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南疆的瘴癘與毒火仿佛還黏在肺葉上,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灼痛與腐蝕的幻痛。與狻猊在那千年火榕迷宮中的七七夜,是一場意志、耐力、狡詐與純粹破壞力之間的殘酷拉鋸。林樵最終沒有“擊敗”或“馴服”那頭毒火凶獸,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但他憑借着煙陣的擾亂、對地形的極致利用、以及自身在極限壓迫下對“霸下之痕”(提供防御與耐力)和東海獲得的那一絲“韻律感知”(預判攻擊節奏)的拼死運用,成功地從狻猊身上,以近乎“剜肉”的方式,奪取了一縷凝練的、蘊含着“毒火”、“威懾”、“暴戾”本質的火焰精魄——那是狻猊力量核心的一小片碎屑,伴隨着它被侵犯領地的狂怒與一絲對那奇異“地火精粹”和煙陣的不甘,一同被林樵強行“剝離”並封印在一塊特制的“寒玉髓”中。

代價是他半邊身體嚴重灼傷,數肋骨斷裂,內髒受到毒火侵蝕,幾乎丟掉了大半條命。他依靠着預先埋藏的最後一點珍貴藥物和頑強的求生欲,在狻猊因領地邊緣另一股強大氣息(可能是另一只頂級掠食者)的近而暫時放棄追擊的間隙,九死一生地爬出了南疆密林,在一個靠近文明邊緣的巫醫村落裏,像一具破爛的玩偶般躺了整整三個月,才勉強撿回性命。

系統面板上,【龍之九子·狻猊】的狀態變成了【信息已收錄/本源精魄(微弱)獲取】。那縷被封存的毒火精魄,如同一個不穩定的小型太陽,在他隨身攜帶的特制容器內緩緩流轉,散發着危險而誘人的光熱。它無法直接使用,卻像一把雙刃劍,既可能在他需要時爆發出驚人的傷力(如果他能找到安全引動的方法),也可能隨時反噬,將他從內到外燒成灰燼。

傷愈之後,林樵的氣質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南疆的毒火與絕望,仿佛在他眼底沉澱下了一層更深的、帶着灰燼色彩的沉靜。行動間少了幾分刻意收斂的獵人氣息,多了幾分歷經劫難後的、如同老礦般沉默的硬度。身體的傷痕是新的勳章,而靈魂深處,對“力量”的渴望與對“代價”的認知,都變得更加冰冷而具體。

他沒有太多時間休整。系統的指引,如同永不疲倦的指針,在他身體勉強能夠承受長途跋涉時,便再次轉動,這一次,指向了大陸的極西之地。

西極,在蒼玄大陸的傳說中,是流沙與黃金並存的矛盾之地。那裏有吞噬一切的死亡荒漠,也有埋藏着古老王朝無盡寶藏的“流金廢城”。終年不息的熱風卷起黃沙,將歷史與輝煌一同掩埋,只留下斷壁殘垣和關於“公正”、“律法”與“往昔榮光”的縹緲傳說。而龍子狴犴,其“好訟善斷”、“形似虎”、“象征法律與公正”的形象,在這片法律早已被黃沙掩埋、只憑力量說話的土地上,卻以一種極其諷刺和詭異的方式,與某些古老的遺跡綁定在了一起。

情報搜集變得更加困難且昂貴。西極之地商路斷絕,信息閉塞,只有最膽大包天或走投無路的沙匪、尋寶客、以及某些追尋古代知識的學者或秘法者,才會涉足那片死亡之地。林樵花費了不小的代價,才從幾個剛從西極邊緣僥幸生還的傭兵和一個瀕死的、神智不清的老尋寶者口中,拼湊出一些零碎的信息:

在“流金廢城”最深處,昔王宮廢墟的斷垣殘壁之間,有一座相對完好的、刻滿古老律法條文的“斷罪碑”。而據極少數接近過那裏的幸存者(多半是遠遠瞥見)說,曾看到一只“形如白虎,卻頭生獨角,目光如電”的奇異巨獸,長久地蹲踞在那斷碑之上,如同最忠誠(或最偏執)的守衛。任何試圖靠近或觸動石碑的生靈,都會遭到它毫不留情的攻擊。它的力量似乎與那石碑、與廢墟中殘存的某種“律法”或“秩序”概念緊密相連,並非單純的物理破壞,而是帶着一種“審判”與“制裁”的意味。

