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都說軍營陽氣最重,百邪不侵。可有些東西,偏偏就生在規矩的縫隙裏,長在寂靜的深夜裏。它們不認番號,不畏鋼槍,只在光影交替的刹那,在獨處無人的角落,露出模糊的輪廓。

十九歲到二十一歲,我的軍旅生涯,除了摸爬滾打、汗水浸透的作訓服和嘹亮的口號,還多了些無法寫入履歷、更無法與人言說的“看見”與“感知”。

那些異象,是糾纏,也是淬煉。

它們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我:這條路,一旦踏上,便再無後退的可能。無論你身在書聲琅琅的課堂,還是紀律如鐵的軍營,有些聲音注定會穿透屏障,有些影子注定會落入眼簾。

淬火,是金屬歷經高溫後急速冷卻,變得剛硬的過程。對我而言,這兩年,便是將稚嫩的靈覺,投入現實與超現實交織的熔爐,再以嚴格的紀律、集體的汗水和無法解釋的恐懼爲冷冽之水,進行的一次淬煉。

而那場淬煉的開端,就發生在我十九歲那年的秋天,從踏進蓋州營區三號營房的那一刻起。

---

卡車刹住的時候,我的額頭“咚”一聲撞在前面的背囊上。

“下車!都麻利點!”

帆布篷“譁啦”掀開,九月上午的陽光劈頭蓋臉砸下來,刺得我眯起眼。蓋州營區的大院鋪着水泥地,縫裏鑽出枯黃的雜草。正對面牆上刷着鮮紅的標語——“聽黨指揮、能打勝仗、作風優良”——油漆還沒透似的,在陽光下發着膩光。

我叫趙陽,十九歲,哈爾濱人,戶口在綏化。這一車三十多人全是綏化來的老鄉,可此刻沒誰有心思認親,我從車廂跳下來時,腿一軟得差點跪下去。

“四排五班的,這邊!”

喊話的是個黑臉士官,矮,真矮——我目測他不到一米六五,心裏暗自嘀咕,這也能當兵?

“我姓餘,是你們班長。”他說話時下頜繃得很緊,眼睛像兩枚釘子,把我們一個個釘在原地,“現在聽我口令——向右看齊!”

稀稀拉拉的挪步聲。我站在隊列第三位,目光掃過前面人的後腦勺,最後落在不遠處那棟樓上。

三號營房。三層紅磚房,牆皮大片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爬山虎枯了一半,黃葉子在風裏“沙沙”響,像無數只枯的手在牆上撓。二樓最東頭那扇窗戶,玻璃髒得發烏,反射的陽光都顯得渾濁。

那就是我的新家。

房間在二樓第五個房間,在走廊盡頭。餘班長掏出鑰匙串,找了好一會兒才對鎖眼。“咔嗒”——門開了一條縫,一股陳年的黴味混着消毒水的氣味涌出來,嗆得廣偉咳了兩聲。

“八人一間,現在住你們仨。”餘班長推開門,“趙陽、劉廣偉、陳世錦。床鋪按分好的來,內務標準下午。”

房間不大,四張鐵架上下鋪貼着牆。我的鋪位在窗邊下鋪。走近了才看清,那窗戶是老式木框的,漆皮起皺剝落,木頭顏色發黑,像是被水泡過又陰的。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還有幾道已經涸的、像是指痕的污跡。

廣偉在我對面鋪位,一邊抖摟被子一邊叨叨:“班長,這窗戶漏風啊,你聽這聲——”

風正從窗縫鑽進來,發出一種古怪的聲響。不是普通的“嗚嗚”聲,而是“咯咯……咯咯……”,一下,一下,間隔均勻,像有什麼東西在外面,用指甲尖在木頭上輕輕地、耐心地摳。

餘班長沒接話。他走到窗邊,伸手推了推窗框,又檢查了銷。“晚上睡覺都老實點。”他轉過身,目光在我們仨臉上掃過,“十點半以後盡量別出屋。要上廁所必須要打報告,兩人同行。”

“爲啥啊班長?”廣偉問。

餘班長看了他一眼:“爲你們好,也是規定。”

門關上後,房間裏只剩下我們三個。廣偉一屁股坐在床上,壓得鐵架“嘎吱”一聲:“你倆覺不覺得……這屋有點陰?”

