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不好。” 他立刻反駁,語速快了起來,帶着壓抑不住的焦躁和一絲受傷,“我只有這裏,只有你。你讓我搬去哪?”
“你可以住校,或者……租個房子。費用我來……”
“不行。” 方陽打斷我, “我哪裏都不去。”
門外徹底沒了聲音,連呼吸聲都仿佛消失了。
可怕的寂靜重新籠罩下來,比剛才的對話更令人不安。
不知過了多久,他倏地說道: “我剛才不是故意看你的,我只是擔心你拿不到衣服,所以才開門的,你原諒我好不好。”
他的聲音放得極軟,帶着刻意的、討好的委屈,像極了小時候他犯了錯,扯着我衣角認錯時的樣子。
若是以前,哪怕明知他在耍賴,我的心也會先軟下半分。
可此刻,這熟悉的聲音鑽進耳朵,卻只激起一陣寒意。
“方陽,” 我的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不用再說了。”
門外的呼吸似乎滯了一下。
“搬出去的事,沒有商量。” 我繼續道,“這周內,找到房子。需要錢,我可以先給你。學校那邊,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幫你聯系住宿。”
“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聲音裏帶上了更明顯的慌亂。
“我累了。” 我打斷他,不容置疑,“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吧。”
說完,我不再理會門外任何可能的反應,扶着牆壁,慢慢地、一步一頓地走回床邊。
可是,他沒有回自己的房間。
就這樣在我的門外站了一夜。
我睡得很不踏實。
我夢見了小時候,穿着破破爛爛的衣衫,在大冬天被我媽趕出了門外,滿臉都是髒兮兮的鼻涕和眼淚。
夢裏,我媽靠賣身的錢,買了一套新衣服,珠光寶氣,嫌棄的指着我:
“我馬上要來客人了,你給我滾遠一點。”
我抱住她的大腿,哭着說外面好冷。
我媽揚手給了我一巴掌,說我要是再影響她賺錢,就往死裏抽我。
我被她關在了門外,大雪紛飛,我已經凍得沒有知覺了,手指凍得像十紅腫的胡蘿卜,連哭的力氣都快沒了,只能一下一下地、徒勞地拍打着冰冷的鐵皮。
門“吱呀”一聲開了。
不是我媽那扇門。
是對面,美玲家的門。
先探出來的是一股暖烘烘的、帶着肥皂清香的暖氣,然後是她可愛的、帶着驚訝的臉。
她什麼都沒問,一把抓住我冰涼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將我拉進了她家的門裏。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面凜冽的風雪。
美玲翻出了她的棉襖,雖然也舊了,但厚實淨。
“穿上!你這衣服都透風了!” 她手腳麻利地幫我套上,又翻出一雙厚厚的毛線襪,不由分說地扒掉我那雙鞋底快磨穿、溼透了的舊布鞋,把我的腳捂在她懷裏。
我的腳冰得她“嘶”了一聲,但她沒躲開,反而用她溫熱的手掌使勁抱着。
小時候,她總是這樣保護我。
要不然我覺得我真有可能會死在外面,被活活凍死,或者被人販子拐走,但是幸好有美玲,我平安長大了。
美玲的爸媽出門工作,她就自己去廚房給我盛了一碗姜湯。
那碗姜湯很辣,嗆得我直流眼淚,但一股熱流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裏,四肢百骸都跟着蘇醒了些許。
美玲就蹲在我面前,仰着臉看我喝,眼睛亮晶晶的: “慢點喝,燙。”
喝完了,她接過空碗,又從口袋裏掏出兩顆水果糖,玻璃紙包着,在昏黃的燈光下閃着誘人的光。
她塞一顆在我手心,自己剝開另一顆,含進嘴裏,腮幫子鼓起來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