更有趣(或者說更麻煩)的是,據那老尋寶者臨死前的囈語,那只“白虎”似乎並非僅僅守衛石碑,它更像是在……閱讀,或者沉浸於石碑上的文字。當風沙暫歇、月光灑落時,有人曾聽到過低沉而肅穆的、仿佛在誦讀律條或進行辯論的奇異聲音,從石碑方向傳來,伴隨着隱約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虎嘯。

“好訟善斷卻自閉於往昔榮光”——系統的描述與這些零碎情報隱隱吻合。這只狴犴,似乎將自身與這座廢城、與石碑上記載的、早已被時代拋棄的古老律法,牢牢綁定在了一起,沉浸在一個由過往“公正”與“秩序”構築的、封閉的精神世界裏,對外界充滿警惕與“審判”的敵意。

武力強攻?面對一個可能與遺跡概念結合、擁有“審判”屬性力量的存在,在對方的主場,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何況林樵現在的狀態遠未恢復到巔峰。

直接溝通?對方自閉於往昔,對外界(尤其是他這個明顯不屬於此世律法體系的“異類”)恐怕只有“非法闖入者”的判定。

林樵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夠接近狴犴,並且可能引起它“興趣”或“共鳴”,而非直接觸發“審判”的機會。

他將目光投向了活躍在西極荒漠邊緣,以及偶爾深入廢城區域搜尋寶藏的沙匪。

沙匪是西極之地最野蠻、最無法無天的存在。他們分成大小不等的團夥,爲了水源、綠洲、藏寶圖、以及廢城中偶爾出土的古代器物,彼此之間征伐不斷,血仇深似海。其中,有兩支規模最大、實力最強、仇怨也最深的沙匪團夥——“血蠍”與“禿鷲”——進入了林樵的視線。

“血蠍”的頭領自稱“蠍王”,殘忍狡詐,擅長用毒和設置陷阱,其老巢據說在一個隱蔽的砂岩峽谷深處。“禿鷲”的頭領外號“鐵喙”,作風強硬悍勇,手下多是亡命之徒,盤踞在一處有地下水源的廢棄驛站附近。兩支匪幫爲了爭奪一片據說埋藏着前朝金窖的區域,已經明爭暗鬥了數年,大小沖突不斷,積怨已深。

林樵的計劃開始成形。他需要一個足夠大的“混亂”,一個能將狴犴的注意力暫時從石碑和自我世界中吸引出來,甚至可能將其卷入的“事件”。同時,他也需要一個能夠接近狴犴的“身份”或“理由”。

他耗費了數月時間,化身成一個獨來獨往、神秘莫測的“沙海行者”(一種在西極受人敬畏又警惕的獨行客),遊走在沙匪活動區域的邊緣。他通過販賣一些從其他大陸帶來的稀有貨物(用剩餘資金購置)、展示不俗的身手和狠辣(處理了幾波不開眼的小股劫匪)、以及故意泄露一些半真半假的、關於“流金廢城”某處“未被發現的王室秘藏”的消息,逐漸引起了“血蠍”和“禿鷲”外圍哨探的注意。

他巧妙地周旋於兩股勢力之間,向“蠍王”透露“禿鷲”正在秘密策劃一次針對“血蠍”老巢的偷襲,並提供了部分看似可信的“證據”(實則是他精心僞造和引導的結果);又向“鐵喙”暗示“血蠍”已經掌握了他們藏寶地的準確位置,正準備先下手爲強。他扮演着一個試圖從兩邊漁利、信息靈通卻又貪婪危險的中間人角色。

緊張的氣氛在兩股匪幫之間迅速升溫。猜忌、挑釁、小規模的摩擦愈演愈烈。林樵則趁機,將自己“偶然”得到的一份至關重要的“證據”——一份僞造的、看起來年代久遠、記載着“流金廢城”深處,那“斷罪碑”下方埋藏着“王朝法理正統之印”(一個他據古籍傳說杜撰的、對任何意圖在廢城區域確立權威的勢力都極具誘惑力的東西)的“古老羊皮卷”——分別以“匿名”和“偶然”的方式,送到了“蠍王”和“鐵喙”的核心謀士手中。

