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無夢，深沉。
當意識再次如水般緩緩漲回時，首先感受到的不再是刺骨的寒意和錐心的疼痛，而是一種近乎奢侈的、包裹全身的溫暖與安寧。仿佛在冰冷的海底沉溺許久後，終於被人打撈上岸，裹上了厚實燥的毛毯。
若曦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
依舊是沉幽谷那亙古不變的、被高聳岩壁切割出的灰白天光，但今的光線似乎不那麼慘淡，竟帶着幾分罕見的、穿透薄霧的柔和。她發現自己仍靠在那塊可以提供些許遮蔽的岩石下，身上蓋着……一層厚厚燥的、帶着陽光氣息的苔蘚和枯草？
她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動了動右肩。預想中的劇痛沒有襲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愈合中的、帶着輕微刺癢的鈍痛。她低頭看去，只見肩頭原本被影瘴蜥撕裂、又被陰寒妖氣侵蝕得皮肉翻卷、顏色發黑的傷口，此刻已經結上了一層淡粉色的、邊緣光滑的新痂。雖然依舊脆弱，但那種附骨之疽般的陰冷麻木感已經消失，傷口深處傳來的是血肉生長的、令人安心的溫熱感。
不僅是肩傷，左手虎口的崩裂傷也基本愈合，只剩下一道淺淺的紅痕。體內那股幾乎掏空一切的虛弱感也減輕了大半，雖然依舊乏力，但不再是那種瀕臨散架的絕望。
是那片銀色葉子！
她立刻想起昏迷前掌心那冰涼的觸感和涌入體內的清流。那到底是什麼？竟然有如此神奇的功效？不僅能驅散陰毒妖氣，還能加速肉身愈合，甚至對她的煞紋也有溫和的滋養之效？
她攤開左手，掌心空空如也，只有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銀白色的細微粉末，像是水晶碾碎後的塵末，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清涼。那片葉子已經徹底消散，化爲了治愈她的力量。
“醒了？”晷的聲音響起，依舊沙啞，但似乎少了幾分之前的疲憊感，“睡得跟死過去一樣。不過，看起來那‘月華凝晶’確實有點用。”
“月華凝晶？”若曦低聲重復，這是那銀色葉子的名字？
“嗯。月華精華混合某些特殊地氣，經年累月凝結而成的精粹之物，算是低階的天材地寶，對治療陰寒創傷、滋養神魂有奇效，也能略微純淨靈力——雖然你現在沒有那玩意兒。”晷解釋道，語氣平淡，“不過，這東西通常只在特定的月相、特定的地脈節點附近偶然生成，極難采摘，更罕有自動脫落飄落的。你小子的運氣，倒是古怪得好。”
自動脫落飄落？若曦想起那從石壁裂縫中飄出的、如同有生命般的光點。真的是運氣嗎？還是……那個隱藏在裂縫中的存在，有意爲之？
她沒有立刻說出自己的猜測和感知到的“涼意”與神秘輪廓。在徹底弄清對方是敵是友之前，保持謹慎是必要的。她轉而問道：“我睡了多久？這苔蘚……”
“一天一夜。”晷回答，“至於這些鋪蓋，自然是老夫看你半死不活，順手用殘餘的一點神念，給你聚攏了些燥之物。免得你傷好了，卻被活活凍死或溼氣侵體，前功盡棄。”
若曦聞言，心中微微一動。這看似冷漠刻薄的古老殘片，似乎……並不全然無情。她低聲道：“多謝。”
“不必。”晷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你死了，老夫在這鬼地方更難找到恢復的契機。互惠罷了。”
互惠嗎？若曦不再多言，將這份隱秘的關懷記在心裏。她嚐試坐直身體，動作依舊遲緩，但比之前順暢了許多。她開始檢查自身狀態。
心口處的灰黑煞紋，顏色似乎比昏迷前深了一絲，雖然依舊黯淡，但內部那幾乎停滯的“流動”恢復了微弱的活性，如同冰封的溪流表面，有了一絲極其緩慢的融化跡象。神念雖然依舊虛弱，但那種隔閡與紊亂感消失了，對外界陰氣的感知也恢復了些許清晰。
