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支援警車的紅藍光刺破雨幕,在陳家老宅外的巷口聚成一片閃爍的光區。五輛警車呈扇形停下,車門打開,穿着警用雨衣的警快速下車,拉起警戒線。帶隊的是市局刑警支隊的副隊長張國慶,四十多歲,方臉濃眉,動作練。

“李隊!”張國慶大步走過來,雨水順着他的雨帽邊緣淌下,“現場什麼情況?”

李明道簡要匯報了井台的發現、刻痕、黑霧現象,以及汪能使用銅鏡暫時壓制異常的經過。他省略了那些過於超自然的細節,重點強調了可能存在精神異常人員(趙建國)在附近活動,以及可能涉及一起陳年迷信儀式。

張國慶聽完,眉頭緊鎖:“井裏有什麼?需要下去看看嗎?”

“暫時不建議。”汪能話道,“井可能有問題,剛才……有異常氣體冒出。”他斟酌着用詞,“我建議先封鎖這片區域,等專業設備到了再做勘查。”

張國慶打量了汪能一眼,又看向李明道。李明道點點頭:“聽他的,老張。這案子……不太一般。”

多年的搭檔默契讓張國慶沒再追問,他轉身指揮警:“一隊,封鎖院子所有出入口,拉雙層警戒線。二隊,周邊排查,看有沒有可疑人員或痕跡。三隊,聯系鎮政府,調陳家老宅的歷史建築圖紙,特別是地下結構和下水系統。四隊,準備照明和氣體檢測設備,一小時後如果雨勢減小,準備初步勘察井口。”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警員們開始有條不紊地工作。警戒線的黃色帶子在雨中格外醒目,將荒廢的院子與外界隔開。

汪能退到一輛警車旁,背靠着車身,從帆布包裏再次取出銅鏡。雨滴落在鏡面上,順着裂紋的軌跡流淌,那些暗紅色的痕跡在水光中顯得愈發詭異。他掏出手機,給蔣良權撥了回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蔣老師,我們到現場了。”汪能壓低聲音,“鏡子起作用了,暫時壓住了井裏的東西。但鏡子的裂紋變大了,邊緣有紅色痕跡,像血。”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蔣良權凝重的嗓音:“裂紋擴大……可能是‘契約反噬’。”

“契約反噬?”

“玄冥子當年設下分魂鎮,和怨念、和周家都形成了某種契約關系。那面鏡子作爲鎮物,本質上是一個契約執行器——它平衡着三方的關系:施術者、受益者、受術者。你剛才用它強行打斷怨念的融合,等於在涉契約的執行,鏡子自然會承受壓力。”

汪能想起鏡中陳翠瑤看向自己的眼神,那種被“認出”的感覺:“那鏡子還能用幾次?”

“不好說。但裂紋一旦貫穿鏡面,契約就可能徹底失衡。到時候分魂鎮可能崩潰,兩半怨念會瞬間融合,魂爆發的速度和強度都會遠超預期。”蔣良權頓了頓,“更重要的是,如果鏡子碎了,可能就再沒有什麼能約束玄冥子當年留下的其他‘後手’。”

“其他後手?”

“一個會設下八十年血脈祭祀契約的風水師,你覺得他會只留一面鏡子作爲保障嗎?”蔣良權的聲音裏透出憂慮,“汪能,你現在看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玄冥子真正的目的、他戰後失蹤的原因、他是否還在某個地方觀察着這一切……都是未知數。”

雨聲譁啦啦地敲打着警車頂棚,汪能感到一陣寒意。他看向院子深處那口被警戒線圍起來的井,井蓋的縫隙依然黑黢黢的,像一只半閉的眼睛。

“蔣老師,關於那個祭祀……”汪能舔了舔澀的嘴唇,“‘需以嫡系血脈爲祭’,具體會是什麼形式?是需要周文彬本人到場,還是只需要他的……血?或者別的什麼?”

“古籍記載的祭祀形式很多,但結合分魂鎮的特性,我推測可能是一種‘替代’或‘連接’儀式。”蔣良權解釋道,“陳翠瑤的怨念被一分爲二,困在瓶與井中八十年,其痛苦和怨恨已經積累到極點。如果要讓她‘平息’或‘繼續被困’,可能需要一個新鮮的、與她有某種關聯的‘載體’來分擔或轉移這種痛苦。周家嫡系血脈,因爲當年周家的背叛導致她的死亡,所以她的怨念會天然地‘認可’這種血脈作爲替代品。”

“也就是說,趙建國可能想把周文彬弄到井邊,完成某種儀式?”

