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地底的脈搏
地下室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那股來自地底的、混雜着低語和電子噪音的微弱聲響,如同無形的觸手,輕輕搔刮着每個人的神經。它不響亮,卻極具穿透力,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和……非人的“注視”感。
“是‘方舟’嗎?”小彩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不知是恐懼還是激動。
“不像。”徐博士緊緊抱着雙臂,臉色蒼白如紙,“‘方舟’的信號雖然加密,但結構清晰,是標準的數據流。這個……更像是……背景噪音?或者說,是承載‘方舟’信號的那個‘環境’本身在發聲。”
“環境本身……”莫裏斯盯着腳下斑駁的水泥地面,那只機械義眼的紅光穩定地亮着,像一顆凝固的血珠,“如果這下面真的埋藏着與‘零號原型’類似的,或者更早期的實驗失敗產物、意識廢料堆積場、甚至是‘認知灰燼’的源頭……那麼這種‘環境噪音’就解釋得通了。”
他抬起頭,看向林默:“還記得‘認知灰燼’的描述嗎?半實體精神污染,由意識廢料在特定能量場中變異形成。如果這裏的‘環境’——比如某種強大的、異常的電磁場或地脈節點——是這種變異的溫床,那麼地下可能存在一個規模龐大的‘灰燼池’,甚至是一個……活着的污染源。‘方舟’的求救信號,可能正是從那個污染源的‘邊緣’或‘縫隙’中泄露出來的。”
這個推斷令人不寒而栗。他們不僅要面對新紀元的追兵和隧道裏進化的融合體,現在可能還要直面一個孕育了“認知灰燼”的、活着的污染源頭。而他們想要尋找的、可能包含着拯救關鍵和最終秘密的“方舟”,就陷在這個污染源的中心或附近。
“我們還需要下去嗎?”小彩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莫裏斯沉默了幾秒,那只正常的灰色眼睛裏閃爍着掙扎。最終,他咬了咬牙:“必須下去。這是我們目前唯一的線索。安娜·李不會停下,那些女孩等不起,而且……”他看向林默,“我們可能需要‘方舟’裏的東西,來對抗隧道裏那個越來越危險的融合體,甚至……理解這個污染源的真相。”
他走到牆角,拖出一個沉重的帆布包,那是他從“燈塔”帶出來的備用裝備。“常規破拆不行,動靜太大。但我們有這個。”他從包裏拿出幾個巴掌大小的、帶有吸盤和計時器的塊狀物,“塑膠炸藥,當量很小,定向爆破,專門用於悄無聲息地破開薄層障礙物。配合這個,”他又拿出一個連着細長探針的手持設備,“共振頻率探測器。可以找到地板結構最薄弱、共振最明顯的點,讓炸藥發揮最大效果,同時最小化聲音和震動。”
專業工具。看來莫裏斯早就考慮到了可能需要無聲潛入的情況。
“你怎麼會有軍隊的東西?”小彩驚訝。
“以前的老朋友留下的。”莫裏斯沒有多解釋,開始熟練地作探測器。細長的探針貼在地面上緩慢移動,探測器屏幕上顯示出復雜的波形圖。他在房間中央偏左的位置停下,標記了一個點。“這裏,地板厚度大約十五厘米,下面是空腔,結構共振明顯。炸藥放在這裏,設置最低當量,延時三秒,應該能開一個夠我們下去的洞,聲音不會傳出這個房間。”
他將塑膠炸藥小心地固定在標記點上,設置好計時器。林默、小彩和徐博士退到房間最遠的角落,蹲下,捂住耳朵。
莫裏斯按下啓動按鈕,迅速退開。
三秒鍾,在寂靜中無比漫長。
噗!