這份“證據”如同落入沸油的冷水。對寶藏的貪婪,對“正統”名義的渴望(這對沙匪確立霸權有微妙作用),加上本就一觸即發的敵對情緒,終於徹底點燃了戰火。

“血蠍”與“禿鷲”幾乎同時做出了決定:搶先對方一步,奪取“斷罪碑”下的“法理之印”!雙方都認爲自己獲得了獨家情報,都認爲對方是被自己利用的棋子。

一場蓄謀已久(實則被林樵精心引導)的、規模空前的沙匪決戰,在“流金廢城”外圍的戈壁灘上爆發了!

超過三百名凶悍的沙匪,騎着駱駝和沙蜥,揮舞着彎刀、長矛和簡陋的火銃,在漫天黃沙中瘋狂地廝在一起。怒吼聲、慘叫聲、金屬碰撞聲、火銃的轟鳴聲震耳欲聾。鮮血染紅了沙礫,斷肢與屍體在沙丘間滾動。貪婪與仇恨驅使着這些亡命徒,將這片死亡之地變成了血肉磨坊。

而這一切的幕後推手——林樵,早已利用事先勘察好的隱秘小路,繞過了主戰場,如同鬼魅般潛入了“流金廢城”的深處。

廢城比想象中更加宏偉而破敗。巨大的、被風沙侵蝕得只剩骨架的宮殿穹頂,斷裂的、刻着精美浮雕卻已模糊不清的石柱,倒塌的城牆堆積成連綿的沙丘,其間散落着陶器碎片、鏽蝕的兵器、以及偶爾可見的、半掩在沙中的慘白骨骸。熱風在廢墟間穿梭,發出嗚咽般的哨音,仿佛無數亡魂在訴說往昔的輝煌與覆滅。

他據情報和自身對能量波動的感知(狴犴的存在本身,以及那“斷罪碑”蘊含的秩序之力,在這種混亂之地如同黑夜中的燈塔),迅速向着城市中心,昔王庭區域靠近。

越靠近中心,廢墟的保存相對完好一些,建築的規模也越大。空氣中彌漫的肅與“秩序”感也越發明顯。這裏似乎有一種無形的“場”,排斥着純粹的混亂與無序。連風沙在這裏都變得規律了一些,仿佛被某種力量“梳理”過。

終於,他看到了那座“斷罪碑”。

它矗立在一片相對開闊的、由巨大白色石板鋪就的廣場中央(石板大多碎裂,被沙土掩埋)。碑體高達三丈,由一種暗青色的、仿佛金屬與岩石混合的奇異材質雕成,歷經歲月風沙,表面布滿了滄桑的痕跡,但主體依然屹立不倒。碑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林樵完全不認識的古老文字,筆劃剛勁鋒利,即使遠遠望去,也能感受到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

而在那石碑的頂端,如同王冠上最醒目的寶石,靜靜地蹲踞着一個身影。

那是一只巨虎。

但絕非自然界的任何虎類。

它的體型比南疆的雄獅狻猊還要龐大一圈,肩高恐怕接近一丈五,身軀線條流暢而充滿爆炸性的力量感,卻奇異地給人一種端莊肅穆之感。通體覆蓋着銀白色的、如同上好綢緞般光滑柔亮的皮毛,在灼熱的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澤。皮毛間,隱約有暗青色的、如同古老符文般的天然紋路時隱時現。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頭顱。額心之上,生有一筆直、銳利、如同青玉雕琢而成的獨角,獨角上天然纏繞着細密的、仿佛電路板般的銀色紋路,不時流過一絲微弱的電芒。一雙虎目並非尋常的琥珀色或黃色,而是呈現出一種深邃的、仿佛能洞悉一切虛妄與罪孽的靛青色,瞳孔深處,偶爾有細小的、如同天平砝碼般的符號一閃而逝。

它蹲踞的姿態極其穩固,仿佛與腳下的石碑、與這片廣場、乃至與整座廢城殘存的“秩序”概念融爲一體。巨大的虎爪輕輕搭在碑頂邊緣,尾巴盤繞在身側。它的目光並未投向遠處那喊震天的戰場,而是低垂着,似乎凝視着碑身上的某一行文字,又仿佛穿透了石碑,凝視着某個早已消失在時光長河中的、由律法與公正構築的輝煌殿堂。