“或者,趙建國自己就是周家血脈?”蔣良權提出另一種可能,“你查過趙建國的家世嗎?”

汪能一愣。他確實沒往這方面想。趙建國看起來六十多歲,如果是周家嫡系,年齡上倒是符合——周文彬的祖父是第三代,趙建國可能是同一輩或子侄輩。但趙建國姓趙,不姓周。

“我會讓李哥查一下。”汪能說,“另外,您剛才說‘魂’如果爆發,整個鎮子可能陷入集體幻覺。這種幻覺……有辦法抵御嗎?”

“理論上,只要不與怨念產生‘共鳴’,就不會被深度影響。”蔣良權說,“但難就難在,陳翠瑤的怨念核心是‘被背叛的冤屈’,這種情緒幾乎人人都有過類似的體驗。一旦魂開始,鎮民可能會不自覺地回想起自己生命中類似的經歷,從而被拉入共鳴的漩渦。唯一的對抗方式是保持清醒的自我認知,記住‘哪些記憶是自己的,哪些是外來的’——但這需要極強的意志力,普通人很難做到。”

汪能想起自己在青瓷瓶記憶碎片中感受到的那種絕望。如果不是他有過多次接觸古物的經驗,可能當時就迷失在裏面了。對於毫無準備的普通人,那種情緒的沖擊幾乎是毀滅性的。

掛斷電話後,汪能找到了正在和張國慶查看周邊監控調取情況的李明道。

“李哥,能查一下趙建國的家庭背景嗎?特別是他母親那邊的姓氏,有沒有可能姓周?”

李明道看向張國慶。張國慶點頭:“我讓人去查戶籍系統。不過趙建國這名字太常見,可能需要時間。”

“還有周文彬的下落。”汪能補充,“蔣老師推測他可能是祭祀目標,得盡快找到他,確保安全。”

“已經派人去他登記的住處了。”李明道看了眼手表,“應該快有消息了。”

正說着,一名年輕警員跑過來,手裏拿着一個證物袋,裏面裝着個用塑料膜包裹的物件:“張隊、李隊,在院子東側牆下發現的,埋在土裏不深,雨水沖開了一點。”

李明道接過證物袋。透過塑料膜,能看出那是一個巴掌大小的木牌,深褐色,邊緣有磨損。木牌正面刻着字,但被泥土糊住了。

“小心點。”張國慶遞過來一副手套。

李明道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從證物袋中取出木牌,用紙巾輕輕擦拭表面的泥土。字跡逐漸顯露出來——是豎排的刻字,繁體:

周氏三代 福澤綿延

癸亥之約 甲子當還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玄冥子 立

“癸亥年……1923年?”汪能心算了一下,“甲子當還,六十年一個甲子,1923加60是1983,再加60是2043……不對,不是這個算法。”

“可能是虛指。”李明道說,“‘癸亥之約’指的是1923年立下的約定,‘甲子當還’可能指‘一甲子後當償還’,也就是60年後的1983年。但現在已經2026年了,遠遠超過。”

“除非……”汪能想到一種可能,“這個‘還’不是指時間到了就自動觸發,而是需要‘條件滿足’才觸發。比如,周家第三代有人回到了西河鎮,或者接觸了與陳翠瑤相關的事物。”

而周文彬,正好是周家第三代,而且最近因爲研究地方史,頻繁接觸西河鎮的舊檔案和老人。

“這東西埋在這裏是什麼意思?”張國慶指着木牌,“標記?提醒?還是……某種儀式的組成部分?”