一聲極其沉悶、仿佛厚被子被重拳擊打的聲響。沒有火光,只有少量灰塵揚起。標記點附近的水泥地板,出現了一個直徑約半米、邊緣參差不齊的洞口,下面黑漆漆的,一股帶着濃重黴味、鐵鏽味和那股詭異“低語”的冰冷空氣涌了上來。
爆破成功了。
莫裏斯用手電照向洞口下方。下面是一條傾斜向下的、狹窄的混凝土維修通道,布滿灰塵和蛛網,看不到盡頭。那股混雜的低語聲更清晰了一些,仿佛就在不遠處的黑暗中回蕩。
“我先下。”莫裏斯將一帶鉤的繩索固定在旁邊的檔案櫃上,另一端扔下洞口。他背上裝備包,抓住繩索,敏捷地滑了下去。落地聲很輕。
“安全,下來吧。注意腳下,很滑。”他的聲音從下面傳來,帶着些許回音。
林默讓小彩和徐博士先下,自己殿後。三人依次順着繩索滑下。通道確實狹窄且溼滑,坡度不小,必須手腳並用才能站穩。
下面的空氣更加陰冷溼,那股“低語”聲仿佛無處不在,從牆壁、從地面、從頭頂的混凝土縫隙中滲透出來。仔細聽,依然無法分辨詞語,但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混亂情緒——痛苦、麻木、偶爾閃過的尖銳恐懼,以及一種壓倒性的、冰冷的空洞感。
“這聲音……太難受了。”小彩捂着耳朵,臉色有些發青。
“盡量別去專注聽它。”莫裏斯提醒道,“集中精神在腳下和周圍環境。這種精神污染,你越是關注它,它對你的影響就越大。”
他們沿着維修通道向下走了大約十幾米,通道開始變寬,連接到一個更大的地下空間。手電光掃過,這裏似乎是一個舊的地下配電室或者設備間。巨大的、鏽蝕的變壓器和開關櫃歪斜地倒在地上,粗大的電纜像死去的蛇一樣盤踞在角落。牆壁上布滿了水漬和某種暗色的、類似苔蘚但質地更堅硬的附着物。
而那股“低語”聲,在這裏變得更加“立體”,仿佛來自四面八方。不僅如此,空氣中開始出現一種極其微弱的、灰黑色的、如同塵埃般懸浮的微粒,在手電光柱中緩緩飄動。這些微粒似乎對光線有微弱的趨光性,但碰到人體時會主動避開。
“是‘認知灰燼’的……初級形態?或者孢子?”徐博士緊張地觀察着,“濃度還不高,但這裏肯定是源頭之一。”
莫裏斯從背包裏拿出幾個簡易的防毒面具(過濾效果有限,但聊勝於無)分給大家。“戴上,盡量少說話,減少呼吸頻率。”
戴上防毒面具,世界的聲音變得沉悶了一些,但那惱人的低語依然能穿透進來。視線也受到一定影響。
他們穿過這個廢棄的配電室,前方出現了岔路。一條繼續向下,坡度更陡,低語聲似乎從那裏傳來。另一條相對平緩,通向深處,隱約能看到遠處有微弱的、不自然的藍紫色熒光在閃爍。
“信號源的方向是那邊。”徐博士指了指有熒光的方向,她手裏拿着一個小型的信號強度計,指針微微顫動着指向那個方位。
藍紫色的熒光……和之前在“燈塔”基地“檔案室”外驚鴻一瞥看到的維生艙光芒有些相似。難道“方舟”的存放地點,也有類似的維生設備?
他們選擇了有熒光的方向。通道變得更加規整,牆壁似乎是後來加固過的,材料與周圍老舊的混凝土不同,是某種光滑的合金板,但如今也已鏽跡斑斑。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玻璃器皿和扭曲的金屬支架,像是某種實驗設備的殘骸。
藍紫色的熒光越來越近,空氣中的灰黑色微粒也似乎變得更加活躍,像受到吸引般朝着熒光方向飄去。
終於,他們來到了通道盡頭。
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的地下空間,直徑至少有五十米,挑高超過十米。空間的中央,是一個凹陷下去的、如同隕石坑般的區域。坑底,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數十個……甚至上百個圓柱形的透明維生艙!