世錦正跪在地上,已經開始練習疊被子,頭也不抬:“新兵連哪有好地方?湊合住吧。”

我沒說話,走到窗邊。透過髒玻璃,能看見營區後頭那片荒山,樹都禿了,枝丫像枯的手伸向天空。風大起來,窗框又開始“咯咯”響。我把臉湊近玻璃,想看看外面——

呼吸在玻璃上哈出一小片白霧。就在白霧散去的瞬間,我好像看見玻璃外側,對應着我臉的位置,也有一個模糊的、呵氣的痕跡。

像剛有人也這樣貼近過。

我猛地後退一步。

“咋了陽子?”廣偉問。

“沒事。”我搓了把臉,“灰太大了。”

第一夜,我睡得極不安穩。

窗外的風一陣緊一陣鬆。每當風大時,那“咯咯”聲就準時響起,不疾不徐,像鍾擺。迷迷糊糊間,我總覺得屋裏不止我們三個——有什麼東西在輕輕走動,腳步極輕,停在某個床鋪邊,停留很久,又移開。

每次我猛地睜眼,屋裏只有月光透過髒玻璃投下的斑駁光影,還有廣偉如雷的鼾聲。

第十天夜裏,事情發生了。

那天下午練匍匐前進,在砂石地上來來爬了二十幾趟。胳膊肘磨破了,迷彩服滲出血跡,粘在傷口上,晚上脫衣服時撕得我倒抽冷氣。躺下時,我特意把受傷的右臂露在被子外——貼着布料更疼。

凌晨兩點十七分。

我是被凍醒的。

不是慢慢覺得冷,而是像有人突然把整張床扔進了冰窟窿。寒氣從床板往上滲,瞬間就浸透了被褥、衣服、皮膚,一直冷到骨頭縫裏。我打了個哆嗦,想蜷起身子,卻發現身體動彈不得。

不是麻木,是徹徹底底的僵直。每一塊肌肉都不聽使喚,只有眼球還能轉動。

然後我看見了他。

窗邊坐着一個人。

他穿着荒漠迷彩——那種黃沙色的作戰服,料子看起來很厚實,和我們身上單薄的淺綠色夏迷彩完全是兩個世界。他背對着我,低着頭,坐得筆直。

月光正從雲縫裏擠出來,斜斜照進房間。光落在他身上,肩章微微反光,但他身下——沒有影子。

我的心髒在那一秒停了。

是真的停了,腔裏空了一拍,緊接着開始瘋狂跳動,“咚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耳膜裏全是自己的心跳聲。我想喊,喉嚨肌肉繃緊,卻只能擠出“嗬……嗬……”的氣音,像破風箱。

他就那麼懸空坐着,離地大約一尺,保持着標準的坐姿。寸頭,青頭皮,後頸的皮膚在月光下泛着一種詭異的青白色——不是活人的膚色,更像冷凍櫃裏擺得太久的肉。

房間裏死寂一片。

廣偉的鼾聲停了。窗外的風聲停了。連牆上掛鍾的秒針都仿佛凝固了。世界被抽成了真空,只剩下那個背影,和我擂鼓般的心跳。

然後,他開始轉頭。

非常、非常緩慢。不是整個身體轉過來,只是頭部,一點一點,像生鏽的機械。我甚至能“感覺”到頸椎骨節摩擦的“咔咔”聲——不是聽見的,是那聲音直接鑽進腦子裏,在顱骨內壁回蕩。

月光逐漸照亮他的側臉。

顴骨高聳得幾乎要刺破皮膚。眼窩深陷,像是兩個黑洞。嘴唇是青紫色的,微微張着,能看到裏面更深的黑暗。他的眼睛——

我的本能尖叫着讓我閉眼。

不能看。絕對不能看那雙眼睛。

就在我眼皮合攏的前一瞬,我瞥見了——那不是眼睛,是兩口深井,裏面什麼都沒有,又好像什麼都有。

寒氣像活物一樣漫過來。

不是普通低溫,而是陰冷、溼冷,帶着地窖深處的氣。它鑽進被子,滲進皮膚,順着血管往骨頭裏鑽。我呼出的氣在眼前凝成白霧,一團一團,在月光下緩緩上升。

有什麼東西拂過我的臉頰。

那觸感停留了三秒,也許五秒。它在我的顴骨上輕輕移動,像在確認什麼,又像某種無聲的觸碰。

然後慢慢移開。

雲遮住了月亮。

房間陷入徹底的黑暗。不是夜晚的黑,是那種濃稠的、密不透光的黑,黑得讓人窒息。

我在黑暗裏僵着,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一分鍾,也許一小時。

月光重新亮起時,窗邊空了。

只有那扇破窗戶,還在“咯咯……咯咯……”地響。但這次聲音不一樣了,更急,更尖,像指甲在拼命地摳,想要摳穿什麼。

我一夜沒合眼。睜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紋從黑等到灰,等到起床號撕裂清晨的寂靜。

早時我腿軟得像面條,齊步走時順拐了(同手同腳),被餘班長狠狠瞪了一眼。早飯的饅頭嚼在嘴裏像鋸末,稀飯喝不出味道。

飯後打掃衛生,餘班長把我叫到水房。水龍頭沒關緊,“嘀嗒……嘀嗒……”,每一聲都在空蕩的房間裏撞出回音。

“昨晚沒睡好?”班長遞給我一支煙,自己也點上一支。

我不知道該不該說,猶豫着接過煙。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怎麼說?說我看見鬼了?說窗邊坐着個穿荒漠迷彩的人?

