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一節:直說無妨

天剛蒙蒙亮,晨霧還沒散盡,霧非便策馬趕到了城郊的將軍府。青石鋪就的長巷靜悄悄的,府門前的石獅子在薄霧裏透着幾分威嚴,他遞了拜帖,門房不敢怠慢,引着他穿過抄手遊廊,一路往內院去。

路過偏殿時,霧非腳步頓了頓。他記得雪葵被安置在這裏養傷,便示意門房先行退下,輕手輕腳地推門進去。窗櫺半開着,微涼的風卷着草木香飄進來,雪葵還睡得沉,眉頭微蹙,像是夢裏也帶着幾分不安。霧非站在床前看了片刻,替她掖了掖被角,這才轉身離開,徑直往正殿而去。

正殿內,燭火尚未熄滅,慕容弘凡正背對着門口,俯身立在大案前,目光緊鎖着攤開的皇宮地形圖。案上的燭芯噼啪個火星,將他蹙起的眉頭映得格外清晰。這時辰按理說該是晨練或是用早膳的時候,他卻守着一張地圖出神,瞧着竟不像是臨時起意,反倒像是在此處等候了許久。

聽見腳步聲,慕容弘凡猛地回頭,見是霧非,眼底的凝重霎時散去,換上了一抹爽朗的笑意,拱手道:“霧兄這麼一大早便登門,別來無恙啊?”

霧非回了一禮,目光掃過大案上的地形圖,挑眉問道:“慕容將軍這是在忙些什麼?大清早便對着這皇宮地圖出神。”

慕容弘凡聞言,伸手撫了撫地圖邊緣的折痕,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霧兄有所不知,這宮牆內外的布局,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你身邊怕是有一人最清楚不過。”

霧非心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故作疑惑地追問:“哦?將軍所指何人?”

慕容弘凡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頓,說得清晰:“公主。”

霧非眸光閃了閃,隨即低笑一聲,語氣帶着幾分試探:“將軍說的,莫非是前朝那位靈兒公主?”

“正是。”慕容弘凡頷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霧非收斂了笑意,指尖輕輕摩挲着腰間的玉佩,語氣平淡道:“實不相瞞,我與公主並不算熟絡。不過將軍若是需要她幫忙,我倒是可以讓我朋友代爲轉達。”

慕容弘凡聞言,朗聲一笑,指尖輕點着案上的地形圖,目光裏帶着幾分了然的戲謔:“霧兄,這時候就不必跟我賣關子了。靈兒公主就在你那裏,你瞞不住我。”

他話鋒一轉,語氣沉了幾分,字字句句都戳在要害上:“你與凌風是過命的舊相識,他落難,你豈有袖手旁觀的道理?再者,你三番五次來我府上,怕不只是爲了探望那位雪葵姑娘吧?”

這話一出,霧非只覺心頭一凜,像是被人當面掀開了最隱秘的底牌。他脊背緊繃,竟生出一種赤身裸體站在對方面前的窘迫感,所有的僞裝都被拆得淨淨,這種無處遁形的滋味,着實難受。

霧非沉默片刻,眼底的波瀾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銳利的清明。他抬眼,直直盯着慕容弘凡的眼睛,語氣沒有半分拖泥帶水:“既然將軍看得通透,那我也就直說了——,你跟不跟?”

慕容弘凡等的就是這句話。他眼底精光一閃,當即伸出手,掌心向上。霧非毫不猶豫地抬手,兩雙手緊緊交握在一起,掌心相貼的力道,帶着不容置疑的決心。

鬆開手後,霧非走到案前,俯身指着地形圖上皇宮的西北角,聲音壓得極低:“將軍請看,這裏是禁軍換防的薄弱處,也是驚鴻師傅當年逃生的密道……”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在地圖上勾畫,將人員調配、內應接應、攻入時機,還有後續如何策應城外兵馬的全盤計劃,一五一十地講給慕容弘凡聽。燭火跳躍,映着兩人湊近的身影,將一場攪動風雲的密謀,悄然鋪展開來。

慕容弘凡聽完霧非的全盤計劃,撫掌輕笑,眼底卻掠過一絲深意,他緩緩道:“計劃很是周密,勝算確實不小。不過在此之前,我要先辦一場婚禮——我和雪葵的婚禮。”

他說這話時,目光直直地看向霧非,帶着毫不掩飾的挑釁。昨還是針鋒相對的情敵,今成了聯手破局的盟友,可他偏要在此時先下手爲強,一字一句,都像是在無聲宣誓:雪葵是我的!