那些藍紫色的熒光,正是從這些維生艙內部散發出來的!
每個維生艙大約兩米高,直徑一米,裏面充滿了淡藍色的、微微發光的液體。液體中,浸泡着一個個人體!
有男有女,年齡各異,但看起來都很年輕。他們雙目緊閉,表情平靜(或者說麻木),身上連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線,維生艙外部連接着復雜的循環和監控系統。許多維生艙的指示燈還在閃爍,顯示系統仍在低功耗運轉。
而在這些維生艙環繞的中心,坑底最深處,矗立着一個造型奇特、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設備。
那是一台呈多面體結構、表面覆蓋着暗銀色非反光塗層的機器,大約有三米高,棱角分明,沒有任何可見的接口或屏幕,只有幾個微弱的、呼吸般明滅的藍色指示燈。機器底部延伸出粗大的線纜,如同樹般扎入地下,也有一部分連接到周圍的維生艙系統。
它靜靜地矗立在那裏,散發着一種冰冷、精密、與這個充滿衰敗和污染的地下空間截然不同的科技感。
“方舟……”徐博士喃喃道,聲音透過防毒面具顯得有些失真,“真的是‘方舟’……林默博士的私人備份服務器……它……它竟然在這裏,還連接着這麼多……‘載體’?”
載體?林默的心髒猛地一跳。他走近坑邊,手電光仔細掃過最近的一個維生艙。裏面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的少女,面容清秀,長發在液體中漂浮。她的口隨着維生液的循環微微起伏,證明她還活着,但意識顯然處於深度休眠或剝離狀態。
不止她一個。所有的維生艙裏,都是類似狀態的年輕人。他們是誰?從哪裏來?爲什麼會被連接到這裏,作爲“方舟”的“載體”?
“掃描生命體征。”莫裏斯拿出一個手持醫療掃描儀,對準最近的一個維生艙。屏幕上顯示出數據:“生命體征平穩,腦波活動……極度微弱,近乎直線。意識狀態:深度靜默。神經連接狀態:活躍,接入外部網絡。”
“他們還活着……但意識不在了。”小彩的聲音帶着震驚和憤怒,“就像小雨姐她們一樣!被提取了意識,只剩下空殼的身體!”
“不,不完全一樣。”徐博士仔細看着掃描數據,又觀察着維生艙的連接方式,“‘阿卡西檔案’的常規提取,是徹底剝離意識,上傳到中央服務器,身體通常會因神經死亡而快速衰竭。但這些……他們的身體被精心維護着,腦和基礎生命功能完好,神經連接也非常穩定,更像是……‘意識暫存’或者‘意識下載’的接收端口?”
她的話讓所有人一愣。
“接收端口?”莫裏斯皺眉,“你是說,這些身體,是準備用來‘裝回’意識的?”
“有可能。”徐博士點頭,指向中央那台多面體機器,“‘方舟’作爲林默博士的私人備份,裏面可能不僅存儲了‘阿卡西檔案’的核心算法,還可能存儲了他提取的部分意識樣本——可能是他認爲有價值的、未完成的,或者……像他承諾葉小雨那樣,試圖‘找到辦法’挽回的。這些維生艙和身體,就是他準備的‘容器’!一旦找到安全的方法,或者條件成熟,他就可以將備份的意識數據,回傳到這些匹配的身體裏!”
這個推測比單純的“罪證倉庫”更加驚悚,也更加……復雜。如果這是真的,那麼“林默博士”不僅是一個冷酷的科學家,還是一個有着近乎偏執的“拯救”或“復原”執念的瘋子?他一方面爲了“更偉大的目標”剝離他人的意識,另一方面卻又偷偷備份,並準備了如此龐大的“復活”設施?
那他爲什麼不直接用?是因爲技術不成熟?還是因爲安娜·李和新紀元科技的壓力?抑或是……他在等待什麼?
