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短暫而驚心的夜間騷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漣漪散去後，留下的是更令人不安的死寂。次日，長生殿內外一切如常，巡邏的衛士步伐依舊，灑掃的宮人低眉順眼，仿佛昨夜那急促的呼喝、追逐的腳步聲以及那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都只是一場集體幻覺。
但林薇薇知道不是。空氣中彌漫着一種無形的緊繃感，每個宮人的眼神都比往日更加謹慎，連呼吸都仿佛放輕了幾分。念奴伺候她梳洗時，手指一如既往的穩，卻在她接過毛巾時，極快極輕地搖了一下頭。
一個微小到幾乎不存在的動作，卻讓林薇薇的心髒驟然縮緊。
搖頭是什麼意思？是讓她不要問？還是表示昨夜無事發生？或者……是告訴她，昨夜出事的人，並非她們這一方？
她不敢深想，只能將所有的驚疑不定強行壓下，維持着貴妃應有的雍容與……日漸增長的沉默。
李隆基依舊常來，卻似乎也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焦躁。他不再像從前那樣完全沉浸在歌舞書畫之中，有時會看着窗外發呆，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有時批閱奏章的時間明顯變長，眉頭緊鎖。他甚至問過一次林薇薇：“玉環，近日睡眠可還安穩？可有再被夢魘驚擾？”
林薇薇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只能做出憂色：“勞三郎掛心，只是些尋常夢境，許是春日困乏所致。”她不敢再提邊關烽火，生怕觸及他敏感起來的神經。
他看着她，目光深沉，似乎在審視她話中的真假，最終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嘆道：“無事便好。近日朝中事務繁雜，你且在宮中好生休養，莫要多想。”
“事務繁雜”？林薇薇幾乎能猜到那是什麼“事務”。安祿山的威脅如同懸頂之劍，即便再不願相信，李隆基和楊國忠等人，也不可能全然毫無察覺，毫無準備。內部的清查、人員的調動、乃至昨夜神秘的追逐，恐怕都是這“繁雜事務”的一部分。
這座輝煌的大明宮，看似依舊歌舞升平，實則已悄然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旋渦，暗流洶涌，隨時可能將所有人吞噬。
又過了兩日，一個更令人心驚的消息，以一種極其隱晦的方式傳到了林薇薇耳中。
那日，韓國夫人入宮問安。相較於虢國夫人的張揚銳利，這位大姐顯得更爲敦厚謹慎些。閒話家常時，她看似無意地提起：“娘娘可知，前幾日，東市那家最有名的胡人酒肆‘玉門春’，忽然歇業了。”
林薇薇拈着一塊蜜餞的手微微一頓。“哦？爲何？他家生意不是極好麼？”
韓國夫人壓低了聲音，眼中帶着一絲後怕：“說是東主夜裏急病暴斃了……可坊間私下傳聞，是那東主私下非議朝政，說了些……關於範陽安節度使的狂悖之言，當夜便被不良人抓了去，再沒回來。那酒肆，自然也開不下去了。”
不良人！
林薇薇的指尖瞬間冰涼。那是直屬於皇帝的秘密監察緝捕機構，權力極大，行事狠辣詭秘。他們動手了！而且是因爲非議安祿山！
這絕不是一個孤立事件。這是一個信號！表明朝廷（很可能是楊國忠主導）已經開始用最嚴厲、最黑暗的手段，壓制任何關於安祿山的“不利”言論，無論是在朝堂還是在市井！這是在強行維持着“天下太平”的假象，也是在恐慌性地清除內部任何可能的不穩定因素。
“竟有此事……”林薇薇勉強應道，聲音有些發幹，“市井流言，多是誇大其詞，姐姐聽聽便罷，莫要外傳。”
“這是自然，這是自然。”韓國夫人連忙點頭，似乎也後悔自己多嘴，趕緊岔開了話題。
送走韓國夫人，林薇薇獨自坐在殿中，只覺得渾身發冷。
“玉門春”東主的消失，像一面冰冷的鏡子，映照出即將到來的恐怖。言論不再自由，猜忌彌漫空氣，秘密逮捕和死亡隨時可能降臨。這繁華的長安城，已然開始悄然變質。
傍晚，天色陰沉下來，悶雷在雲層後滾動，一場夏日的暴風雨似乎即將來臨。
林薇薇心煩意亂，信步走到殿外回廊下，看着被風吹得劇烈搖擺的樹木花草。
一陣狂風卷過，吹亂了她的鬢發，也吹起了回廊角落處一些零落的枯枝敗葉。
在那翻滾的落葉之中，一點異樣的顏色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是一片被撕扯過的、極小的碎帛，顏色是深褐近黑，材質並非宮中常見的絲綢，反而像是某種經過特殊鞣制、極其堅韌耐磨的粗帛。它被半掩在泥土和枯葉中，很不顯眼。
林薇薇的心猛地一跳！這種材質……她從未在宮中見過！
她下意識地四下張望，確認無人注意，迅速彎腰，用廣袖遮掩，將那片碎帛拾起，攥入掌心。
回到殿內，她展開手掌。
碎帛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大力撕扯或利器劃破所致。顏色深暗，幾乎像是幹涸的血跡浸染過，但仔細看，更像是本身的原色。觸手的感覺異常堅韌，甚至帶着一點皮革般的質感。
最重要的是，在這片深褐色的碎帛邊緣，她用指尖摸到了一小段極其細微、卻硬挺的……深色禽類絨羽？幾乎是黑色，卻又在燈光下泛着極幽暗的金屬藍光澤。
這顏色……這質感……
林薇薇猛地從妝奩最底層拿出那枚珍藏的金屬羽翼！
她將那片碎帛靠近羽翼，在燈下仔細對比。
雖然材質不同，但那深暗的、泛着幽藍光澤的色調，幾乎一模一樣！而那硬挺的絨羽，也與金屬羽翼的形態有着某種詭異的呼應！
玄鳥！
這兩個字再次轟然闖入她的腦海！
這片碎帛，還有上面附着的奇異絨羽，很可能就來自於那個神秘人！是昨夜追逐搏鬥中，從他衣袍上被撕扯下的？還是他故意留下的又一個線索？
她將碎帛緊緊握在手中，那堅韌的觸感仿佛帶着昨夜的危險與倉促。
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驟然劃破陰沉的天幕，緊隨其後的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
轟隆！
暴風雨終於來臨。
豆大的雨點猛烈地敲打着琉璃瓦，發出噼裏啪啦的巨響，仿佛要將這皇城徹底洗滌一遍。
林薇薇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被狂風暴雨肆虐的天地。
手中的碎帛冰冷而堅韌。
她知道，最後的寧靜，已經結束了。
真正的風雨，已然來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