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一張無邊無際的黑布,緩緩蓋住了長安城。
宵禁的鼓聲敲過三通,這座大唐最繁華的都城,便迅速陷入了死寂。
坊門關閉,街道上再無行人。
往裏總有幾處勾欄瓦舍會傳出絲竹之聲,今卻也一片安靜。
黑。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城中九成以上的百姓,都早早熄了燈火。
不是爲了早睡,是爲了省那一點點的燈油錢。
朱雀大街旁的一處裏坊,一戶普通人家。
男人坐在黑暗裏,聽着妻子和孩子肚子裏傳出的“咕咕”聲,把懷裏僅剩的半個糠餅又揣緊了一些。
這是他家最後的存糧了。
外面的災民越來越多了,城門口每天都有人餓死。
朝廷沒糧,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這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男人想着,把糠餅掰開,一半給了妻子,一半塞進了孩子手裏,自己則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涼水。
與城中大部分地區的死寂不同。
長安城東,一座占地廣闊的別院,此刻卻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隴西李氏,長安別院。
院內張燈結彩,數百盞牛油大燈將整個院子照得纖毫畢現。
絲竹管樂之聲不絕於耳,伴隨着陣陣劃拳行酒令的喧鬧。
空氣中彌漫着烤全羊的焦香和美酒的醇厚,與牆外那壓抑的、彌漫着絕望氣息的黑暗,仿佛是兩個世界。
宴席之後堂,一間雅致的靜室。
兩個須發皆白的老者,正對坐品茗。
正是當今五姓七望中,權勢最盛的隴西李氏老太爺,與範陽盧氏的老太爺。
“李兄,那份奏折遞上去已經有幾天了,宮裏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盧老太爺端着茶杯,手卻有些不穩,茶水都灑出來幾滴。
“你說,李二……陛下他,會不會不答應?”
李老太爺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杯中的熱茶,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盧老弟,稍安勿躁。”
他的聲音蒼老,卻充滿篤定。
“他會答應的。他沒得選。”
盧老太爺還是有些不放心:“可那畢竟是,當年兄弑弟,宮奪位,何等的狠角色。把他急了,萬一……”
“狠?”
李老太爺嗤笑一聲,終於放下了茶杯。
“匹夫之勇罷了。”
“你真以爲,當年我們這些世家,爲什麼會選擇支持他那個平庸無能的爹,李淵?”
“因爲李淵好拿捏,聽話。”
李老太爺伸出一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
“至於,不過是個意外。一個能打仗的意外。”
“可現在是什麼時候?貞觀三年!不是隋末亂世!”
“現在,他需要的是糧食,是能讓那幾百萬嗷嗷待哺的災民活下去的糧食!”
“他有嗎?他沒有。”
“他的國庫裏,老鼠進去都得含着眼淚出來。”
“他拿什麼去賑災?拿他那所謂的赫赫戰功嗎?戰功又不能當飯吃。”
李老太爺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像是飲下了一杯慶功酒。
“長安城外的災民,一天比一天多。再這麼下去,不用等突厥打過來,那些災民就能把他那張龍椅給掀了。”
“所以,他只有一條路可走。”
“答應我們的條件,用官職換糧食。把吏部、戶部、兵部,那些緊要的位子,都換上我們的人。”
“從此以後,他安安穩穩地當他的皇帝,我們,幫他治理天下。”
“做個傀儡皇帝,總比做個亡國之君要好。你說對不對?”
盧老太爺聽得是心澎湃,之前的那點擔憂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
“李兄高見!”
“他再能打,也得吃飯!他大唐的軍隊再能戰,也得吃飯!”
“這天下七成的糧食,都在我們手裏攥着。他拿什麼跟我們鬥?”
“哈哈哈哈,說得好!”
李老太爺撫掌大笑。
“他以爲自己是天子,殊不知,我們才是這天下的天!”
“給他臉,他才是皇帝。不給他臉,我們隨時可以換一個皇帝。”
“想當初,他爹李淵坐上那個位置,我們出了多少力?現在讓他李家的子孫,給我們世家的子弟當條狗,難道還委屈他了?”
這話說的,可謂是誅心至極。
盧老太爺激動地滿臉通紅,也端起茶杯。
“李兄,我敬你一杯!”
“等我們的子弟掌控了朝堂,這大唐的江山,才算是真正穩固了!”
“到時候,這天下,便是你我說了算!”
“叮”的一聲脆響,兩只茶杯碰到了一起。
“對了,李兄。”
盧老太爺像是想起了什麼。
“前幾,族裏有幾個不成器的小輩,說想在城外開幾個粥棚,施粥贈藥,爲我範陽盧氏賺些名望。”
話音未落,李老太爺的臉色就沉了下來。
“胡鬧!”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都跳了起來。
“誰給他們的膽子!”
盧老太爺被他這一下嚇了一跳,“李兄,這……賺點名望,不是好事麼?”
“好事?好個屁!”
李老太爺壓低了聲音,語氣森然。
“你給我聽清楚了,回去告訴你那些小輩!”
“沒有我的命令,誰要是敢動糧倉裏的一粒米,就給我打斷他的腿,扔出家門!”
“現在是什麼時候?是跟掰手腕的關鍵時刻!”
“我們手裏的糧食,就是最大的底牌!”
“這個時候去施粥?那是資敵!”
“你懂不懂,現在外面的災民,餓死的越多,對我們就越有利!”
“他們餓得快要造反了,才會越着急,才會越快地向我們低頭!”
“區區一點虛名,能跟我們世家萬年的大計相比嗎?”
盧老太爺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他這才明白,自己和李老太爺的格局,差得太遠了。
“是是是,李兄教訓的是。我回去就下令,封鎖所有糧倉,一粒米都不準流出去!”
李老太“爺”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一些。
他重新靠回椅背,端起下人新換上的熱茶。
“那些泥腿子,賤民,也配吃我們世家的糧食?”
“讓他們餓着吧。”
“等服了軟,這天下,有的是他們的苦頭吃。”
盧老太爺連連點頭,心中再無半點雜念,只剩下對未來權傾朝野的無限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