“方舟”發出的求救信號,是因爲能源不足?系統故障?還是因爲感知到了外界的威脅(比如安娜·李的追蹤),或者……內部出現了什麼問題?
就在這時,中央那台“方舟”服務器,忽然發出一陣輕微的、低沉的嗡鳴!表面的藍色指示燈閃爍頻率加快!同時,周圍所有的維生艙,內部的藍紫色熒光也同步變得明亮、急促!
“信號增強了!”徐博士看着手中的信號強度計,指針猛地擺到了最高值!
緊接着,一陣清晰了許多、但仍然扭曲失真的電子合成音,從“方舟”的方向傳來,回蕩在整個地下空間:
“檢測到……授權生物特征……接近……”
“驗證程序……啓動……”
“請求輸入……‘創造者’神經圖譜密文……或‘導師’生物密鑰……”
“錯誤……‘導師’密鑰……狀態異常……無法識別……”
“備用協議……啓動……”
“掃描……接近者……神經特征……”
一道柔和的、但感覺極具穿透力的藍光,從“方舟”頂部的一個半球形裝置中射出,掃過坑邊的林默、莫裏斯、小彩和徐博士!
藍光掃過林默時,明顯停頓了一下,亮度增強。
“掃描完成……”
“識別到……高優先級關聯神經圖譜……匹配度:76.3%……”
“關聯標識:‘創造者’-衍生體/-損壞副本/-不完整繼承者……”
“權限等級:次級……”
“允許……有限訪問……”
“警告:主體數據庫核心區域仍需要完整‘創造者’密文或‘導師’密鑰……”
“請選擇訪問模塊……”
“方舟”前方的空氣中,突然投射出一片半透明的光幕,上面列出了幾個選項:
【1. 意識樣本庫(狀態:97%完整)】
【2. 實驗志與觀測記錄(狀態:部分加密)】
【3. 阿卡西檔案-算法框架(核心)-(狀態:高度加密,需主密鑰)】
【4. 環境監控與維生系統控制(狀態:正常)】
【5. 緊急協議與自毀程序(狀態:待激活)】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交互驚呆了。
“它……它識別了林默?”小彩難以置信,“但只給了次級權限?”
“匹配度76.3%……‘衍生體’、‘損壞副本’、‘不完整繼承者’……”徐博士重復着那些冰冷的詞語,“它認爲你是‘林默博士’,但又不是完整的‘他’。是因爲記憶清洗?”
莫裏斯則死死盯着光幕上的選項,尤其是第三個——“阿卡西檔案-算法框架(核心)”。“核心算法,需要主密鑰……那個主密鑰,是不是就是‘創造者’的完整神經圖譜密文?或者,‘導師’的生物密鑰?”
“很可能。”林默盯着光幕,心中波瀾起伏。他能感覺到,眼前的“方舟”服務器,與他大腦深處那些被封存的記憶,存在着某種共鳴。剛才被藍光掃描時,他感到一陣輕微的頭暈和無數記憶碎片的悸動。
“先看看能訪問什麼。”林默壓下心中的紛亂,嚐試着用意念(或者說,集中注意力)去“選擇”第一個選項——意識樣本庫。
光幕閃爍了一下,列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齊排列的、縮略圖般的圖像和編號。每個圖像都是一個沉睡中的人臉,旁邊標注着代號和簡要信息。
葉小雨(007)、李夢(003)、周雨薇(001)、張欣然(005)……七個在剪報上失蹤的女孩,全部在列!狀態顯示爲:“意識樣本(完整)- 存儲中”。
除了她們,還有更多陌生的面孔,編號從001一直排到至少一百多。其中一些代號標注着“志願者”,一些標注着“實驗體”,還有一些標注着“未識別來源”。
“一百多個……”小彩倒吸一口涼氣,“他把這麼多人的意識……都備份在這裏?”