即使隔着很遠的距離,林樵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從它身上散發出的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冰冷的理性、以及一種深沉的、幾乎凝固成實質的悲憤與執念。它仿佛一座活着的、被自身信念與過往榮光禁錮的雕塑。

這就是狴犴。自閉於往昔律法輝煌中的審判者。

林樵沒有立刻靠近。他潛伏在廣場邊緣一處半塌的拱門陰影下,仔細觀察,並等待。

遠處的廝聲隱約傳來,爲這片死寂的秩序之地帶來不協調的背景噪音。狴犴似乎對此有所察覺,但它只是微微抬了抬眼,靛青色的眸子掃了一眼戰場方向,眼神中掠過一絲清晰的厭惡與不屑,仿佛在看待一群玷污神聖之地的、無可救藥的“法外之徒”。隨即,它又低下頭,沉浸回自己的世界。

它沒有離開石碑。這對林樵的計劃是個考驗。他需要狴犴的注意力被更多地吸引,至少,要對眼前發生的這場“大規模違法亂紀”產生足夠的“審判”沖動,或者……好奇。

他按兵不動,繼續等待。

沙匪間的戰鬥進入了白熱化。雙方的頭領“蠍王”和“鐵喙”都紅了眼,親自率隊沖鋒。血腥氣順着熱風,隱隱飄到了廢城中心。

或許是被這濃烈的“罪孽”氣息持續,或許是被那毫無“法度”可言的野蠻廝所觸怒,狴犴終於再次抬起了頭。這一次,它的眼神不再是簡單的厭惡,而是多了一種冰冷的、如同法官審視罪證般的審視。

它緩緩地站直了身體。

銀白色的龐大身軀在光下如同一尊移動的雪山。靛青色的眼眸中,電芒開始流轉得更加明顯。額心的獨角,也亮起了柔和的、卻令人心悸的青白色光芒。

它喉嚨裏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如同金屬法典被重重合上的轟鳴。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和震懾力,瞬間壓過了遠處隱約傳來的所有喊聲,清晰地回蕩在廢城的每一個角落。

連潛伏的林樵,都感到心髒猛地一跳,仿佛被無形的戒尺敲打了一下。

狴犴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再次投向戰場方向。它似乎在評估,在裁決。

就在這時,或許是“血蠍”或“禿鷲”中某個特別魯莽或狡詐的頭目,被戰鬥沖昏了頭腦,又或者真的相信了關於“法理之印”的傳聞,竟帶着一小隊精銳,脫離了主戰場,朝着廢城中心,“斷罪碑”的方向沖了過來!他們顯然是想趁亂搶先奪取“寶藏”!

這一下,如同將火星濺入了桶。

狴犴那原本只是審視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如刀!它將這些直沖神聖“法碑”而來的、滿手血腥的“暴徒”,視爲了最直接的、對“秩序”與“法理”的褻瀆與挑釁!

“吼——!!!”

一聲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充滿了威嚴怒意的虎嘯,如同驚雷般炸響!嘯聲中蘊含着一種奇異的、直指靈魂的律令之力,仿佛在宣判:“止步!此乃法理之地,罪孽之身,安敢擅闖?!”

沖來的那隊沙匪,首當其沖。他們胯下的坐騎瞬間驚恐地人立而起,將主人掀翻在地。匪徒們自己也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口,臉色煞白,耳鼻滲出鮮血,眼中充滿了莫名的恐懼與恍惚,仿佛內心深處最見不得光的罪行被當衆揭開、審判!

然而,被貪婪和廝沖昏頭腦的沙匪,尤其是那幾個頭目,在短暫的震懾後,竟然紅着眼睛,嘶吼着,繼續踉蹌着向前沖來,甚至舉起了手中的火銃和彎刀!

“冥頑不靈!自取滅亡!”

林樵仿佛“聽”到了狴犴那冰冷理智意識中閃過的“判決”。

只見狴犴額心的獨角青光大盛!它抬起一只前爪,並未撲擊,而是對着那隊沙匪的方向,凌空虛按!

