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趙岩被關押在主帳東側的臨時囚室,那原是一間存放雜物的營房,如今門窗加固,內外各有四名親衛把守。

陸昭走進囚室時,趙岩正垂頭坐在角落裏,手腳都戴着鐐銬。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將軍。”他開口,聲音嘶啞。

陸昭在他對面的木凳上坐下,陸青立在身側。囚室裏只點了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線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扭曲變形。

“趙岩,”陸昭的聲音平靜無波,“你應該知道爲什麼帶你到這裏。”

趙岩扯了扯嘴角:“末將不知。將軍深夜帶人闖入末將營帳,搜出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就將末將綁來此處。末將想問,將軍這是何意?”

“韃靼的令牌,在你枕頭裏發現的。”陸昭將那塊黑鐵令牌放在兩人之間的木桌上,“還有那些沒燒完的信。趙岩,通敵叛國是誅九族的大罪,你想清楚。”

趙岩盯着令牌,忽然笑了:“將軍說這是韃靼的令牌?末將怎麼從未見過?這不過是末將在集市上買的玩意兒,覺得紋樣特別,就留下了。至於那些信……末將不知情,許是有人栽贓陷害。”

“栽贓?”陸昭眼神一冷,“誰能潛入千戶營帳,把東西藏在你枕頭裏?”

“那就得問將軍了。”趙岩迎上他的目光,“將軍看不慣末將,想除掉末將,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誰不知道,末將是三夫人的侄子,而三夫人與將軍……素來不睦。”

這話說得刁鑽。陸昭若真處置了他,倒成了公報私仇。

陸青忍不住喝道:“趙岩!你胡說什麼!”

陸昭抬手制止陸青,看着趙岩,忽然笑了:“很好。看來你是打定主意不說了。”

他起身,走到趙岩面前,俯身低聲道:“你以爲咬死不認,我就拿你沒辦法?趙岩,你太小看我了。也小看了……將軍夫人。”

趙岩瞳孔微微一縮。

“帶下去。”陸昭直起身,“嚴加看管,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

趙岩被帶走後,陸青擔憂道:“將軍,他這樣死不承認,我們……”

“他會開口的。”陸昭看着桌上那塊令牌,“但不是現在。去查他這三的行蹤,見過什麼人,去過哪裏,一筆一筆給我查清楚。”

“是!”

陸昭走出囚室時,天色已近黃昏。秋的晚霞將營地染成一片金紅,遠處校場上還有士兵在練,號子聲在暮色中回蕩。

他回到主帳,謝明微正在書案前寫着什麼。見他進來,放下筆:“審得如何?”

“嘴硬。”陸昭在她對面坐下,揉了揉眉心,“把所有事都推到我頭上,說是我公報私仇。”

謝明微並不意外:“他敢這麼做,定是有所依仗。要麼是相信背後的人能救他,要麼是……本不怕死。”

“或者兩者都有。”陸昭沉聲道,“但我更在意的是,他最後聽到‘將軍夫人’時,眼神變了。”

謝明微一怔:“我?”

“嗯。”陸昭看着她,“明微,你今去探望那些家眷,可有發現什麼?”

謝明微將今記下的筆記推到他面前:“王氏說昨夜起火前,有人看見趙岩在軍械庫附近轉悠。周氏手上有很多做粗活留下的傷痕,李校尉的家境似乎很窘迫。劉氏……她回避了所有關於昨夜的話題。”

陸昭仔細看着那些記錄,忽然指着一處:“李校尉家境窘迫?”

“嗯。他夫人周氏在幫人漿洗衣裳貼補家用。”謝明微道,“我原以爲軍中將領俸祿尚可,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陸昭若有所思:“李校尉……李成。他是兵部李尚書薦來的,說是遠房親戚。”

謝明微心頭一跳:“兵部尚書?”

“嗯。”陸昭的手指敲擊着桌面,“李尚書向來主張削減軍費,與武將不合。若他薦來的人家境窘迫,你說……會不會有人趁機拉攏?”

“用銀子收買?”

“或者用別的。”陸昭眼神微冷,“趙岩的嘴硬,李成的窘迫,還有那些精準的襲擊……這一切聯系起來,背後可能是一張大網。”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秋在即,陛下親臨。若是這時候出亂子,不僅我會被問責,整個鎮北軍都會受牽連。那些人要的,從來不止是破壞一次秋。”

“他們想扳倒你。”謝明微明白了。

“扳倒我,就等於削弱了鎮北軍。邊關不穩,某些人就能從中漁利。”陸昭轉身看着她,“明微,我現在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你說。”

“去接觸周氏。”陸昭道,“以關心將士家眷的名義,多去幾次。李成若是被收買,周氏多少會知道些蛛絲馬跡。女人之間,更容易說真話。”