霧非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周身的氣息冷了幾分,他壓着怒意道:“雪葵有她自己選擇的自由,何況她如今還失了憶。你之前對她用的那些手段,就不怕她哪天恢復記憶,會恨你入骨?”

他頓了頓,語氣更添了幾分銳利:“還有,她爹爹的死,好像也與你派出去的兵馬脫不了系。你覺得,若是我把這些事原原本本告訴她,她還會心甘情願嫁給你嗎?”

慕容弘凡的臉色驟然變得鐵青,他死死咬着牙,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聲音裏淬着寒意:“我有的是辦法,讓她永遠都記不起從前的事。”

他盯着霧非,眼神狠戾如刀:“而你?你的死活,如今不過全憑我一句話。”

霧非聞言,非但沒懼,反而勾起唇角冷笑一聲,語氣帶着幾分嘲弄:“怎麼?又來這套?你是忘了,上次是誰差點丟了性命,被人到絕境的滋味了?”

霧非最是懂得,如何一句話戳中別人的痛處。

他瞧着慕容弘凡鐵青的臉色,唇角勾起一抹冷嘲的弧度,慢悠悠補充道:“婚禮的事,你最好別亂來。雪葵是什麼性子,你該比我清楚——她從前都逃過兩次婚了,天生就不喜被人束縛。你總不能真給她栓條狗鏈,把她鎖一輩子,困在你這將軍府裏吧?”

慕容弘凡中怒火翻騰,偏偏當着霧非的面,又不能發作出來,只得死死攥緊拳頭,瞪圓了一雙眼睛,粗重地喘着粗氣。那張平裏俊朗挺拔的臉龐,此刻繃得緊緊的,額角青筋突突直跳,配上這氣急敗壞的模樣,竟莫名透出幾分滑稽來。

霧非話鋒微轉,斂了方才的冷嘲,神色沉凝了幾分:“話說回來,你我心裏都清楚,這趟進宮本就是步步驚心,刀光劍影裏容不得半分差池。我們總歸都不想雪葵再摻和到這些紛爭裏,讓她平平安安的才是最要緊的。”

他指尖輕叩案面,語氣帶着不容置喙的篤定:“所以,接下來的全盤計劃,還是暫且別讓她知道的好,免得徒增變數。”

慕容弘凡聞言,口的鬱氣稍散,緊繃的下頜線鬆了幾分,他頷首應道,語氣裏終是沒了方才的針鋒相對:“這點,我們倒是可以達成一致。”

將軍心底暗忖:“待我平定這萬裏江山,雪葵,必是我的。”

這邊廂,雪葵在寢殿中悠悠醒轉,晨光透過菱花窗櫺,落在她鬆鬆挽着的發間。貼身丫鬟輕手輕腳入內,見她睜眼,便上前福了福身,匆匆稟道:“小姐,方才霧非公子來過府中,見您未醒,便去了正殿尋將軍。”

雪葵聞言,眸底漾開幾分輕快,隨口應了聲,便理了理衣袂,往正殿緩步尋去。行至殿門,裏頭隱約傳來說話聲,似是將軍與霧非在低聲商議,語氣間帶着幾分隱秘。她心頭微奇,剛要推門,便聽見自己的聲音先一步笑漾開來:“什麼事還不讓我知道呀!”