“嗡——!”

空氣劇烈震顫!一股無形無質、卻沉重如山、帶着凜然“裁決”意志的力量場,如同從天而降的鍘刀,轟然降臨在那隊沙匪所在的區域!

沒有火光,沒有爆炸。

但那些沙匪,包括他們的坐騎,就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生命力,又像是被一座無形大山當頭壓垮,齊齊發出短促淒厲的慘叫,然後——

凝固了。

不是變成冰雕,而是他們的動作、表情、甚至身上飛揚的塵土和濺出的血珠,都詭異地停滯在了半空,如同時間被按下了暫停鍵。緊接着,他們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色彩,變得灰白、僵硬,最終化爲一尊尊姿態各異的、布滿裂痕的石像!然後,在無形的壓力下,這些石像轟然崩解,化作一灘灘灰色的粉末,被熱風一吹,消散無蹤。

仿佛他們從未存在過。

言出法隨?規則鎮壓?

林樵看得頭皮發麻。這就是與“律法”、“審判”概念結合的狴犴的力量嗎?並非單純的物理破壞,而是直接作用於“存在”本身,進行“定罪”與“制裁”!

這一下,遠處主戰場的沙匪們也被驚動了。他們看到了同伴詭異而恐怖的死亡,也感受到了那股令靈魂戰栗的威嚴氣息。恐懼,如同冰冷的水,瞬間淹沒了貪婪與仇恨。不知是誰發了一聲喊,殘存的沙匪們再也顧不得廝,驚恐萬狀地調轉方向,如同受驚的沙鼠般,朝着荒漠深處亡命奔逃,只留下滿地狼藉的屍體和傷員。

廣場周圍,暫時恢復了死寂。只有熱風嗚咽,以及狴犴身上那尚未完全平息的、令人心悸的能量餘波。

狴犴緩緩收回了前爪,額頭的獨角光芒略微黯淡。它似乎對驅逐了“玷污者”感到一絲滿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與……孤獨。它低下頭,目光再次落回碑文上,那眼神中的悲憤與執念,似乎更加濃重了。

就是現在!

林樵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狴犴剛剛行使了“審判”,消耗了力量,精神也正處在對“法理之地”被侵犯的憤懣與對“往昔榮光”的追憶交織的脆弱時刻。同時,它也應該注意到了自己這個一直潛伏在側、卻未曾參與“褻瀆”的“旁觀者”。

他沒有沖向石碑,也沒有做出任何攻擊或挑釁的姿勢。

相反,他從藏身之處緩緩走了出來,腳步平穩,目光坦然(盡可能地),雙手攤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短劍藏在背後不易察覺的位置)。他走到距離石碑約三十步遠的地方——這是一個既能清晰對話,又不會顯得太過冒犯的距離——停了下來。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狴犴都微微一愣的事情。

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塊還算平整的、帶有刻痕的碎陶片,又撿起一小截焦黑的木炭。

接着,他就在狴犴那充滿審視與疑惑的靛青色目光注視下,開始用木炭在陶片上,書寫起來。

他寫的不是這個世界的文字,也不是他原來世界的文字。而是一種他自己據對“律法”、“公正”、“契約”等概念的理解,結合囚牛帶來的“韻律感知”和對“秩序”的模糊體會,臨時“創造”出來的、極其簡陋的、充滿象征意義的符號與圖案。

他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天平,兩邊各有一個小人,一邊的小人手裏拿着代表“財富”的方塊,另一邊的小人空着手,但天平是平衡的。

他畫了一個圓圈,裏面有一個點,周圍有放射狀的線條,像太陽,又像眼睛,旁邊畫了一個跪下的小人,圓圈射出的線條指向小人,小人身上畫了個叉。

他畫了幾條波浪線,代表“河流”或“時間”,旁邊畫了兩個相連的圓環,代表“循環”或“契約”,然後又畫了一個斷裂的圓環,旁邊是一個傾倒的小人。

他畫得非常緩慢,非常認真,仿佛在從事一項神聖的儀式。他的動作沒有任何攻擊性,只有一種近乎笨拙的、試圖“表達”的專注。

他在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向這位沉浸於古老律法的審判者,“訴說”一些關於“公正”、“契約”、“因果”、“審判”的……異界理解。