汪能仔細觀察木牌的邊緣,發現側面有一些細密的刻痕,像是某種符文。他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發給蔣良權。幾秒鍾後,蔣良權回了信息:

“這是‘契約牌’,厭勝術中用於立約的法器。通常成對出現,一方持有,另一方埋於契約關聯地。看符文樣式,這應該是‘守約方’(周家)持有的那一塊。它被埋在這裏,說明有人故意把它放回了‘契約地’,可能是爲了激活或提醒契約。”

“誰會這麼做?”汪能喃喃道。

“趙建國。”李明道說,“他在激活契約。把周家當年承諾的東西放回原處,相當於按下了某個開關。”

雨勢忽然又大了起來,豆大的雨點砸在警車頂上噼啪作響。院子裏的積水開始上漲,渾濁的水流裹挾着枯葉和泥土,向低窪處匯集。幾個警員在井台周圍架起了防水布和臨時照明燈,慘白的光柱穿透雨幕,照亮了青石井台上那個刻着的符號。

符號在強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圓圈、扭曲人形、口一點、三條波浪線。

汪能盯着那個符號,忽然覺得它好像在動。

不是物理上的移動,而是光影的錯覺——當雨水流過刻痕時,那些線條仿佛有了生命,隨着水波的折射微微扭動。他眨了眨眼,符號又恢復了靜態。

“李隊!張隊!”對講機裏傳來急促的呼叫,“鎮東區養老院那邊有情況!值班護工報警,說一個叫趙建國的老人今天下午離開後一直沒回來,但剛才院裏的監控拍到他……他好像回到了大門口,但又沒進來,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往河邊方向走了。”

“什麼時候的事?”

“大約二十分鍾前。護工當時在忙,沒注意,剛查監控才看到。”

李明道和張國慶對視一眼。

“養老院離這裏多遠?”

“走路不到十分鍾。”

“一組人跟我去養老院,二組繼續封鎖現場。”李明道快速部署,“汪能,你……”

“我跟你們去。”汪能把銅鏡收回帆布包,背在肩上,“如果真是趙建國,他可能知道更多內情。而且……”他頓了頓,“我見過他的臉,在青瓷瓶的記憶碎片裏。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我記得那種眼神。”

那是一種混雜着愧疚、恐懼和某種扭曲決心的眼神。

三輛警車駛離陳家老宅,沿着溼滑的街道向養老院方向開去。雨刷器以最高頻率擺動,前方的路依然模糊。汪能坐在後座,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帆布包的表面。包裏的銅鏡安靜地躺着,但他能感覺到它散發的微弱涼意,像一顆緩慢搏動的心髒。

養老院是一棟三層白牆建築,帶着一個小院子,鐵門開着,門衛室亮着燈。警車停在門口,李明道、汪能和兩名警下車,養老院的院長已經等在那裏,是個五十多歲的微胖女人,臉色焦急。

“警察同志,你們可來了!”院長迎上來,“老趙他……他平時很老實的,從來不亂跑,今天也不知道怎麼了……”

“慢慢說。”李明道出示證件,“趙建國是什麼時候離開的?爲什麼離開?”

“下午兩點左右。他說要去鎮上買點東西,我們也沒多想,就讓他去了。平時他也會出去散步,但一般一兩個小時就回來了。可今天這都……”院長看了眼手表,“快六個小時了,天都黑了,雨還這麼大,我真怕他出什麼事。”

“監控呢?”

“在值班室,我帶你們去看。”

值班室裏,護工調出了監控錄像。畫面顯示,下午兩點零七分,趙建國穿着一件深灰色夾克,打着一把黑傘,慢悠悠地走出了養老院大門。他的背影有些佝僂,但步伐穩健。

快進到下午五點四十分,雨已經下得很大。養老院門口的路燈亮起,在雨幕中暈開一團昏黃的光。一個身影出現在畫面邊緣,從街道那頭慢慢走來。正是趙建國。他沒打傘,渾身溼透,頭發貼在額頭上,腳步有些蹣跚。

他走到養老院大門口,停了下來,抬頭看着門牌,站了足足有三分鍾。監控畫質不算清晰,但能看出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有些……釋然。然後他轉過身,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消失在雨幕中。

“他往哪個方向去了?”李明道問。

“應該是河邊。”護工說,“那條路往前三百米就是西河。”

“他回來的時候,手裏拿着什麼東西嗎?”

