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醫院的消毒水氣味濃烈得刺鼻，混雜着某種鐵鏽般的、不祥的預兆。紀衡幾乎是沖進了急診區，走廊裏冰冷的白光晃得人眼暈。遠遠地，他就看到了那個蜷縮在搶救室門口長椅上的年輕女人——趙小惠。她雙手緊緊抓着自己的手臂，指甲陷進肉裏，身體不住地顫抖，臉上毫無血色，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
看到紀衡，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卻又因爲腿軟而踉蹌了一下。“紀、紀檢察官……我爸爸他……”她泣不成聲，指向那扇緊閉的、亮着紅燈的搶救室大門。
“怎麼回事？”紀衡扶住她，聲音因壓抑着情緒而顯得異常低沉。
“不知道……警察送他回來，說只是例行問話……可他回來的時候臉色就很差……然後……然後他說要出去買包煙，就在巷子口……一輛沒牌照的車……撞了就跑……”趙小惠語無倫次，巨大的恐懼和悲傷讓她幾乎崩潰，“他們說他內髒破裂，顱骨……顱骨……”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絕望地看着那扇門。
紀衡的心如同浸在冰海裏。買煙？沒牌照的車？撞了就跑？這套路，與他父親當年何其相似！這本不是意外，這是一場處心積慮的、毫不掩飾的滅口！
就在這時，搶救室的門開了，一名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面色沉重地對着趙小惠搖了搖頭：“對不起，我們盡力了。傷者顱內出血太嚴重，彌留之際，他說要見……紀檢察官。”
趙小惠發出一聲壓抑的悲鳴，癱軟下去。紀衡扶住她，將她交給聞訊趕來的護士，自己則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
搶救室裏彌漫着血和藥物的氣味。趙志堅躺在病床上，渾身滿管子，頭部被紗布層層包裹，露出的臉部腫脹青紫，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聽到腳步聲，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轉動眼球，看向紀衡。
那眼神，渾濁，布滿血絲，卻燃燒着生命最後一點不甘與急切。
紀衡走到床邊，俯下身。他知道時間不多了。
“趙同志……”他剛開口，趙志堅就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抬起一只顫抖的、布滿老繭和針孔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量之大，完全不像一個瀕死之人。
“紀……紀檢察官……”他的聲音如同破舊的風箱，嘶啞，微弱，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清晰，“……你……你父親……不是……第一個……”
紀衡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們……叫……‘磐石’……”趙志堅的瞳孔開始渙散，抓着紀衡的手卻更加用力，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皮肉，“……證據……在……在……‘時間’裏……”
“時間？什麼時間？在哪裏？”紀衡急切地追問，身體俯得更低。
趙志堅的嘴唇劇烈顫抖着，似乎還想說什麼，喉嚨裏發出咯咯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他的眼神開始失焦，望向虛空，仿佛看到了某種極其恐怖的東西。
“……懷表……”他終於擠出了最後兩個模糊不清的音節，抓着紀衡的手猛地一鬆，無力地垂落下去。瞳孔徹底擴散，監測儀上刺耳的蜂鳴聲拉成了一條絕望的直線。
他死了。
帶着未盡的秘密，和指向不明的線索。
紀衡僵立在病床前，手腕上還殘留着趙志堅臨死前那拼盡全力的抓握感，冰冷而黏膩。耳邊回蕩着那最後的遺言：
“磐石”。
“時間”。
“懷表”。
“磐石”——這像是一個組織的代號，沉重，穩固，難以撼動，充滿了諷刺意味。
“時間”和“懷表”——這與他父親有什麼關系？難道父親留下了什麼？
他猛地想起，父親確實有一塊老式的銀質懷表，是他祖父傳下來的，父親很是珍視。車禍之後，那塊表與其他遺物一起，被母親收了起來，他幾乎已經遺忘。
難道那裏面，藏着指向“磐石”的證據？
冰冷的戰栗再次爬滿脊背。如果這一切是真的，那麼父親很可能在生前就察覺到了危險，甚至可能留下了後手！而“他們”，或許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會如此急切地滅口趙志堅，切斷一切可能暴露的線索。
護士進來開始處理遺體，紀衡默默地退出了搶救室。趙小惠的哭聲在走廊裏回蕩，撕心裂肺。他沒有上前安慰，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他拿出手機，再次看向逆熵那條短信。
【證據已存，暫避鋒芒。——N】
逆熵所謂的“證據已存”，是否包括了趙志堅臨終前這破碎的遺言？他知不知道“磐石”？知不知道“懷表”？
紀衡走到醫院走廊盡頭的窗戶邊，外面天色陰沉，似乎又要下雨。他拿出手機，這一次，他沒有再猶豫，直接撥通了那個未知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對面傳來逆熵熟悉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怎麼樣？”
“趙志堅死了。”紀衡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臨死前，他說了兩個詞——‘磐石’，還有‘懷表’。”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逆熵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磐石’……我追蹤那些資金和IP時，隱約觸摸到一個龐然大物的邊緣，用的就是這個代稱。至於‘懷表’……”他頓了頓，“我需要知道更多細節。”
“我需要見到你。”紀衡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現在。不是倉庫，不是碼頭，找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
他不能再被動地接受信息，他必須掌握主動權，必須面對面地，與這個危險的“盟友”重新劃定界限，整合線索。趙志堅的血，不能白流。
逆熵在電話那頭似乎低笑了一聲，帶着點欣賞，又帶着點別的什麼。“好。一小時後，城南，‘遺忘書店’地下室。地址發你。”
電話掛斷。
紀衡收起手機，最後看了一眼搶救室的方向，然後轉身，大步離開了醫院。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燃燒着冰冷的、足以焚毀一切的火焰。
“磐石”……
無論這塊石頭多麼堅硬，他也要用真相做鑿子，把它敲開一道裂縫。
爲了父親，爲了趙志堅，也爲了……他那被徹底顛覆的世界。
而第一步，就是找到那塊可能承載着關鍵證據的——懷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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