方才那點好奇早化作雀躍,雪葵全然未察殿內氣氛的微沉,幾乎是踮着腳輕跳着推開門,臉上盛着明媚的笑,眉眼彎彎的,撞進了殿中驟然凝住的光景裏。

霧非抬眸看向她,眉眼間漾着自然的溫和,語氣輕緩又熟稔:“你睡醒了。”

雪葵腳步輕快地往他跟前走了兩步,臉上帶着點似嗔非嗔的神情,順着話頭道:“我覺得你們什麼事都不告訴我,把我當傻子。我是失憶了,不是變傻了。”

說着便走到霧非身側,抬手用指尖一下下輕輕搗着他的肩膀,眼底晃着靈動的光,俏皮地說:“特別是你!”末了又微微嘟了嘟嘴,重復道,“總把我當傻子。”

霧非將眼前一切看得分明,眼底的溫和瞬間斂去,心底已然下定決心要將雪葵帶走。他上前一步,直面慕容弘凡,語氣沉穩又帶着不容置喙的堅定:“雪葵姑娘本是在下的未婚妻,先前走丟借住在將軍府上,多有叨擾。今我便把我的未婚妻帶走。”

說罷,他轉身走到雪葵面前,目光落定在她眼睛上,聲音輕緩卻帶着篤定:“快去收拾下你的行李,我們今天就回去。”

慕容弘凡眸底淬着狠厲的寒光,周身冷氣壓凝得徹骨,薄唇輕掀,聲音淡而冷硬,字字都帶着不容置喙的強勢:“有我在,沒人能帶走雪葵。”

霧非臉色一沉,二話不說抬手抽出腰中長劍,寒鋒出鞘映出冷光,他持劍直指對方,沉聲道:“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話音落,二人同時提氣縱身,身影掠出殿外,飛至院中相對而立,轉瞬便兵刃相交,打作一團。

雪葵見狀心頭一急,腳步飛快地跟到院中,揚聲朝霧非喊道:“霧非,我不走,你自己先行回去吧!”

霧非聽到這話,心頭瞬間涌上怒意,招式陡然變狠,手中長劍直取慕容弘凡脖頸要害。慕容弘凡眸光一挑,輕易避開這一擊,眼底漾開一抹帶着驕傲的冷笑,揚聲回擊:“沒聽見嗎?雪葵姑娘讓你回去。”

霧非被這話刺得心頭火氣更盛,劍勢愈發凌厲,招招直慕容弘凡周身死,長劍劃破空氣帶起陣陣銳響,寒芒在天光下織成密不透風的劍網。慕容弘凡卻始終遊刃有餘,赤手空拳迎上冷劍,掌風沉勁剛猛,每一次掌劍相擊都震得四周落葉翻飛,他步法沉穩,輾轉間總能堪堪避開要害,眼底的驕傲笑意更甚。

“冥頑不靈。”慕容弘凡避過一記直刺,掌風斜劈拍向霧非持劍手腕,語氣裏滿是不屑,“雪葵既不願跟你走,你這般強求,不過是徒增她困擾。”

霧非手腕微麻,卻不肯退後半分,旋身換招,長劍橫削直慕容弘凡腰側,怒聲道:“我與雪葵早有婚約,豈容你在此橫加阻攔!”

二人纏鬥得愈發激烈,院中石桌被掌風震裂,花枝折落,塵沙飛揚。雪葵立在廊下,看着院中交錯的身影和寒光閃閃的長劍,心揪得緊緊的,連聲喊道:“你們別打了!快住手啊!”

可她的聲音被兵刃相擊的脆響蓋過,慕容弘凡與霧非皆紅了眼,一個護定了心尖人,一個執意要帶回未婚妻,誰也不肯先收手。慕容弘凡瞅準霧非一個招式破綻,陡然欺身向前,鐵掌扣向他持劍的手腕,指節用力,霧非只覺腕間劇痛,長劍險些脫手,踉蹌着後退數步,堪堪穩住身形。

慕容弘凡乘勝追擊,步步緊,周身散出的凜冽氣壓得人喘不過氣,冷聲道:“再不退,休怪我手下無情。”

霧非腕間的鈍痛鑽心,卻硬是咬着牙攥緊長劍,指節因用力泛白,眼底翻涌着不甘與怒意。他拭去唇角不慎濺上的血珠,旋身再度挺劍而上,劍勢比先前更烈,卻也失了幾分章法,顯然是急火攻心。

慕容弘凡見狀,眸底冷光更甚,腳下步法變幻,如影隨形,掌風裹挾着凌厲氣勁,次次都精準格開霧非的劍招。不過數合,他便尋得霧非一個趔趄的空隙,沉掌拍向對方肩頭,霧非悶哼一聲,被掌力震得後退數步,撞在院中的石欄上,石欄應聲裂了道細紋。

“還不退?”慕容弘凡緩步上前,周身的伐之氣凝得如實質,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上,淡聲的質問裏滿是碾壓性的強勢。

霧非撐着長劍勉強站定,肩頭的劇痛讓他臉色發白,卻依舊抬眼死死盯着慕容弘凡,不肯半分示弱:“雪葵是我的未婚妻,我今定要帶她走!”