更重要的是，她感覺到身體深處，除了煞紋的陰冷，似乎還殘留着一絲極其微弱的、清冽柔和的“涼意”，如同月夜下石板上殘留的露水，與煞元的陰寒並存，卻並不沖突，反而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讓她的身體感覺不那麼“漏”得厲害，仿佛那篩子般的體質，被這月華凝晶的力量暫時“糊”上了一小層。
這是一個意外之喜。月華之力，或許能成爲她調和、穩固煞元，甚至彌補“天漏之體”缺陷的另一種助力？
“別高興太早。”晷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潑來冷水，“月華凝晶的能量至純至柔，與你那霸道陰蝕的煞元本質迥異。現在它只是殘留在你血肉表層，暫時無害。等你煞元恢復，開始主動運轉，兩者必然產生沖突。是相互湮滅，還是……異變出什麼古怪，誰也說不準。上古之時，並非無人嚐試陰陽兼修或多種異種能量同修，但成功者萬中無一，大多爆體而亡或走火入魔，變得不人不鬼。”
若曦心中一凜。力量的道路，果然處處荊棘，沒有坦途。但她並沒有太多沮喪，能有眼前這點恢復和新的可能，已經遠超預期。
“我明白。”她平靜地回答，“路總要一步步走。”
她慢慢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陽光透過谷頂的縫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走到那株救了她一命的青色條石旁，再次仔細端詳那道被她用劍刺入的石縫，以及周圍的環境。
這一次，她調用了剛剛恢復的那一絲神念，結合對陰氣的感知，更仔細地去“觀察”。
條石本身質地堅硬，帶着古老的風化痕跡。石縫天然形成，但位置……似乎有些特別。若曦繞着條石走了一圈，又抬頭看了看四周山勢和谷底其他幾處略顯突兀的岩石分布，一個模糊的念頭逐漸清晰。
她退後幾步，登上附近一塊較高的岩石，俯瞰這片區域。果然，以這條青色條石爲起點，向周圍延伸，隱約能看到幾處同樣質地特殊、分布看似雜亂卻隱隱透着某種規律的石塊或土丘。它們共同形成了一個殘缺的、覆蓋了小半片谷地的……圖案？或者說，是某種陣勢的殘留基座？
“看出點什麼了？”晷問。
“這裏……以前似乎有個陣法？而且，這青色條石，像是某個關鍵節點？”若曦不太確定地說。
“眼力有進步。”晷的聲音裏難得帶上一絲“勉強算你及格”的意味，“這應該是很久以前，某個修士布下的‘鎖陰鎮煞’之類的輔助陣法節點之一。靈脈枯竭後，陣法失去能量核心，早已失效崩解，只剩下這些基座石料，因爲長期受陣法之力浸染，殘留了一絲極微弱的‘封禁’屬性，對陰穢邪祟之物仍有本能的排斥。你昨歪打正着，將劍刺入節點石縫，等於短暫激活了這一點點殘留屬性，驚退了那影瘴蜥。”
原來如此。若曦恍然大悟。同時，一個更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
“既然這節點石料有殘留的封禁屬性，那如果我能找到更多這樣的節點，甚至……找到這個殘陣可能還保留一絲聯系的‘核心’所在，是不是意味着，我能借助這些殘留的力量，在這谷中開辟出更安全的區域？甚至……利用它們來輔助修煉或對敵？”
“想法不錯。”晷沒有否定，但提醒道，“但你要知道，這些節點殘留的力量微乎其微，且與原本的陣法脈絡息息相關。你並非布陣者，不通陣理，強行引動，風險極大，可能引動不可測的地氣反噬，也可能驚動陣法當年鎮壓的某些東西——如果還有殘留的話。更何況，這谷中死氣淤積，怨念混雜，這些節點如今被陰氣浸染，性質可能已發生改變，未必還是純粹的‘封禁’。”
風險與機遇並存。若曦深知這一點。但她現在最缺的就是資源和安全的修煉環境。這沉幽谷對她而言既是牢籠，也可能是一座未被發掘的、屬於她的特殊“寶庫”。
“我想試試。”她看着那青色條石，眼神堅定，“至少，先試着更清晰地‘感知’這些節點的存在和它們現在的狀態。這或許也能幫助我更深入地理解這山谷，理解……地脈的‘傷痕’。”
晷沉默了片刻，道：“隨你。不過，在你煞元和神念完全恢復，並對那月華之力有初步掌控之前，不要嚐試任何實質性的引動。先從‘感知’和‘記錄’開始吧。”