護工把畫面放大,仔細看:“好像……拿着一個布包,深色的,不太清楚。”

汪能心裏一緊。布包?會不會是裝着青瓷瓶的布包?但青瓷瓶明明還在“殘憶齋”裏,周文彬早上才送來……

除非,趙建國有另一件與陳翠瑤相關的東西。

“院長,趙建國在養老院有沒有私人物品?房間我們能看一下嗎?”李明道問。

“可以可以,他住一樓107。”

107房間很簡單,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一把椅子。書桌上整齊地擺着幾本書,都是地方史志類。汪能掃了一眼書名:《西河鎮志》《霧城民俗考》《民國時期霧城手工業調查》。

他拉開抽屜,裏面是些雜物:老花鏡、筆記本、鋼筆、一盒沒拆封的降壓藥。筆記本是硬殼的,汪能翻開,前面幾頁記着一些養老院的常開銷,字跡工整。翻到中間,有一頁被撕掉了,留下參差的紙邊。

汪能拿起筆記本對着光看,發現被撕掉的那一頁在下一頁留下了輕微的印痕——是筆壓透過去的字跡。他小心翼翼地把本子平攤,調整角度,隱約能辨認出幾行字:

“……翠瑤……非我所願……”

“……周家我……”

“……八十年了,該還了……”

“……玄冥先生,我對不起你……”

字跡潦草,和前面工整的記錄截然不同,像是情緒激動時寫下的。

“這頁被撕掉的時間應該不長。”汪能指着紙邊的毛茬,“痕跡還很新。”

李明道接過筆記本看了看,又檢查了垃圾桶,裏面是空的。“撕掉的紙可能被他帶走了。”

一名警從衣櫃裏找到一個鐵皮盒子,上了鎖。李明道征得院長同意後,用工具撬開鎖。盒子裏沒有貴重物品,只有一疊發黃的信紙、幾張老照片,以及一個用紅布包着的小物件。

汪能拿起紅布包,手感很輕。他一層層打開,裏面是一縷用紅繩系着的頭發——長發,已經失去光澤,但能看出原本是黑色的。紅布內側繡着兩個小字:翠瑤。

“這是陳翠瑤的頭發。”汪能低聲說,“趙建國一直保存着。”

照片一共三張。第一張是集體照,背景是一所學校,十幾個年輕人站成兩排,趙建國站在後排左邊第三個,那時候他看起來二十出頭,相貌清秀。照片背面寫着“西河鎮中學教師合影,1965年春”。

第二張是雙人照,趙建國和一個年輕姑娘站在河邊,姑娘梳着兩條麻花辮,穿着碎花襯衫,笑得很甜。背面寫着“與翠瑤於西河邊,1966年夏”。

第三張只有趙建國一個人,他坐在一間屋子裏,面前攤着本書,神情憂鬱。照片背面沒有字。

“1966年……”汪能計算着時間,“陳翠瑤是1946年投河的,趙建國那時候應該還沒出生,或者只是個小孩子。但照片裏的姑娘……”

“可能不是同一個人。”李明道說,“同名,或者他後來認識的、讓他想起陳翠瑤的人。”

汪能拿起那疊信紙。信紙已經脆化,邊緣破損,但字跡還能辨認。是趙建國寫給“翠瑤”的信,時間跨度從1966年到1968年,大約有十幾封。信的內容大多是常瑣事、教學心得、讀書感悟,字裏行間透着溫柔和思念。但越往後,筆調越沉重,提到了“家庭壓力”“成分問題”“身不由己”。

最後一封信寫於1968年10月,只有短短幾行:

“翠瑤:

我妥協了。周家勢大,我若不應,你和孩子都活不成。

我娶周家女,你……忘了我吧。

此生負你,來世再還。

建國”

信紙在這裏被淚水暈開了一大片墨跡。

汪能放下信紙,心裏漸漸勾勒出一個故事的輪廓:趙建國年輕時與一個叫“翠瑤”的姑娘相戀,但因爲周家的壓力(可能是政治成分,也可能是別的),他被迫娶了周家的女兒,負了舊愛。而這個“翠瑤”可能後來遭遇不幸,讓他愧疚至今。

但時間對不上。1968年的“翠瑤”不可能是1946年投河的陳翠瑤,除非……

“除非這個‘翠瑤’是陳翠瑤的女兒,或者孫女。”汪能說出自己的推測,“陳翠瑤1946年死的時候,如果有孩子,那孩子到1966年正好二十歲左右。趙建國愛上的可能是陳翠瑤的後代。”

“然後周家再次介入,拆散了他們?”李明道接話,“所以趙建國對周家的怨恨,不僅因爲歷史上的陳翠瑤冤案,還因爲他自己親身經歷的棒打鴛鴦?”

