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市委書記辦公室。
李達康聽秘書小金子匯報了紀委要倒查京州市近十五年所有的土地交易和土地性質變更數據的事,不由得想起蕭軍偉在就任大會上的講話。
“我來京州紀委任職,只一件事。那就是守規矩,講規矩!!”
蕭軍偉的話語還在他腦海中回響。
李達康靠在寬大的皮質老板椅上,身體隨着椅子的輕微晃動而微微後仰。
他手裏捧着一杯剛沏好的熱茶,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眼神。
他嘴角慢慢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
“有意思。”他輕輕吹開水面上的茶葉,啜飲了一口,溫度恰到好處。“守規矩,講規矩……說得好啊!”
“規矩好,規矩得守啊!!”
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意味。
熟悉李達康行事風格的人都知道,他才是那個最不守規矩的人。
這位以“法無禁止即可爲”、“敢於擔當”、“魄力十足”著稱的市委書記,在推動經濟發展和城市建設時,常常是打破常規、不拘一格的急先鋒。
在他主政的地方,“特事特辦”、“綠色通道”是常態,爲了效率和結果,某些程序上的“變通”和“加速”幾乎不可避免。從
某種角度看,他或許恰恰是那個最“不守規矩”、最“不講規矩”的人。
但人性往往如此矛盾。
越是這樣習慣於在規則邊緣遊走甚至偶爾需要突破規則來達成目標的人,內心深處反而越渴望、越要求別人,尤其是他的下屬、他管轄範圍內的其他人和機構,能夠嚴格地“守規矩、講規矩”。
最重規矩的往往最不守規矩,最不守規矩的人往往越要求別人守規矩。
聽起來悖謬,但人性就是如此。
就像都希望別人的老婆紅杏出牆,自己老婆守身如玉一樣。
放下茶杯,李達康的手指在光潔的桌面上輕輕敲擊着。蕭軍偉這把火,燒得倒是挺準。
土地,確實是京州許多問題的交匯點,歷史遺留問題多,利益牽扯深。
查土地資料、追繳出讓金......
看來他的老部下是打算從最硬也是最肥的骨頭上開刀立威。
“市財政最近剛好缺錢用。”李達康仿佛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一句,眼神卻銳利起來。
大規模的城市建設、基礎設施投入、民生補貼,哪一樣不需要真金白銀?
土地出讓金是地方財政的重要來源,但以往在快速發展的過程中,難免有些“歷史欠賬”和“模糊地帶”。
如果蕭軍偉真能把這筆賬理清,把該收的錢收上來,對捉襟見肘的市財政來說,無異於一場及時雨。
從這個角度看,蕭軍偉要查土地出讓金和土地性質變更,對他李達康而言,不僅不是壞事,或許還能成爲一件“好事”。
有人願意去碰這個棘手又得罪人的領域,去梳理那些陳年舊賬。
而他作爲市委書記,既可以坐觀其變,把握風向,又能在必要時以支持紀委工作、維護國家利益的名義,將財政增收的成果納入囊中,用於他宏大的發展藍圖。
當然,前提是蕭軍偉這把火,要燒得“有規矩”,要在可控範圍內,不能燒亂了他李達康的棋盤,更不能燒到他自己的身上。
尤其是在光明頂推進最關鍵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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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
在前往岩台市山區的高速公路上,一輛考斯特裏面,在地方考察調研的沙瑞金,一遍聽着白秘書匯報蕭軍偉,一遍要倒查京州市近十五年所有的土地交易和土地性質變更數據的事,翻看着自己妻子從京城給他寄來的《大秦帝國》。
這本書,聽說最近上邊的領導們都在看。
他也調查到關於蕭軍偉的消息。
八年前因爲呂州月牙湖事件硬剛趙瑞龍甚至是趙立春,也正是因此被明升暗降,打發去了殘聯養老。
不久前因爲搭上了鍾家的關系,被提拔爲京州市紀委書記。
和趙立春有仇,身上有鍾家的標籤。
這不是他最好的刀子嗎?
這一次,他從中央部委的部長調任漢東省委書記,是帶着領導安排的特殊任務。
當然,他自己也有自己的目的
只是這些子,他一直在漢東省底下的市、縣、鄉考察調研,還沒接觸省委的部們。
再過不久,調研就要結束了。
而他也必須盡快在漢東打開局面才是。
而現在,蕭軍偉紀委要倒查京州市近十五年所有的土地交易和土地性質變更,這是一個不錯的契機。
如果能以此在京州打響反腐的第一槍,後續他就有理由借題發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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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大院,3號別墅。
夜已深,高育良的書房卻依然亮着燈。
他剛送走帶着滿腹心事和晉升期待而來的學生祁同偉,便思考後者帶來的另一個消息。
新任京州市紀委書記蕭軍偉,在今上任會議上,明確要求倒查京州市近十五年所有土地交易及土地性質變更數據。
高育良緩緩將茶杯放在紅木書桌上。
十五年。
這個時間點選得……太精準,也太敏感了。
果然,自己的這位學生,還是這樣敏銳和果決。
高育良的思緒瞬間被拉回到二十年前。
那時候的蕭軍偉還只是碩士研究生,和堪稱風雲人物的祁同偉、侯亮平、陳海不同,蕭軍偉一直是默默無聞,整天泡在圖書館裏。
不曾想二十年後的今天,居然會這個樣子,
土地,向來是最重要的資源和資本,而土地財政,這些年一直都是中央和地方財政的支柱。
也正是因此,無數機會與灰色地帶也隨之誕生。
他本以爲經過這些年的沉澱,他在初來乍到時候,總會先熟悉情況,穩住陣腳,再圖謀其他。
沒想到,竟還是如此急不可耐,如此鋒芒畢露,第一把火就燒向了最復雜、最易燃易爆的領域——土地!
這絕不僅僅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式的立威。
土地問題,牽一發而動全身。
它連着財政收入,連着GDP增長,連着城市規劃,更連着無數官商之間千絲萬縷、盤錯節的利益紐帶。
翻這筆舊賬,等於要揭開一個可能覆蓋全市、甚至牽連更廣的龐大蓋子。
蕭軍偉敢這麼,憑的是什麼?
這對於追求穩定、講究平衡、注重現實成效的高育良來說,無疑是一種強烈的沖擊和挑戰。
他並非不認同原則和法紀的重要性,但在他的政治哲學裏,目標的達成往往需要過程的藝術,直線的正義有時需要曲線的智慧來抵達。
蕭軍偉這種近乎魯莽的、“一刀切”式的追溯清查,會不會打破多年來艱難維持的某種平衡?
會不會引發不可預料的連鎖反應,甚至影響漢東省和京州市的大局穩定?
然而,另一方面,高育良又不得不承認,蕭軍偉此舉,站在紀律檢查工作的立場上,站在全面從嚴治黨的大背景下,無可指摘,甚至可以說是旗幟鮮明,履職盡責。
他找不到公開反對的理由。
沙瑞金書記會怎麼看?
他會樂見其成,借此整頓吏治、增加財政收入?還是會有所保留,擔心引發動蕩?
恐怕是前者吧!
良久,高育良睜開了眼睛,目光落在書桌一角擺放的黨徽上,眼神復雜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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