謝明微點頭:“好。我明就去。”

陸昭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小心些。若覺得不對,立刻撤回來,安全第一。”

“我知道。”謝明微反握住他的手,“陸昭,你也要小心。趙岩被抓,背後的人不會善罷甘休。”

“放心。”陸昭眼中閃過厲色,“我等着他們來。”

---

翌,謝明微帶着春鶯,提着一籃子剛蒸好的糕點,再次來到李校尉的營帳。

周氏正在帳前晾曬洗淨的衣裳,見她又來,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夫人怎麼又來了?快請進。”

帳內依舊簡陋,但比昨多了一張小幾,上面擺着針線筐。謝明微瞥見筐裏有幾雙正在縫制的鞋墊,針腳細密,顯然是花了不少功夫。

“李夫人手真巧。”她讓春鶯放下糕點,“這些是我讓廚房現做的,還熱着,李夫人嚐嚐。”

周氏忙道謝,卻不敢先動。謝明微自己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味道不錯。李夫人也嚐嚐。”

周氏這才小心地取了一塊,小口吃着。

謝明微環顧帳內,狀似隨意地問:“李校尉平忙嗎?我看營裏練緊張,怕是難得回來。”

“是……是忙。”周氏低聲道,“有時幾都見不着一面。”

“真是辛苦。”謝明微溫聲道,“李夫人一個人持家務,還要做活補貼家用,也不容易。”

周氏眼圈一紅,又強忍下去:“習慣了。校尉他……他也是沒辦法。”

“我明白。”謝明微從腕上褪下一只玉鐲,塞到周氏手裏,“這個你拿着,去當鋪能換些銀子。雖不多,但能解一時之急。”

周氏像被燙到一樣縮手:“不、不行!這太貴重了!”

“收着吧。”謝明微按住她的手,“同爲女子,我知道你的難處。軍營裏子清苦,能幫一點是一點。”

周氏眼淚終於掉下來:“夫人……您真是個好人。”

謝明微輕輕拍着她的背:“別哭。有什麼難處,可以跟我說說。或許我能幫上忙。”

周氏哭了許久,才慢慢止住。她擦眼淚,欲言又止。

“李夫人有話但說無妨。”謝明微柔聲道。

“夫人……”周氏咬了咬唇,“有些事,妾身不知該不該說。說了,怕對校尉不利;不說,又覺得良心不安。”

謝明微心頭一緊,面上卻依舊溫和:“你若信得過我,就說。若真對李校尉不利,我保證不會外傳。”

周氏猶豫再三,終於低聲道:“上月……有人找過校尉。給了他一袋銀子,說是……說是讓他留意營裏的動靜,尤其是將軍的行蹤。”

謝明微呼吸一滯:“是什麼人?”

“不知道。”周氏搖頭,“校尉沒說,只讓我別問。但那天夜裏,我聽見他一個人喝悶酒,念叨着什麼‘對不住將軍’、‘沒辦法’……”

她抓住謝明微的手:“夫人,校尉他不是壞人!他是被的!家裏老母病重,孩子又要讀書,實在沒辦法了才……求夫人千萬別告訴將軍!將軍若是知道了,校尉他就完了!”

謝明微看着她淚眼婆娑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她輕輕拍了拍周氏的手:“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但你也要勸勸李校尉,有些路走錯了,就回不了頭了。”

周氏連連點頭:“妾身明白!妾身一定勸他!”

從李校尉營帳出來,謝明微的心情有些沉重。春鶯跟在她身後,小聲道:“夫人,李校尉他……”

“別聲張。”謝明微低聲道,“這事我自有分寸。”

回到主帳時,陸昭正在等她。見她神色不對,問道:“怎麼了?不順利?”

謝明微將周氏的話一五一十告訴了他,最後道:“李成應該是被收買了,但還未做出實質性的背叛。陸昭,我想……給他一個機會。”

陸昭沉默片刻:“你覺得他值得?”

“周氏說他是因爲家境窘迫,老母病重。”謝明微看着他,“陸昭,我知道軍法如山。但有時候,人走到絕路,難免會做錯選擇。若他還沒釀成大錯,若他願意回頭……”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明了。

陸昭看着她,忽然笑了:“我的夫人,總是這樣心軟。”

“我不是心軟。”謝明微搖頭,“我只是覺得,治軍不能只靠嚴刑峻法。得人心者,才能得將士效死。”

這話說得通透,陸昭眼中閃過贊賞:“你說得對。那依你看,該怎麼做?”