林默繼續“翻閱”。在列表的後面,他看到了一個特殊的分類:“特殊樣本/異常記錄”。
點開。
裏面只有三個條目:
【樣本 Alpha:代號 ‘導師’ (Subject-00) - 狀態:意識崩潰/重度污染/部分數據丟失/物理融合(警告)】
【樣本 Beta:代號 ‘回聲’ - 狀態:意識碎片化/高侵略性/已轉化爲‘認知灰燼’原型】
【樣本 Gamma:代號 ‘???’ - 狀態:未知/深度加密/關聯‘最終協議’】
“導師”果然在這裏有備份!但狀態是“崩潰”、“污染”、“融合”。這印證了隧道融合體就是“零號原型”。
“回聲”……“認知灰燼”原型?難道“認知灰燼”這種精神污染,最初也是從一個特定的意識樣本變異而來的?
而最神秘的“Gamma”,連代號都是問號,深度加密,還關聯着什麼“最終協議”?
林默嚐試點開“Gamma”的條目,光幕立刻彈出一個紅色的警告框:“權限不足。需要‘創造者’完整權限或‘最終協議’啓動密鑰。”
他退出來,嚐試點開葉小雨的條目。
光幕切換,顯示出葉小雨詳細的意識數據檔案,包括生理信息、提取記錄、以及……一段段被封存的意識記憶碎片,可以像文件一樣被“瀏覽”。但這些記憶碎片同樣被加密了,需要特定的“情感密鑰”或關聯記憶才能解鎖一部分。
林默看着葉小雨沉睡般的虛擬面容,那個在共感中體驗到的、充滿恐懼和最後溫暖記憶的女孩。他能解鎖她的記憶嗎?應該解鎖嗎?
他沒有貿然嚐試,退出了意識樣本庫。
接着,他選擇了第二個選項——實驗志與觀測記錄。
這次訪問順利一些。大量加密程度不同的文檔、視頻記錄、數據分析報告出現在光幕上。林默快速瀏覽着目錄。
他看到了“阿卡西檔案”從立項到早期測試的詳細記錄,看到了“零號原型”(導師)自願參與的興奮,到逐漸崩潰的絕望,看到了早期“意識廢料”處理不當導致的小規模污染事件,看到了安娜·李如何逐漸掌控,將研究方向推向更加激進和不倫理的方向……
他也看到了關於“Ω波”的詳細研究記錄,確認了那確實是意識在遭受極端剝離時產生的“最後的尖叫”,並且發現Ω波對蝕鐵菌等“神經敏感性物質”具有特殊的吸引和調制作用。志中還提到,林默博士曾秘密進行過一項名爲“共鳴計劃”的子,旨在研究利用Ω波與特定污染體進行“受限溝通”的可能性,但因“零號原型”事故而中止。
他還看到了關於“方舟”建造的記錄。原來,“方舟”服務器本身,是林默博士利用新紀元科技早期廢棄的一個“地外信號模擬與接收站”改造而成的。這個接收站位於舊港區地下深處,本身就建在一個天然的、具有微弱異常電磁場的地脈節點上。林默博士發現這個節點的特殊能量場,可以一定程度上穩定和隔離意識數據,防止被新紀元中央網絡監控,於是秘密將其改造成了私人備份基地。那些維生艙和“載體”,則是他多年來利用職務之便,通過各種渠道(包括黑市、失蹤人口、甚至新紀元內部“淘汰”的實驗體)悄悄收集和準備的。
志的最後部分,時間大約在“林默博士”被清洗記憶的前幾個月。記錄顯示,他察覺到了安娜·李對他的不信任和清算意圖,開始加速“方舟”的準備工作,並植入了“拉撒路”協議作爲最後的保險。他還留下了一段語焉不詳的加密信息,提及“最終協議”將在“鑰匙齊聚、深淵凝視之時”自動激活,並警告“後來者,慎用Gamma之力”。
鑰匙齊聚?是指“創造者”密文和“導師”密鑰嗎?深淵凝視?是指當前這個污染蔓延的危機?Gamma之力……就是那個神秘的“樣本Gamma”?