“班長,”我終於擠出聲音,很澀,“我那屋……是不是……有人出過事?”

餘班長擰緊水龍頭,“嘀嗒”聲停了。他轉過身,背靠着水池,看着我:“聽說好多年前了,有個新兵。”他聲音壓得很低,低到不仔細聽本聽不清,“入伍才不到半年,人沒了。”

“怎麼……沒的?”我的聲音啞得自己都陌生。

餘班長搖搖頭:“不知道。”

他頓了頓,“後來有人說,晚上看見窗邊坐着個人,穿荒漠迷彩,背挺得筆直。也有人說,夜裏聽見窗框‘咯咯’響。”餘班長看着我,眼神復雜,“自己心裏有數就行。別往外說,也別自己嚇自己。部隊不講這些。”

他拍了拍我肩膀,轉身走了。

我站在水房裏,聽着“嘀嗒”聲,渾身發冷。

回到房間時,廣偉正踩着凳子擦窗戶。見我進來,他跳下來,湊近小聲說:“陽子,你猜我昨晚夢見啥了?”

我心裏一緊:“啥?”

“夢見窗戶邊坐着個人,穿的不是咱這衣服,是沙土色的。”廣偉撓撓頭,表情困惑,“奇了怪了,我都沒見過那衣服,咋夢得這麼真?連布料啥樣兒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天下午,餘班長給我調了鋪位,搬到靠門的下鋪。廣偉睡到了窗邊。幫他搬東西時,我裝作隨口問:“你睡那邊……晚上感覺咋樣?”

廣偉咧嘴笑:“還行,就是老覺得有風往脖子裏鑽,涼颼颼的,像有人對着脖子吹氣。”

我的手頓了頓。

新兵陸續到齊,房間裏住滿了八個人。白天隊列、體能、戰術,累得人沾床就着,夜裏睡得死沉。那個影子再沒出現過。

但我開始害怕深夜。

每到風大的晚上,我會不由自主地看向那扇窗戶。髒玻璃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但我總覺得,那黑暗深處,有什麼東西也在看着我。有時半夜驚醒,我會盯着窗戶看很久,直到眼睛發酸——我害怕看見那個背影,又害怕看不見。

九月最後一天,營區組織看露天電影《戰狼》。散場後,隊伍稀稀拉拉往回走。我和餘班長落在後面,夜色很深,路燈光暈黃,在地上圈出一塊一塊的光斑。

“班長,”我猶豫了很久,終於開口,“那個兵……到底是咋回事?”

餘班長腳步頓了頓:“不知道。”

我們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三號營房時,他突然說:“但我聽更老的老兵提過一嘴。說他老家是甘肅的,戈壁灘邊上,離家特別遠。”

他抬頭看了看二樓那扇窗戶:“可能……就是想家了吧。”

十月一,全營換裝。厚重的荒漠迷彩發下來時,我抱着那套衣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袖口的布料——粗糲的顆粒感,和那晚拂過我臉頰的觸感,一模一樣。

廣偉一邊試衣服一邊嚷嚷:“嘿,這不就是我夢裏那身嗎!”

我沒接話,默默換好衣服。鏡子裏的自己穿着荒漠迷彩,瞬間變成了另一個陌生人。那晚窗邊的背影,在記憶裏突然清晰起來——他穿的,就是我現在這身。

新兵連結業前一周,夜裏搞緊急。刺耳的哨聲撕裂睡眠,我們摸黑打背包,跌跌撞撞沖下樓。站在隊列裏報數時,我下意識回頭看了眼二樓。

月光很亮,把整個樓面照得慘白。那扇髒玻璃窗後,恍惚間,我好像看見一個人影。

穿着荒漠迷彩,背挺得筆直,靜靜站在窗後。

月光穿過他的身體,照到外面。

我眨了下眼。

窗戶空空如也,只有玻璃反射着冷光。

下連隊那天,我們背着背囊離開三號營房。走過樓下時,我最後抬頭看了一眼。

窗戶關着,玻璃髒兮兮的,映着鉛灰色的天空。但就在我要收回目光的瞬間,我看見——

窗玻璃上,那幾道涸的指痕旁邊,多了一道新鮮的痕跡。

像剛有人把手掌按在玻璃上,留下的霧蒙蒙的印子。

餘班長在隊伍前頭喊:“快點!一個接一個都跟上!”

我轉過身,背對着那棟樓,走向運輸車。

車廂裏,廣偉湊過來:“陽子,你說咱們下連隊,能過得好點不?”

“誰知道呢。”我說。

車開動了。三號營房在後視鏡裏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山路拐角。

恍惚間看見拐角處,靜靜地站着一個身影。

穿着荒漠迷彩。

背挺得筆直。

他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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