雪葵在旁看得心膽俱裂,見霧非受傷,再也顧不得忌憚慕容弘凡的厲色,快步沖上前攔在二人中間,一邊回頭急聲對霧非道:“霧非,你快走吧!我真的不走,你再這樣下去會受傷的!”一邊又攥着衣角,怯生生地看向身側的慕容弘凡,聲音發顫,“將軍,求你別再打了……”

慕容弘凡見雪葵竟挺身護在霧非身前,眼底的狠厲瞬間摻了幾分沉鬱,周身的氣勁卻稍稍斂了些,只是目光依舊冷沉沉地鎖着霧非,未有半分鬆口的意思。

霧非看着雪葵護着自己的模樣,心頭又酸又澀,怒意稍緩,卻依舊不肯放棄,撐着劍想要再上前:“雪葵,你可知他這般強留你,安的什麼心?跟我走,我才是能護你的人!”

慕容弘凡見雪葵執意護着霧非,眼底沉鬱翻涌,周身冷冽氣勁驟然重聚,他本就不欲留手,此刻更是沒了半分顧忌。霧非強撐着傷勢挺劍再上,劍招雖烈,卻因肩腕劇痛失了準頭,不過兩合,慕容弘凡便瞅準破綻,一記重掌狠狠拍在他口。

霧非如遭重擊,悶哼一聲,鮮血猛地從唇角溢出,身子像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摔在院角的青石板上,長劍也脫手滑出數尺,發出清脆的錚鳴。他撐着地面想要起身,口的劇痛卻讓他渾身脫力,只能狼狽地伏着,指尖摳進石縫裏,指節泛白。

“霧非!”雪葵驚呼一聲,就要上前,卻被慕容弘凡伸手扣住手腕,他力道不重,卻帶着不容掙脫的堅定,沉眸看她,眼底的厲色稍斂,只剩不容置喙的冷。

慕容弘凡抬眼掃向院角的霧非,聲音淡得沒有一絲溫度:“再敢來擾,下次便不是只傷你這般簡單。”

霧非撐着最後一絲力氣抬眼,望了眼被慕容弘凡護在身側的雪葵,她眼中滿是擔憂,卻終究沒有再上前一步。那一眼,像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他心底,不甘、酸澀、心痛翻涌成,卻再也沒了半分纏鬥的力氣。他咬着牙,慢慢撐起身子,踉蹌着撿起地上的長劍,劍身在手中微微顫抖,襯得他背影愈發孤絕。

他沒有再回頭,一步一重地踏出將軍府,每走一步,口的痛便漫上一分,唇角的血珠不斷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暈開點點暗紅。街上的行人見他這般狼狽模樣,紛紛側目,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憑着一股執念,拖着傷痕累累的身子,慢慢往歸途走。

一路走,一路咳,冷風灌進喉嚨,帶着鐵鏽般的血腥味,身上的傷疼得鑽心,卻遠不及心口的鈍痛。他想起與雪葵的婚約,想起她從前在自己身邊那般自在俏皮的模樣,想起今她攔在自己身前讓他走的模樣,又想起慕容弘凡那勢在必得的眼神,心頭像是被巨石壓住,喘不過氣。

不知走了多久,才踉蹌着回到自己的住處。推開門的那一刻,最後一絲力氣也盡數散去,他扶着門框滑坐在地,長劍哐當一聲落在腳邊。屋內空寂清冷,沒有半分人氣,與將軍府的光景形成刺眼的對比。

霧非的身影消失在府門外,雪葵僵立着指尖蜷緊,滿心都是對他的擔憂,淚珠猝不及防滾落,砸在衣襟上。慕容弘凡拂過她腕間淡紅印子,軟聲攬着她回寢殿,屏退下人後,先將暖手爐塞進她冰涼的掌心,見她左頰掛着淚,俯身輕吻去那滴微涼,唇瓣剛離開,她右頰的淚珠又飛速墜下,砸在他手背上。