信息量巨大,但依舊迷霧重重。
林默退出了志訪問。他的頭痛又開始發作,大量信息的涌入着尚未完全恢復的記憶神經。
“看完了?”莫裏斯問。
林默點點頭,簡要將關鍵信息說了一遍。
聽到“載體”是用於意識回傳,以及“共鳴計劃”、“最終協議”和“Gamma”的存在,莫裏斯和徐博士的臉色都變得異常凝重。
“所以,你……‘林默博士’,早就準備了一條後路,甚至可能是一個‘復活’計劃。”莫裏斯看着林默,眼神復雜,“但你也被自己留下的謎題困住了。我們現在有了‘方舟’,但打不開核心,救不了那些女孩,甚至可能觸發那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最終協議’。”
“我們需要‘導師’的生物密鑰,或者我完整的神經圖譜密文。”林默揉着太陽,“密鑰在融合體身上。密文……可能就在我的‘私人備份’裏,或者,需要我用某種方法‘回憶’並生成出來。”
“和那個怪物溝通?取得它的密鑰?”小彩覺得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或者,再次深度你的記憶,冒險嚐試生成密文。”徐博士看着林默,欲言又止,“但那樣做,風險極高,可能會讓你徹底迷失在記憶碎片裏,甚至……人格被覆蓋。”
兩條路,都通向未知的深淵。
就在這時,整個地下空間忽然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灰塵和碎屑從天花板簌簌落下!維生艙的液體劇烈晃動!“方舟”服務器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警告!檢測到高強度外部沖擊!地下結構穩定性受損!”
“檢測到大規模生物污染源接近!識別爲:‘蝕鐵菌融合體-變種’、‘認知灰燼-聚合態’!”
“威脅等級:最高!啓動防御協議!”
光幕上,出現了外部監控攝像頭(不知道“方舟”怎麼還有這種功能)傳來的模糊畫面:
畫面中,他們下來的那個維修通道入口處,厚厚的水泥和合金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裂、融化!暗紅色的、如同血肉與金屬混合的菌毯洪流,裹挾着灰黑色的、翻騰的霧氣(“認知灰燼”聚合體),正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從破口處洶涌而入!而在菌毯洪流的前端,那個進化後的融合體——“零號原型”,正用它那畸形的身軀,撞開一切障礙,朝着這個地下空間的方向,高速沖來!
它來了!帶着它的菌毯大軍和“認知灰燼”夥伴!它感應到了“方舟”的激活?感應到了林默這個“創造者”的靠近?還是……它也被“方舟”或者這裏的污染源頭所吸引?
“它……它怎麼會找到這裏?還這麼快?!”小彩駭然。
“可能是Ω波的共鳴,也可能是它本身與‘方舟’或這個污染源就有聯系!”徐博士急道,“我們必須馬上做決定!是嚐試利用‘方舟’的防御系統抵擋,還是立刻帶着能帶走的數據撤離?!”
“方舟”的警報聲越發淒厲:“防御協議啓動!能量屏障生成中……隔離門降下……”
地下空間入口處,一道厚重的合金閘門開始緩緩從上方降下,試圖封鎖入口!
但菌毯洪流的速度太快了!閘門只降下不到一半,洶涌的暗紅色和灰黑色就已經沖到了門前!融合體發出一聲咆哮,數條粗壯的菌絲觸手猛地頂住了下落的閘門,更多的菌毯從縫隙中瘋狂涌入!
“屏障生成失敗!隔離門受阻!預計突破時間:兩分鍾!”
兩分鍾!