“而且,‘此生負你,來世再還’——這句話和‘八十年了,該還了’是不是有種呼應?”汪能翻回筆記本那頁印痕,“趙建國可能覺得自己欠了‘翠瑤’兩代人的債。陳翠瑤的債,和他自己辜負的那個‘翠瑤’的債,在他心裏混在了一起。”

“所以他才會對‘分魂鎮’的契約這麼執着。”李明道總結,“他想通過完成祭祀,既‘償還’歷史上的冤債,也‘彌補’自己當年的虧欠。哪怕祭祀需要周家嫡系血脈——也就是他妻子那邊的親人——作爲代價。”

這樣一來,趙建國的動機就清晰了:一個被愧疚折磨了半個多世紀的老人,在生命暮年發現了“救贖”的機會,哪怕這個機會建立在危險的神秘儀式和他人的犧牲之上。

但還有一個問題:趙建國是怎麼知道“分魂鎮”的?怎麼知道玄冥子、契約牌、祭祀儀式的?他只是一個退休教師,從哪裏接觸這些秘辛?

鐵皮盒子的最底層,壓着一張對折的紙。汪能展開,發現是一張復印件,內容是一頁古籍的影印,豎排繁體,沒有標點。他勉強認出幾個詞:“厭勝”“分魂”“八十年”“血脈嗣”。

復印件右下角有一個圖書館的印章:“霧城市圖書館特藏部,1983年7月借閱”。

1983年。正好是“癸亥之約”六十年後,“甲子當還”的那一年。

“趙建國在1983年就查過相關資料。”汪能把復印件遞給李明道,“他可能從那時候就開始策劃了,準備了四十多年。”

“但他爲什麼等到現在才動手?”

“因爲條件剛湊齊。”汪能想起周文彬送來的青瓷瓶,“周家第三代嫡系血脈回到了西河鎮,並且主動接觸了陳翠瑤的遺物。而青瓷瓶,作爲陳翠瑤怨念的一半載體,也重新現世。兩把鑰匙都到位了,鎖才能打開。”

窗外,雨聲如瀑。養老院的值班室裏,牆上的掛鍾指向晚上七點二十。

對講機響了,是張國慶的聲音:“李明道,陳家老宅這邊有發現。我們在井台西側五米處挖出了一個陶罐,罐口用蠟封着,裏面……你們最好過來看看。”

“裏面是什麼?”

“一張人皮。”張國慶的聲音透着壓抑,“風了,但能看出是女性的背部皮膚。上面有刺青——一朵荷花,還有兩個字:翠瑤。”

汪能感到胃裏一陣翻騰。人皮刺青……這已經超出了單純的怨念或契約,帶有某種邪術的意味。

“我們馬上過去。”李明道說。

離開養老院前,汪能讓院長調出了最近一個月所有訪客的記錄。趙建國的訪客很少,除了幾個老同事,就只有一個人頻繁來訪:一個叫“黃先生”的人,登記的電話號碼是空號,地址寫的是“霧城市區”。

“黃先生”最後一次來訪是三天前,待了大概半小時。

汪能記下這個信息。黃先生……會不會是黃敬文?“遺物追尋會”的人已經接觸過趙建國了?

如果是這樣,事情就更復雜了。黃敬文代表的組織對古物和神秘儀式有着濃厚的興趣,如果他們介入了“分魂鎮”事件,那他們的目的是什麼?是想利用魂做實驗,還是想奪取某件東西?

雨夜中的警車再次駛向陳家老宅。汪能靠在車窗上,看着外面模糊的世界。街燈在雨水中暈開一團團光暈,偶爾有行人匆匆跑過,撐着傘,低着頭,像一個個灰色的剪影。

這座城市看起來和往常一樣,只是下了一場大雨。但汪能知道,在這平靜的表象下,某個古老的契約正在被激活,某個被分割了八十年的怨念正在蘇醒,而一場可能席卷整個鎮子的魂,正在倒計時。

他低頭看了眼懷裏的帆布包。銅鏡的涼意透過布料傳來,那道裂紋似乎在隱隱發燙。

鏡子還能撐多久?他們能在魂爆發前阻止一切嗎?趙建國現在在哪裏?周文彬安全嗎?