他當即蹙眉,眉宇間是鐵血將軍少有的無措,指尖僵在她頰邊,不知該先拭淚還是先安撫,慌得連語氣都輕了幾分:“怎麼還哭……”目光亂晃間,撞進她微抿的軟唇,那點淡粉在淚眼映襯下格外惹眼,心頭一緊,竟鬼使神差地微微托住她的下頜,低頭笨拙又茫然地吻了上去。

不敢有僭越,像對待一個絕世珍寶,只停留了兩秒,隨即慕容弘凡拭去她眼角的淚水:“別哭了,好不好?霧非我真留了手,他定能平安回去。方才是我不好。”

雪葵被這猝不及防的吻驚得睫毛猛顫,怔怔望着他,眼淚竟一時凝在眼角,心裏亂成一團——對霧非是全然的護念,可慕容弘凡這般蹙眉無措的模樣,還有唇間那點淺淡的溫軟,又讓她心頭漾起說不清的漣漪。

他見她不哭了,只是呆呆望着自己,指尖輕輕蹭過她的唇瓣,又慌慌收回。雪葵臉頰微紅,心底纏滿了對霧非的記掛,還有面對將軍這份笨拙溫柔的無措,紛亂難平。

稍頃慕容弘凡扶着雪葵歸了寢榻,替她掖緊錦被邊角,又親手添了支新燭,燭焰跳着暖光,漫過她微怔的眉眼。他立在榻邊靜看了半晌,指尖懸在她頰邊,終究是輕悄收回,半點不敢驚擾。素來冷硬的眉眼軟得一塌糊塗,竟像個闖了禍的孩子,垂着肩在寢門外靜靜立了片刻,廊下風動,襯得背影竟有幾分孤軟的惺忪。末了沒再出聲,只輕手輕腳掩上殿門,帶着那點未散的溫柔,悄聲歸了自己院落。

夜色浸寒。

霧非扶着口踉蹌拐進巷口酒肆,揀最偏的角落坐定,啞聲要了壇烈酒,連杯盞都省了,直接捧着壇沿灌。辛辣酒液嗆得腔鈍痛翻涌,唇角的血混着酒滑進下頜,他眉眼沉靜,半分失態都無。

他怎會不懂?雪葵那句“我不走”裏的慌亂與無措,慕容弘凡攥着她手腕時的強勢,還有她眼底那片辨不清心意的迷茫——她失憶了,記不起從前的點滴,記不起二人早早就私定的終身,此刻不過是被裹在溫柔與強勢裏,連自己想要什麼都分不清,何來的怨懟。

酒液一碗碗入喉,燒得喉嚨發緊。

聰明人最苦,什麼都看透,卻什麼都放不下,連滿心酸澀,都只能借着烈酒咽進心底。

酒肆打烊時,他已醉得神志昏沉,撐着桌沿起身,剛踏出店門便踉蹌着跌在巷邊,酒壇滾落在地,碎瓷濺起,餘酒浸了滿地寒涼。

不知過了多久,雪月敏尋來,見他一身酒氣與傷痕蜷縮在冷巷,眉心驟蹙,輕嘆了口氣,俯身費力將他扶起來,半攙半扶地帶着他往住處走。

到了屋中,她替他拭去唇角的血與酒漬,又拿熱帕子敷了他額角,見他昏睡中還蹙着眉,指尖無意識地蜷着,似在承受着什麼苦楚,便默默守在榻邊,替他掖好被角,一夜未眠地照拂着。

第二節:月敏找雪葵

翌天剛蒙蒙亮,晨霧還裹着郊區的寒涼,雪月敏早換了一身素色粗布便裝,鬢發攏得利落,掩去了平的溫婉,借着晨色的掩護,輕手輕腳潛入將軍府的郊邸。府中侍衛換崗的間隙,她熟門熟路繞到雪葵的寢院,推門時只帶起一縷冷風,榻上的人還陷在熟睡中,呼吸輕淺。

雪月敏走到榻邊,屈指輕叩榻沿,聲音壓得極低,卻足夠喚醒沉眠的人:“醒醒。”