他畫的圖案很幼稚,邏輯也很跳躍。但他想要傳達的,不是具體的法律條文,而是一種態度,一種認知:他理解“律法”與“公正”的重要性;他認可“審判”與“秩序”的價值;同時,他也隱晦地表達了對“僵化”、“封閉”、“脫離現實”的律法的質疑(通過斷裂的圓環和傾倒的小人)。

他不知道狴犴能否理解。這是一場巨大的賭博。

他寫寫畫畫了約莫一刻鍾。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不僅僅是緊張的,也是精神高度集中的消耗。

終於,他停下了炭筆。他雙手捧着那塊畫滿塗鴉的陶片,緩緩地,將它放在了身前的地面上。然後,他退後兩步,抬起頭,迎向狴犴那自始至終都未曾移開的、充滿探究與審視的目光。

沒有言語。只有廢城的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沙匪潰逃的喧囂餘音。

時間,仿佛再次凝固。

狴犴那靛青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一遍又一遍地掃過林樵,掃過他放在地上的陶片,掃過他臉上那混合着坦然、緊張與一絲疲憊的神情。

它的眼神極其復雜。有疑惑,有審視,有對陌生“符號”的排斥,也有對其中蘊含的某些“概念”的……隱約觸動。

尤其是當它的目光落在那個“斷裂圓環”和“傾倒小人”的圖案上時,林樵清晰地看到,它那龐大的身軀,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那雙仿佛能洞察一切罪孽的眼眸深處,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痛苦與茫然。

它似乎從這個簡陋的、甚至有些可笑的圖案中,看到了某種它長久以來不願面對、或者深陷其中無法自拔的……自身困境。

它與這廢城、與這石碑、與這些早已死去的律法條文綁定得太深了。它的“公正”與“審判”,是否也如同那斷裂的圓環,脫離了現實的“河流”,成爲了無之木、空中樓閣?它的堅守,是榮耀,還是……枷鎖?

林樵屏住呼吸,心髒狂跳。他知道,自己可能觸動了某個關鍵點。

良久,狴犴緩緩地、極其沉重地,發出了一聲低低的、不再是咆哮或審判之音,而是充滿了無盡滄桑與復雜情緒的嘆息。

那嘆息聲如同千年古鍾被輕輕撞擊後的餘韻,悠長而沉重,回蕩在廣場上空。

然後,它深深看了林樵一眼。那眼神中的審視依舊,但少了幾分冰冷的敵意,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探究與沉思。

它沒有攻擊,也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

它只是緩緩地轉回頭,重新將目光投向石碑上的文字。但這一次,它的眼神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樣純粹地沉浸與追憶,而是多了一絲……疏離與審視,仿佛在重新“閱讀”,帶着新的疑問。

它依舊蹲踞在碑頂,如同亙古不變的守衛。

但它與這座碑、與這片廢城、與那段它執着守護的“往昔榮光”之間,似乎出現了一道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裂痕。

而林樵,在它那最後的凝視中,清晰地感覺到,一縷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蘊含着“審判”、“公正”、“律法”概念,同時也夾雜着一絲新鮮“困惑”與“審視”意味的氣息,如同無形的印記,悄然烙印在了他的靈魂深處,或者說,被系統記錄了下來。

【龍之九子·狴犴】的狀態,悄然變成了【信息已收錄/律法氣息(混雜)獲取】。

沒有激烈的對抗,沒有獻祭般的付出。只有一場精心策劃的混亂,一次冒險的靠近,和一次笨拙卻可能直指核心的“對話”。

林樵知道,他該走了。在狴犴從這短暫的觸動和困惑中徹底回過神來之前。

他對着石碑方向,微微躬身——不是臣服,更像是一種對“對話者”的致意。然後,他迅速轉身,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融入了廢城廢墟的陰影之中,朝着與沙匪潰逃相反的方向,疾行而去。

身後,那尊銀白色的巨虎依舊蹲踞在斷碑之上,沐浴着西極灼熱的光與亙古的風沙,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它眼底深處那一絲新生的茫然,和靈魂中那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痕,證明着某個異鄉過客,曾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短暫地“闖入”過它那封閉了無數歲月的、由律法與榮光構築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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