“走!去‘方舟’後面!那裏可能有其他出口!”莫裏斯當機立斷,拉起徐博士,朝着“方舟”服務器後方跑去。
林默和小彩緊隨其後。
繞過巨大的“方舟”服務器,後面果然有一條更加隱蔽的、向上的螺旋金屬樓梯,通往黑暗的未知處。樓梯口旁邊還有一個控制台,屏幕上顯示着“應急疏散通道”和“備用能源接口”。
“上樓!”莫裏斯率先沖上樓梯。
林默回頭看了一眼。入口處,閘門已經被菌毯徹底淹沒、扭曲。融合體那龐大的、不斷變化着形態的軀體,已經擠進了地下空間,它那鑲嵌着攝像頭的“頭部”轉向“方舟”的方向,也轉向了正在樓梯上奔跑的他們。
它的電子眼中,紅光瘋狂閃爍。
“……創造者……方舟……融合……進化……”
“……鑰匙……給我……”
它似乎認定了林默和“方舟”是它“進化”的關鍵。
樓梯似乎沒有盡頭,盤旋向上。身後傳來菌毯摩擦金屬和混凝土的恐怖聲響,以及融合體沉重的撞擊聲——它和它的“大軍”正在追趕上來!
“前面有門!”跑在最前面的莫裏斯喊道。
樓梯盡頭,是一扇厚重的、帶有電子鎖的合金氣密門。門旁邊的控制面板屏幕是暗的。
“需要密碼或者權限!”小彩急道。
林默沖上前,下意識地將手掌按在控制面板的識別區——那是他在查看“方舟”志時,隱約想起的、屬於“林默博士”的某個習慣性動作。
滴。
識別區亮起綠光。
“次級權限確認。允許開啓應急通道。”
氣密門發出嗤的一聲輕響,緩緩向一側滑開。
門外,是一條相對淨的、燈火通明的走廊,看起來像是某個舊式建築的內部。空氣清新,沒有那股甜膩的污染氣味。
“快進來!”四人沖進門內,莫裏斯立刻在內部的控制面板上作,試圖關閉氣密門。
但已經晚了。
一條粗壯的、末端尖銳的菌絲觸手,如同標槍般從樓梯下方激射而上,“噗”地一聲刺穿了尚未完全關閉的門縫!緊接着,更多的菌絲涌來,卡住了門!
融合體那令人窒息的氣息,已經近在咫尺!
“關門!快關門!”小彩尖叫。
莫裏斯用力扳動一個手動閥門,氣密門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艱難地繼續閉合,但被菌絲死死卡住,無法完全關死!
“走!離開這裏!”林默知道門守不住了,拉着小彩和徐博士,沿着走廊向前跑去。莫裏斯又嚐試了一下,發現無濟於事,也轉身跟上。
走廊不長,盡頭是另一扇門。推開門,外面竟然是……
夜晚的舊港區街道。
他們從地下深處,直接來到了地表!身後那棟建築,看起來像是一個廢棄的倉庫,入口隱蔽。而他們出來的這扇門,僞裝成了倉庫牆壁的一部分。
但此刻沒有時間慶幸脫困。
身後的倉庫內,傳來合金門被徹底撕裂的巨響,以及融合體那混合了電子音和生物咆哮的怒吼!
它追出來了!
“分開跑!引開它!”莫裏斯吼道,“老地方匯合!如果失散,就去‘擺渡人’那裏!”
沒有猶豫,林默和小彩轉向左邊的一條狹窄巷道,莫裏斯和徐博士則沖向右邊。
融合體龐大的身軀撞破了倉庫牆壁,沖到了街道上。它似乎猶豫了一下,攝像頭模塊的紅光在左右掃視,然後……鎖定了林默和小彩逃跑的方向!
它選擇了追“創造者”!
“它追我們了!”小彩回頭瞥見,驚聲道。
林默咬緊牙關,拼命奔跑。舊港區的街道復雜如迷宮,但此刻卻顯得無比空曠和漫長。身後的沉重摩擦聲和菌毯蠕動聲越來越近,還伴隨着灰黑色“認知灰燼”霧氣翻涌的沙沙聲。
他們能跑到哪裏?哪裏能躲開這個不依不饒的怪物?