一個個問題在腦海中盤旋,沒有答案。

警車拐進巷子,陳家老宅的燈光在雨幕中浮現。警戒線內,警員們穿着雨衣忙碌着,探照燈把院子照得如同白晝。井台邊,張國慶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個打開的證物箱,裏面正是那個陶罐。

汪能下車,踩着積水走過去。雨水冰冷,滲進鞋襪。

張國慶抬頭看他,臉色凝重:“你確定要看?”

汪能點頭。

張國慶掀開蓋在證物箱上的一塊防水布。陶罐裏,一張暗黃色、皺縮的人皮卷曲着,表面的刺青因爲皮膚的收縮而扭曲變形,但那朵荷花的輪廓依然清晰,旁邊兩個字“翠瑤”用的是老式字體。

“法醫初步判斷,人皮剝離時間至少五十年以上,做過防腐處理。”張國慶說,“刺青是生前刺的,顏料用的是植物和礦物混合,當時應該很鮮豔。”

“爲什麼埋在井邊?”

“不知道。但埋藏位置正對井台刻的那個符號的中心點,深度剛好八十厘米。”張國慶站起身,指着井台,“我們測量過,符號中心到陶罐埋藏點的直線距離,也是八十厘米。八十……這個數字反復出現。”

八十年。八十厘米。

某種儀式性的對稱。

汪能感到一陣眩暈。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他仿佛能看見當年的場景:玄冥子站在這裏,指揮人挖坑,埋下陶罐,在井台上刻下符號,然後轉身離開。而他留下的契約,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了這片土地八十年。

現在,網開始收緊了。

“汪能。”李明道走過來,手裏拿着手機,“剛接到消息,周文彬找到了。他沒事,人在市圖書館查資料,我們的人已經接到他了,正帶他來這邊。”

“他來這邊?”汪能一驚,“不行,太危險了!”

“是他自己要求的。”李明道說,“他說他查到了關於‘分魂鎮’的新線索,必須當面告訴你。而且……”李明道頓了頓,“他說他今天下午接到了一個電話,是趙建國打給他的。”

“什麼?”

“趙建國在電話裏說:‘八十年了,你爺爺欠的債,該你來還了。’然後掛了。周文彬這才意識到危險,主動聯系了我們。”

汪能的心髒狂跳起來。趙建國果然在找周文彬。而周文彬現在正被帶往這個契約的核心地點——陳家老宅,這口困着陳翠瑤一半怨念的井邊。

“不能讓周文彬過來。”汪能抓住李明道的胳膊,“李哥,這是陷阱。趙建國可能就在附近等着,等周文彬一到,儀式就能完成。”

“我知道。”李明道按住他的肩膀,“所以我安排了兩輛車,一輛明着送周文彬過來,另一輛暗裏跟着。如果趙建國出現,我們就能抓住他。同時,周文彬身邊有四個便衣,二十四小時貼身保護。”

“可是——”

“汪能。”李明道直視他的眼睛,“我們不可能永遠把周文彬藏起來。趙建國準備了四十年,他不會輕易放棄。與其被動防守,不如主動設局,引他出來,一次性解決問題。”

汪能還想說什麼,但對上李明道堅定的眼神,他知道再說無用。警察有警察的辦案邏輯,有時候必須冒風險。

雨還在下,似乎永遠不會停。井台上的符號在探照燈下泛着溼潤的光澤。陶罐裏的人皮靜靜地蜷縮着,上面的刺青仿佛在訴說着一個被遺忘的故事。

汪能走到井台邊,低頭看着那道縫隙。黑黢黢的井口深處,什麼也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裏面等待着。

等待着完整的時刻。

等待着祭祀的完成。

等待着八十年的怨恨,終於得以傾瀉。

他握緊了懷裏的帆布包。銅鏡的涼意像一細線,順着胳膊往上爬,纏繞在他的心髒周圍。

就在這時,他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蔣良權發來的信息,只有一句話:

“查到了。玄冥子戰後改名換姓,定居外省,1975年病逝。其孫輩中有一人,現居霧城,名字是——趙建業。”

趙建業。

趙建國的弟弟?堂兄弟?

汪能盯着那個名字,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玄冥子有後代,並且這些後代知道“分魂鎮”的秘密,那他們會不會也在關注着這件事?甚至……在暗中推動?

他抬起頭,看向雨幕深處。街道的盡頭,車燈的光束刺破黑暗,越來越近。

載着周文彬的車,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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