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間本就是同氣連枝，相互扶持倚仗，用不得牽連二字。”
“小姐此言若是叫家主聽去，怕是要寒心了。”
雲墨撫着胡須，僅剩的左眼中滿是不贊同：“再深厚的同胞情分，也不該如此摧折。”
“方才的話可莫要再說。”
屋外的管事全都被叫了進來，足有五十餘人，這裏面有雲家出了五服的遠親，還有籤了身契的仆從，如今驟然換了主家，還要清查賬目，難免都有些人心惶惶。
雲禾端坐主位，溫聲開口：“我初接手隴州的一應營生，還不甚熟悉，所知也不多，今召了諸位管事前來，意欲何爲，想來你們也都該清楚吧？”
衆人紛紛作揖：“我等願爲夫人效忠！”
效不效忠的，從來都不看嘴上如何說。
雲禾沒急着拉攏人心，只掃視了一圈，開口道：“能做到管事莊頭的，都是得家中器重，有些資歷的老人了。論起鋪面的經營，田莊的打理，我一介後宅婦人，是遠不如你們的。”
“後，便要多多仰仗諸位了，若我有什麼做的不妥當的，犯了什麼糊塗，也請諸位及時指正。”
她語氣足夠謙和，怎麼看都是個好相與的主家，不少人都跟着鬆了口氣，緊繃的神情也放鬆了不少。
雲墨拱手回稟：“各處的管事們都帶了賬簿前來，交接之前，小姐可要先過目？”
房契地契以及印信都整整齊齊的放在面前的桌案上，賬簿太多，沒有抬進屋裏，眼下也不是查賬的時候。
“這麼多的鋪面，賬目繁雜，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看完的，索性我也偷個懶，就不一一過目了。”
雲禾好脾氣道：“我信得過你們，就由諸位將各處的情況說與我聽聽罷。”
大災之年，窮苦人家連生計都是個問題，生意自然不會好，管事們與其說是在稟報各鋪面的營收，倒不如說是在哭窮訴苦。
除了幾家書樓和紙坊還有些盈餘，其它一律入不敷出，都在虧空。
這份豐厚的產業，如今看來更像是個填不滿的大窟窿，除了房契地契還值些銀錢，其它真都是賠本的買賣。
雲禾聽過後也不免頭疼，雲墨揮退了一衆管事，嘆道：“小姐可有什麼打算？”
她早吩咐了錦釵和玉溪在屏風後將所有管事的言語都抄錄在冊，此時翻看了幾頁，倒是笑了。
“伯父也幫襯着兄長打理過不少產業，剛剛那些管事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您應該也清楚吧。”
他們這是在欺生呢。
許是覺着她年紀小，臉嫩，好糊弄，又許是驟然換了主家心不甘情不願，這幫人的話裏話外都多多少少摻雜着水分。
雲墨也很無奈，他亦是剛剛接手隴州的事務。
“當年北遷的時候，留下了不少人守着祖業，路上又折損了許多人手，如今下面能得幾分重用的管事都是後提拔上來的，年頭短，忠心上還是有些欠缺。”
“如今易了主，難免都各有私心，暗地裏試探琢磨着您的處事秉性，之後該如何管束，就要看小姐要如何震懾立威了。”
雲氏以仁立身，對仆役也多懷慈心，災年雖營生不好，各處田莊鋪面卻均沒裁撤奴仆，免得斷了人的生計活路。
主家的慈心縱然是叫人交口稱贊，卻也養大了下面人的心思，偷奸耍滑陽奉陰違的事情屢見不鮮，族中不是不管，而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等着熬過了災年再一起清算呢，但到了雲禾的手裏，顯然她是不可能等下去的。
雲禾養不起閒人。
“我會先將所有的賬簿過上一遍再來定奪，至於巡查兩郡所有鋪面的庫房以及田莊，我不方便親自出面，就要麻煩伯父代勞了。”
雲墨應下，又問道：“那商隊呢？您可有什麼安排？”
“商隊雖人手齊備，但也許久未曾走商了，再開商路，恐怕也是困難重重。”
從販運的貨物，地域，到往返的成本，都是需要慎重考慮的事情。
“商隊且先不急，外面世道亂，各地流寇匪患嚴重，想要往外走，就要再多招些拳腳功夫好的護衛才行，這一點也要伯父勞心了。”
……
賬簿被成箱成箱的裝好，足有十幾箱，放滿了一整車，雲禾正要吩咐回府，錦釵就上前來低聲稟道：“夫人，您之前赴宴回府時吩咐救下的女子想要求見您，說是要當面謝過您的救命之恩。”
雲禾腳步頓住，這才想起了那個險些被她忘在腦後的女主來。
錦釵稍稍猶豫，她知道自家夫人近來俗事纏身，本來是不該再多言惹人煩心的，但想想這人是夫人親口吩咐救下安置的，還是覺得該說清楚，免得誤事：“奴婢看她神色焦灼慌亂，倒是覺着那女子想要謝恩是假，有求於您才是真。”
“夫人可要見上一見？若不想見，回頭等她養好了傷，奴婢就叫人離開。”
“等等。”雲禾蹙眉，沉吟片刻道：“她人在哪兒？”
“就安排在這莊子後頭，暫且與繡娘們住在一處。”
彈幕中提過，女主求到晉王府，甚至不惜委身於人全然是爲了救父母。
可眼下目的沒能達成，她可會善罷甘休？會不會抓準了機會，又求到了男主那裏去？
麻煩還是要解決的徹底些才好。
“既然在這兒，那就順道去看看她想求些什麼吧。”
人被王府侍衛的幾棍子打傷了肺腑，還下不了榻，雲禾便親自去了後面見她。
通身氣度的主家夫人出現在廂房裏，繡娘們都識趣的退避了出去，雲禾聽見了那一陣陣咳聲，走近就瞧見一張蒼白瘦削的面頰。
蘇靜姝正發着熱，整個人昏昏沉沉的，見到了生人還有些茫茫然。
還是錦釵在旁提醒道：“蘇姑娘不是要當面謝過我家夫人？您眼前的這位就是了。”
蘇靜姝眼珠顫了顫，眸光發亮的看向雲禾。
“夫……夫人？”
“夫人！”她爬起來伸着手，想要抓住眼前的指望，卻牽動了背上的傷，一下子從榻上滾了下來，摔在地上。
這動靜叫雲禾也是一驚，忙退後了半步，對着錦釵吩咐道：“快先將她扶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