明白。”蘇晚晴感受到陸然話語中那股凝重的備戰氣息，自己也繃緊了神經。這已經超越了一般意義上的客戶服務，她正在參與的，是一場發生在資本幕布下的隱秘戰爭。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星海科技和諾安醫療的股價都像被凍結了一樣，波動極小。但陸然和蘇晚晴的監控網絡卻保持着全天候的警戒。
陸然利用這段時間，更深入地研究了“兀鷲”和“灰燼基金”以往的戰例，分析其慣用手段、節奏把握和法律擦邊球技巧。同時，他也通過模擬盤，反復演練在不同情境下，如何利用有限資金對星海科技或諾安醫療股價進行預，包括支撐關鍵價位、制造假突破、擾亂跟風盤等。
“盤口語言洞察”技能在這樣高強度的針對性分析和模擬中，似乎變得更加敏銳。他甚至開始能隱約從那些冰冷的成交數據中，“讀”出更多層次的信息——不僅僅是意圖，還有一絲絲作者當時的情緒殘留：謹慎、試探、不耐煩、或者……獵食前的興奮。
第三天下午，沈嫣然再次來到308室。她看起來比上次更顯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
“陸然，你提醒得很及時。”她坐下後，沒有寒暄，“我們內部徹查了所有合同，發現與一家海外材料供應商的協議裏，埋着一個很隱蔽的條款，涉及‘KHB-102’未來海外銷售的知識產權分成，條件對我們非常不利，而這家供應商……有‘遠航’系的背景。已經緊急啓動重談。”
陸然點點頭，這證實了“遠航”系的滲透無孔不入。“諾安醫療那邊？”
“我委婉地提醒了他們的CEO，對方起初不以爲然，但在我暗示可能與近期一些異常資本動向有關後，他們答應重新審視正在接觸的方。”沈嫣然揉了揉眉心，“但你知道，資本方施壓，很多時候不止在合同條款上。諾安醫療的CEO透露，有潛在人暗示，如果不同意某些‘戰略性’條件，可能會在業內散布對其臨床試驗數據的‘質疑’。”
又是熟悉的謠言戰術。
“他們需要更強力的支持，或者，需要一個讓那些禿鷲忌憚的變數。”陸然平靜地說。
沈嫣然看向他：“你有計劃了？”
“等。”陸然只說了一個字，“等他們自己動起來。無論是打壓星海科技爲低價吸籌鋪路，還是擾諾安醫療融資迫就範，他們總要出手。我們就在他們出手的瞬間，瞄準他們的手腕。”
沈嫣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你需要我做什麼？”
“兩件事。”陸然伸出兩手指，“第一，確保康弘生物的澄清公告足夠有力，發布時間要選在市場關注度高的時段。第二，幫我留意‘遠航資本’近期在G股市場的所有承銷動態，特別是那些突然提速或出現奇怪條款的。”
“好。”沈嫣然脆地答應，“資金方面，你如果需要更多……”
“暫時不用。”陸然打斷她。用沈嫣然的錢，性質就變了，他需要保持行動的獨立性和靈活性。“我自己的籌碼，暫時夠用。”
沈嫣然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堅持。“保持聯系。有緊急情況，隨時打我私人電話。”她留下一個號碼，起身離開。
送走沈嫣然，陸然回到屏幕前。蘇晚晴低聲道：“陸先生，剛剛監測到，星海科技尾盤有一筆五十萬股的賣單掛在2.15元，一直沒有成交，但壓低了買盤情緒。另外，諾安醫療的大宗交易平台顯示，明天有一筆三百萬股的解禁，持股方是一家小型私募，背景……正在查，但注冊地在開曼。”
試探之後的平靜，往往是暴風雨的前奏。解禁股，無疑是最好的砸盤工具之一。
陸然眼神微眯。螳螂們似乎快要等不及了。
黃雀，也該梳理一下羽毛，檢查一下弓箭了。
他調出自己的資金賬戶，看着那五百多萬的數字，心中飛速計算着各種可能性。一場圍繞兩家公司、涉及產業資本與投機禿鷲的暗戰，即將從盤面的試探，進入更刺刀見紅的階段。
而他，這個意外的闖入者，將試圖成爲這場獵遊戲中，最大的變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