“我想見見李成。”謝明微道,“以將軍夫人的名義,與他談談。”

陸昭皺眉:“太危險了。若他……”

“你會保護我的,不是嗎?”謝明微看着他,眼中是全然的信任。

陸昭心頭一軟,終於點頭:“好。但我要在暗處。”

“嗯。”

---

傍晚時分,李成被叫到主帳旁的議事營房。

他三十出頭,個子不高,面容敦厚,眼中卻帶着揮之不去的疲憊和焦慮。見到謝明微,他愣了一下,隨即行禮:“末將李成,見過夫人。”

“李校尉不必多禮。”謝明微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坐吧。”

李成猶豫着坐下,雙手放在膝上,握得很緊。

“李校尉家中,可有難處?”謝明微開門見山。

李成臉色一變:“夫人何出此言?”

“你夫人周氏,今與我說了些話。”謝明微聲音溫和,“她說你母親病重,孩子要讀書,家中捉襟見肘。她還說……你上月收了一袋銀子,讓她很擔心。”

李成猛地站起身,臉色煞白:“她……她胡說!”

“是不是胡說,你心裏清楚。”謝明微看着他,“李校尉,我今找你,不是來問罪的。我是想給你一個機會。”

她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他:“將軍知道有人收買了營中將領,也知道有人處境艱難,不得已做了錯事。但他願意給一次機會——只要肯回頭,只要肯將功補過,過往不咎。”

李成渾身顫抖:“將軍……將軍真的這麼說?”

“將軍說,鎮北軍的將士,都是他的兄弟。”謝明微轉身,目光清澈地看着他,“兄弟有難,他不會不管。但兄弟若背叛,他也絕不輕饒。”

她頓了頓:“李校尉,你現在站在岔路口。一條路是繼續錯下去,最終身敗名裂,累及家人;另一條路是回頭,將功補過,將軍會幫你解決家中困難。你選哪條?”

營房裏寂靜無聲,只有李成粗重的呼吸。

良久,他撲通一聲跪下,淚流滿面:“末將……末將糊塗!末將對不起將軍!”

謝明微上前扶他:“起來說。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李成抹了把臉,哽咽道:“上月二十五,有人找到末將,給了五十兩銀子,讓末將留意將軍的行蹤,尤其是秋期間的布防變化。末將當時急需用錢,就……就答應了。”

“是什麼人?”

“蒙着面,看不清長相。”李成回憶道,“但他說話有京城口音,而且……他腰間的玉佩,末將認得。是兵部官員的制式。”

謝明微心頭一跳:“兵部?”

“嗯。”李成點頭,“末將之前在兵部當差,見過那種玉佩。雖然那人刻意換了衣裳,但玉佩錯不了。”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秋那,會有人制造混亂。讓末將到時候見機行事,若是將軍要去平亂,就想辦法拖延。”李成越說聲音越低,“末將沒敢細問,但感覺……感覺他們圖謀不小。”

謝明微記下這些信息,又問:“趙岩呢?你和他可有過接觸?”

“趙千戶?”李成想了想,“平時來往不多。但上月有幾次,看見他在營外與人密談。那人……好像也是京城來的。”

“看清長相了嗎?”

“離得遠,看不清。但那人身形高大,左手好像有些不便,總是垂着。”

左手不便。謝明微記下這個細節。

問完話,她讓李成先回去,囑咐他裝作無事發生,一切照舊。

李成千恩萬謝地走了。

謝明微走到營房屏風後,陸昭從暗處走出,面色凝重。

“你都聽見了。”謝明微看着他。

陸昭點頭:“兵部的人,左手不便……我知道是誰了。”

“誰?”

“兵部侍郎,陳文遠。”陸昭眼中寒光一閃,“三年前北境之戰,他隨軍督糧,被流箭射中左臂,落下殘疾。而且,他是李尚書的門生。”

謝明微明白了:“所以真是李尚書……”

“八九不離十。”陸昭握緊拳頭,“爲了扳倒我,竟不惜勾結外敵,在秋時制造混亂。他這是要置三千將士於死地!”

他看向謝明微,眼神復雜:“明微,謝謝你。若不是你,李成不會開口,我們也不會知道這些。”

“夫妻之間,何必言謝。”謝明微握住他的手,“現在知道了他們的計劃,你打算怎麼做?”

陸昭沉思片刻:“將計就計。”

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他們想在秋時制造混亂,我們就給他們一個‘混亂’。到時候,誰是內奸,誰在作亂,一目了然。”

“你要引蛇出洞?”

“嗯。”陸昭點頭,“但這事需要周密安排。明微,接下來幾,營中可能會更不太平。你……”

“我就在帳中,哪裏都不去。”謝明微知道他的擔憂,“你放心去做你的事。我會照顧好自己。”

陸昭將她擁入懷中,在她耳邊低語:“等這事了了,我帶你回江南看海棠。”

“好。”

暮色漸濃,營地點起燈火。

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而風暴的中心,是他們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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