就在這時,前方巷口,突然亮起了刺目的車燈!引擎的轟鳴聲響起!
一輛改裝過的、車頭焊接着粗大防撞杠的越野車,如同脫繮的野馬,從巷口沖出,一個急轉彎,橫在了林默和小彩身前!
駕駛座上,夜梟那張刀疤臉在車燈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他叼着煙,朝他們歪了歪頭:“上車!快!”
沒有時間思考,林默和小彩拉開車門,跳上了後座。
幾乎在他們關上車門的瞬間,融合體那龐大的身影沖到了巷口!數條菌絲觸手狠狠抽在越野車的防撞杠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火星四濺!
“坐穩了!”夜梟猛踩油門,越野車咆哮着向後倒車,撞開一堆垃圾,然後一個甩尾,朝着另一個方向疾馳而去!
融合體在後面緊追不舍,但它龐大的身軀在狹窄的街道遠不如越野車靈活,很快就被甩開了一段距離,只能發出不甘的咆哮。
越野車在舊港區破爛的街道上橫沖直撞,最終沖進了一個大型的、半地下的廢棄車庫。車庫門在車後迅速落下。
車裏一片寂靜,只有三人粗重的喘息聲。
“……謝謝。”林默看向駕駛座的夜梟。
夜梟吐掉煙蒂,通過後視鏡看了他們一眼,眼神依舊精明而警惕:“不用謝我,謝瘸叔。他算出你們今晚要倒黴,讓我來接應。看來他算得還挺準。”他頓了頓,“莫裏斯和那個女人呢?”
“分頭跑了,融合體追了我們。”林默回答。
夜梟嘖了一聲:“算他們運氣好。那玩意兒,你們到底從哪裏惹來的?”
“說來話長。”林默疲憊地靠在座椅上,“‘方舟’我們找到了,但遇到了麻煩。”
“找到就好。”夜梟沒有追問細節,“瘸叔的‘驅影器’做好了,比之前的厲害。但他說,對付你們惹的那個大家夥,恐怕還不夠。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
林默看着車窗外車庫的黑暗。融合體在外面遊蕩,莫裏斯和徐博士下落不明,“方舟”暴露且被污染源威脅,核心數據無法獲取,“導師”密鑰拿不到,自己完整的神經圖譜密文也無從着手……
似乎又陷入了絕境。
但他腦中,卻反復回響着在“方舟”志裏看到的那句話:
“鑰匙齊聚、深淵凝視之時……”
鑰匙,或許從來就不止一把。
創造者的密文,導師的密鑰……
也許,還有一種方法,可以同時得到兩者,或者……繞過它們。
他想起了“共鳴計劃”,想起了Ω波,想起了與融合體那短暫而詭異的“對話”,想起了自己大腦中那些被封鎖的、屬於“林默博士”的、冰冷而狂熱的記憶碎片。
一個更加瘋狂、更加危險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纏繞上他的心髒。
他看着自己的雙手,這雙曾經作儀器、剝離意識的手。
也許,解決這一切的鑰匙,從來都不在外面。
就在他自己身上。
在那個他極力逃避、卻又不得不面對的——“林默博士”的遺產之中。
車庫外,隱約傳來融合體那充滿不甘和渴望的、非人的咆哮聲,在舊港區的夜風中回蕩,仿佛深淵的呼喚。
第十二章在驚險逃亡中結束,揭示了“方舟”的真相和“林默博士”復雜的遺留計劃。融合體與“認知灰燼”聚合體的追擊將危機推向高。林默一行人雖然暫時脫困,但核心問題(打開“方舟”核心、獲取拯救女孩的方法)仍未解決,反而因融合體的執着追獵而更加緊迫。林默心中醞釀的“瘋狂計劃”爲下一章的終極冒險埋下伏筆。故事即將進入更加白熱化、也更加危險的最終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