接下來的幾天，若曦進入了有條不紊的恢復和探索期。
她不再像之前那樣盲目地在谷中跋涉尋找草藥，而是以青色條石爲起點，結合自己逐漸恢復的對陰氣、死氣、以及那種奇異“節點殘留氣息”的感知，小心翼翼地探索周邊區域。
她發現，正如晷所言，沉幽谷這片區域，確實散落着不少類似的特殊石料或地形特征。有些埋沒在厚厚的腐葉之下，有些半掩在藤蔓之後，有些甚至已經碎裂，只剩下一點點殘跡。它們散發的“殘留氣息”強弱不一，性質也略有差異。有的偏向“鎮封”，有的似乎曾用於“匯聚”或“疏導”，還有的則透着一股被陰氣嚴重污染的晦暗與不祥。
她將這些節點的位置、特征、殘留氣息的強度和性質，用撿來的尖銳石片，盡可能詳細地刻畫在洞內相對平整的石壁上，形成一幅簡陋而不斷擴充的“谷中殘陣節點分布圖”。
這個過程並不輕鬆。雖然傷勢在月華凝晶的殘餘力量下持續好轉，煞元也在緩慢恢復，但每一次集中神念進行細致的感知和分辨，依舊會帶來精神上的疲憊。而且，谷中並非絕對安全。她不止一次感知到遠處有陰冷的目光窺視，或是察覺到某些區域彌漫着比影瘴蜥更加隱晦、也更加危險的氣息。她總是遠遠避開，絕不輕易涉險。
同時，她也開始有意識地嚐試引導、調和體內那殘餘的月華之力。按照晷的指點，她不再將其視爲外來的、需要排斥的東西，而是嚐試用神念將其緩緩導向四肢百骸，尤其是那些在“飲煞”和戰鬥中受損最重的經脈區域，用其溫和的滋養之力加速肉身基的修復。她也小心翼翼地嚐試，讓一絲月華之力與心口煞紋釋放出的、恢復中的微弱煞元接觸。
起初，兩者如同水與油，涇渭分明，稍有靠近便相互排斥、震蕩，帶來細微的刺痛。但若曦極有耐心，她並不強求融合，只是不斷地、反復地讓它們在可控的、微小的尺度內“接觸”、“碰撞”、“適應”。漸漸地，那排斥感似乎減弱了一點點，月華之力的清冽與煞元的陰寒，在接觸的邊緣，形成了一種極其脆弱的、微妙的“緩沖層”。
這給了若曦極大的信心。也許，這兩者並非絕對無法共存。
這一傍晚，當她探索到距離石洞約莫兩裏外、一處被三株巨大枯死古鬆環繞的低窪地時，有了新的發現。
這裏的陰氣格外濃鬱粘稠，幾乎化不開，空氣中彌漫着濃烈的腐朽與怨憎氣息，讓她的煞紋都傳來微微的警示性悸動。但在這片窪地的中央，一塊半埋的黑褐色巨石下，她感知到了一股極其強烈、但也極其混亂狂暴的“節點殘留氣息”。
這氣息與其他節點那種沉寂的“殘留”感不同，它更像是……被污染、被扭曲、並且還在持續散發着某種擾波動的核心！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繞過地面上一些不自然的、仿佛被某種力量犁過的溝壑痕跡。當她的神念觸碰到那塊黑褐色巨石時，一股混雜着痛苦、憤怒、絕望以及深沉惡意的混亂意念碎片，猛地沖擊而來！
“呃！”若曦悶哼一聲，踉蹌後退，臉色瞬間蒼白。這沖擊比之前那道劍痕殘留的意念要強烈和混亂十倍！
與此同時，她腳下的地面，那黑褐色巨石周圍的泥土，突然如同煮沸般翻滾起來！一股污濁的、散發着腥臭的暗紅色霧氣，從泥土的縫隙中絲絲縷縷地滲出，迅速在空中凝聚，隱隱形成一個不斷扭曲變幻的、沒有固定形狀的猙獰輪廓，發出無聲的、卻直接作用於神魂的尖嘯！
煞紋劇烈跳動，自主激發出一層灰黑色的微光護住她心神。月華之力的清流也自動流轉，幫助抵御那混亂意念的侵蝕。
是地脈煞氣與殘留怨念結合，經年累月孕育出的穢物！而且，似乎受到了她這個“外來者”的，被激活了！
那暗紅穢物沒有立刻撲上來，只是在她周圍盤旋，散發出的惡意與混亂波動越來越強，擾着她的神念，讓她頭暈目眩，陣陣惡心。
跑！這是若曦的第一個念頭。這東西給她的感覺，比影瘴蜥更加詭異難纏。
但就在她準備後退時，目光無意中掃過那翻滾的泥土中心，黑褐色巨石與地面接壤的縫隙裏，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暗紅穢氣的映照下，反射出一點極其黯淡的、非石非土的金屬光澤。
那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