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你莫不是拿反了地圖了?這是高州關口?什麼破地?關口附近的思路鎮呢?鎮呢?”
“三郎大哥真的中暑了,瞧不見半裏外那三個大字?思路鎮,寫的清清楚楚,不要誹謗我哦,我地圖拿的可是正正的。”
黃昏時,高州邊境,西面關口,城牆護河外。
此時此刻,路過的莊家人寥寥無幾,大多都是上了年紀,有大把白胡子的老者與抱着嬰幼兒的婦人,此時看着大道上那七名騎馬身影,仰頭側目,詫異的走過去。
其間有位手持一張發黃地圖的白衣少年郎,墨發高束,被一縷朱紅發帶綁起,行囊很少,上身着一件白錦披衫,腰間掛着一紅穗子酒葫蘆與幾柄小刀,模樣極爲俊氣,略微青澀的小巧柔和,此時歪着頭,揚眉打量着關口大門。
他身旁的玄衣男子五官英挺,薄唇不點而紅,全身上下並無武器,脫俗拔然,卓然而立,很是吸引姑娘們的目光。冷淡的眸子瞥一眼身側人手中的地圖,沉默片刻,還是說出真相:”……左右拿反了。”
白衣少年身後有兩名女子,其中一位長春色繡裙的溫婉姑娘,笑眯眯地拍了拍白衣少年郎的肩:“小七?第三回了哦?”
少年迅速認錯,誠摯道歉:“伊兒師姐恕罪,是我中暑了。”
人群靠前的兩名男子,皆是氣度不凡,氣宇軒昂,其間一位青衣公子接來地圖,笑了笑道:“反是反了,不過無傷大雅,我與大師兄在附近探查了一番,思路鎮就在不遠處,三郎可以問問周邊路人。”
落朗指着自己,很是驚異,猶豫了片刻還是翻身下馬,拍拍袍口的塵土,徑直走向一位帶閨女出門的老婦人。
他立在二人身前,躬身抱拳,硬朗眉宇很是俊逸:“敢問阿婆,思路鎮可在附近?”
老婦人半天不語,用忙拉住落郎厚實的手,上下摩挲。
落朗驚的跳起:“阿婆??”
“娃兒啊,”老婦人越瞧他越笑,“我這閨女今年十有八,琴棋書畫皆會一些,生的也算齊整,你瞧這可還喜不喜歡?”
旁側的年輕姑娘沒有講話,嬌滴滴的紅了臉。
落朗:“?”
白七坐在馬背上沒有憋住,輕嗤一聲,立刻俯在馬背上大笑得不能自抑。
沈相在她身側,扶住了她的腰身。
便連司馬霆與紫樨都是略微偏頭,雙肩微顫,暗自憋笑。
孟伊兒突然嘆氣,憂愁得真情實意:要怎麼和師父和門主師尊說呢,移居,聘禮,退隱民間,不再染指江湖……哎呀,麻煩死了。”
落朗:“……”
宋南畔忽的笑起,溫柔得真心實意:“看上去,三郎留在高州很好,還可以安家立業。”
落朗:“……”
沈相一面扶穩白七身形,一面冷靜查看天色:“已經入夜了。”
於是落朗在衆目睽睽之下,只得忍辱負重,咬牙再行一禮,移開距離,正色道:“阿婆說笑,這位姑娘閉月羞花,才貌俱全,落某一介遊浪子,如何擔得起姑娘青睞?還請阿婆與姑娘指點落某,思路鎮在何處。”
他越拒絕,老婦人表達的越直接:“公子何必過謙,您擔得起的。”
“落某擔不起。”
“擔得起……”
“擔不起!”
落朗戰戰兢兢,直接打退堂鼓,雙腳不斷後撤:“阿婆既無相告之意,落某便不多做打擾了,多謝。”
“且住。”
落朗的表情明顯快要繃不住了,回眸憋出一笑,欲哭無淚:“姑娘還有什麼事。”
姑娘打量着他們,語氣忽然平和簡單了起來,“你們是南邊來的俠士吧?”
白七和沈相相視一眼,復而抱拳坦然笑道:“姑娘慧眼,只是不知姑娘是怎麼看出來的?”
“眼下只有你們會願意來高州了。”姑娘欠身,抬眸:“各位請隨我來。”
山道崎嶇,鬆林綿密,如黑雲壓城。
同行一路,衆人從馮阿婆口中知道了零零碎碎的思路鎮的情況。
沈相一手牽着繮繩,瞥了眼走在隊伍前面仍侃侃而談的落朗與馮阿婆幾人,復又回眸望向他身側的白七,聲線輕緩,伴着些許溫柔:“在想什麼?”
白七回神,抬眸看了一下前方,忽而調整位置,距離沈相更近了些,仍舊垂眸沉思着。
她喃喃道:“適才聽馮阿婆所說,思路鎮後的山道平緩,崖峭不多,商隊理應好過才是,縱使有山寇,地形如此齊整,倘若商隊有些會功夫的人,對付起來也不難。”
她垂眸時,兩頰的細碎絲發微翹,高豎墨發的發冠上所繞着的朱紅發綢清揚,眉間微顰,清塵忘俗。
白七抬眼,兩眸清明,認真望他:“有些古怪啊,師兄?”
兩人只隔幾厘之差,相望無言。
白七疑惑,拖長語調:“師——兄——?”
沈相眨去眸中泛起的波瀾,偏過頭,一切正常:“有理,應去鎮後山探查一番。”
白七見他回答,立刻打開了話匣子,訴說她許多天未曾練刀的苦悶,抱怨她許久沒有碰過腰間的酒葫蘆,嘟囔他們思路鎮這一行過後還要找司馬霆師兄打上一場。
她的聲音輕柔如白羽拂耳,沈相應着,卻一個字也聽不清。
他長睫微顫,深嘆一口氣。
往怎麼沒發現,他這小師弟垂眸安靜下來,這麼像個姑娘。
”
白七正說在興頭上,一側目便見清遠俊朗的師兄反常地勾起唇,瞬間不悅。
“我不過說了下前在漠路旁的客棧暫住時,我暗自拿了塊宋師兄的薄餅吃,師兄就笑成這樣了?”
沈相笑意更盛,抬手輕叩她發頂,輕聲說:“我在聽,沒有笑你。”
“嘴角都快咧到耳後了,還說沒有笑。”
白七哼哧,不屑一顧,卻聽見沈相說:“還好你是個男兒。”
她一驚,面上卻不顯,含怒瞪向身側卓然而立的男人。
沈相卻不再多說,抬起手指輕蹭了下她鼻尖,低笑出聲。
幸好是個男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