雪葵猛地睜眼,惺忪睡意瞬間被警惕取代,她撐着榻坐起身,錦被滑到肩頭,望着眼前素衣陌生的女子,眼底滿是茫然與疑惑,眉頭微蹙,全然想不起在哪裏見過這張臉,唇瓣動了動,卻沒先開口,只靜靜打量着對方。

見她這副全然陌生的模樣,雪月敏心頭微澀,卻壓下所有情緒,上前半步,目光灼灼鎖着她的眼:“我知道你不認識我,沒時間多說,我長話短說。”她話音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攥了攥衣擺,似是下定了決心,“過幾天,我就要進宮了。今來,是專程給你告別的。”

雪葵怔怔地看着她,眸底的疑惑更濃,唇瓣抿成一道淺弧,全然不懂這陌生女子爲何深夜(凌晨)闖來,又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雪月敏見她不語,輕抿了下唇瓣,掩去眼底的復雜,語氣愈發急切,也愈發鄭重:“霧非他現在很痛苦,眼下這個時刻於你於他,都太關鍵了,你一定要看清自己的心意,別糊塗。”

這話像一顆小石子,砸進雪葵心底,漾開細碎的漣漪,她下意識攥緊了錦被,腦海裏莫名閃過霧非離去時那道落寞的背影,心口隱隱發疼,卻依舊辨不清緣由。

雪月敏看她神色微動,知道她聽進去了,當即從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的竹哨,哨身磨得光滑,是常年摩挲的痕跡,她將哨子遞到雪葵面前,聲音壓得更低,帶着幾分叮囑:“如果後面府中發生變動,你想離開這裏的話,就往南方逃,逃到城南的悅來客棧門口,吹動這個口哨,自然會有人來救你。”

那是她從前和師傅走江湖時,專用的聯絡哨,此刻遞出去,便也是將一份生路,妥妥帖帖送到了雪葵手裏。

雪月敏緩緩背過身,望着窗櫺外未散的晨霧,聲音輕緩卻字字真切,摻着藏了許久的悵然:“我一直有些羨慕你,特別是近,竟連幾分嫉妒都生了出來。你生在丞相府,打小就是嬌養的大小姐,錦衣玉食,無憂無慮。就算離了丞相府,依舊被人放在心尖上喜歡、寵着——就連我,闖蕩江湖已經練就了一身冷血的本領,猶豫再三,終究還是想要幫你。”

她指尖輕抵冰冷的窗沿,語氣軟了幾分,藏着一絲不易察的溫柔:“你身上的確有種魔力,若不是你的善良,我也不會有機會和你們相識相交。聽說慕容將軍還親自教你劍法,這般獨一份的溫柔,旁人求都求不來。可我呢,我的人生裏,除了沒沒夜的練劍,還是練劍,再就是從記事起,就扛在肩上、逃不開的使命。”

話尾的聲音慢慢沉下去,低得幾乎要融進晨寒裏,裹着滿心的疲憊與委屈:“我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爲自己活過……”

雪葵望着她垂落的背影,指尖輕輕攥着那枚竹哨,心頭翻涌着溫熱的情緒,聲音軟而堅定,一字一句都透着真切:“雖然我記不起從前的種種,可你的話,我全都聽懂了。”

她頓了頓,目光凝着雪月敏的肩頭,唇角輕揚,漾出一抹淨的笑:“你是我的好姐妹。真的,謝謝你,謝謝你不顧安危來幫我,還爲我考慮這麼多。”

說着她抬手按在口,眉眼間添了幾分鄭重:“霧非的事,將軍的心意,還有我自己的心,我都會好好想想,不會再渾渾噩噩,定會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

她望着雪月敏的背影,眼底藏着擔憂,卻也滿是祝福,聲音輕緩又誠懇:“我雖不知道你要去往何處,要去面對怎樣的風雨,可我真心祝你——一路順風,萬事順遂。”

雪月敏身形微頓,緩緩轉過身來,眼底的悵然已盡數斂去,只剩一片清明堅定,望着雪葵只輕輕吐出兩個字:“告辭。”

話音落,她再不遲疑,轉身掠出窗櫺,素色便裝的身影輕捷如燕,幾步便隱入院外未散的晨霧中,薄霧繚繞間,只餘下一道轉瞬即逝的殘影,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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