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雅逃也似的沖下車。
寒風灌進樓道,卷起地上的灰塵。
這裏比外面更黑,更冷。
每一層,都死寂一片。
蘇雅身上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路凡的面孔。
那張臉算不上英俊,甚至有些普通。
可那雙眼睛,那副永遠波瀾不驚的神情,
還有那具仿佛用鋼鐵澆築的身體……
很強!很硬!
兩個詞突兀地跳進她的腦海,讓她自己都感到一陣戰栗。
一個荒唐的念頭,第一次在她心底浮現。
安全感。
她扶着牆壁,一步步往上挪。
16樓,快到了。
就在拐過15樓樓梯口的瞬間。
一道黑影,幽靈般地擋住了她的去路。
“誰!”
蘇雅嚇得魂都快飛了,手裏的泡面差點脫手。
“蘇大美女,是我。”
一個女人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着一股子陰陽怪氣。
是15樓的李婧。
一個靠着老公發了點小財,整天在業主群裏炫耀的女人。
末世前,兩人在電梯裏遇到,連個招呼都懶得打。
“這麼晚,什麼去了?”
李婧從黑暗中走出來,堵在樓梯口。
蘇雅下意識地把那桶泡面往身後藏了藏。
“我……我出去找點東西。”
“找東西?”
李婧往前湊了湊,鼻子用力嗅了嗅。
“你身上……什麼味兒?”
“火鍋?還是肉香?”
蘇雅的心,咯噔一下。
“你從樓下那輛大卡車上下來的,我可看見了。”
李婧的臉上,掛着一種捉奸在床的興奮。
“在裏面待了快一個小時吧?”
“蘇大美女就是有本事,這種時候,都能找到門路。”
這些話,每一個字都像巴掌,狠狠抽在蘇雅臉上。
“你胡說八道什麼!”
蘇雅的聲音都在抖。
“我胡說?”
李婧笑了起來。
“那不然呢?你告訴我,這大半夜的,外面零下幾十度。”
“你一個嬌滴滴的總裁夫人,去哪兒弄來一身的肉味?”
“別告訴我,是你自己打獵打來的。”
蘇雅被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婧的步步緊。
“讓我猜猜,是用什麼換的?”
“那卡車的主人,我記得是住你對門的那個窮小子吧?”
“嘖嘖,看不出來,人還挺有本事的。”
“蘇大美女,肯定也付出了不少吧?”
“你!”
蘇雅氣得渾身發抖,屈辱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把東西,分我一半。”
李婧終於圖窮匕見。
她死死盯着蘇雅藏在身後的手。
“不然,我就把你剛才的好事,嚷嚷得整棟樓都知道。”
“特別是,讓你那個還把自己當總裁的丈夫,也聽聽。”
這句話,是壓垮蘇雅的最後一稻草。
她無法想象,如果張昊天知道了這件事,會怎麼樣。
雖然他已經是個廢物了。
但那僅存的,可笑的夫妻名分,是她最後的遮羞布。
“不行!”
蘇雅脫口而出。
這桶泡面,是她給張昊天換的。
是她爲自己剛剛所受的屈辱,找到的唯一借口。
給了李婧,那她算什麼?
一個純粹爲了自己活命,出賣身體的賤人?
不。
她不能承認。
“喲,還挺護食?”
李婧的表情變得猙獰。
“看來你是真不在乎名聲了?”
“我數三聲,你要是不給,我現在就上去敲你家的門!”
“一!”
“二!”
蘇雅徹底崩潰了。
她看着眼前這個面目可憎的女人,又想到家裏那個半死不活的丈夫。
還有卡車裏,那個惡魔一樣的男人。
爲什麼!
爲什麼都要她!
“別喊!”
蘇雅用盡全身力氣,擠出兩個字。
“明天!”
“我明天……再給你弄一份!”
李婧的數數停了下來。
她狐疑地打量着蘇雅。
“你確定?”
“我確定!”
蘇雅咬着牙。
“好,我就再信你一次。”
李婧讓開了路。
“蘇大美女,可別耍花樣。”
“明天這個時候,我要是拿不到吃的……”
“後果,你清楚。”
蘇雅沒再看她一眼,拖着灌了鉛的雙腿,沖上樓。
她逃回了1602室。
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關上了門。
將那個充滿惡意的世界,隔絕在外。
屋裏,一片死寂。
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張昊天還癱在地上,身下一片狼藉。
聽到開門聲,他艱難地動了動。
然後,他聞到了。
那股濃鬱的,泡面的香氣。
“吃的……”
他喉嚨裏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整個人,突然從地上彈了起來。
他看到了蘇雅手裏的那桶康師傅紅燒牛肉面。
下一秒,他瘋了一樣撲了過來。
“給我!”
他一把搶過泡面,動作粗暴得讓蘇雅踉蹌着撞在牆上。
蘇雅還沒來得及說話。
就看到了讓她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張昊天沒有找水。
甚至沒有撕開調料包。
他直接撕開紙蓋,抓起裏面硬的面餅,瘋狂地往嘴裏塞。
“咔嚓……咔嚓……”
嚼面餅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碎屑從他嘴角掉下來,他都等不及,伸出舌頭去舔。
那副樣子。
和路邊搶食的野狗,沒有任何區別。
蘇雅麻木地看着。
看着這個曾經西裝革履,人模狗樣的男人。
如今,爲了活命,連人都不是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剛才拼死保住這桶泡面的行爲,無比可笑。
爲了一頭野獸,她向另一個女人低頭,許下了一個不可能完成的承諾。
值得嗎?
張昊天很快啃完了整塊面餅。
他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然後把空桶裏最後的碎渣都倒進嘴裏。
吃完,他才抬起頭,看着蘇雅。
“還有嗎?”
蘇雅沒有回答。
她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這一刻,她心裏最後一絲對這個男人的情感,徹底死了。
死得淨淨。
張昊天沒得到回應,又變得暴躁起來。
“我問你還有沒有!啞巴了?!”
蘇雅緩緩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她轉過身,走到窗邊。
樓下,那輛黑色的重卡,還亮着溫暖的燈。
像一個等待獵物上鉤的巢。
李婧的威脅還在耳邊。
明天的食物。
一份,是換不來安寧的。
她需要兩份。
路凡那張帶着戲謔的臉,浮現在她腦海中。
“下次再想換吃的,得換個東西。”
“你之前掉在我陽台那條黑絲,我就覺得挺不錯的。”
“別忘了,要穿在身上,我親自來取。”
蘇雅的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
一條黑絲,換一桶泡面。
那兩份呢?
她不敢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