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的風,刮了將近一個月,終於漸漸止息。
任務進入收尾階段,比預想中順利,卻也更加熬人。陸珩帶着一身硝煙與疲憊的氣息,提前兩天登上了返程的運輸機。機上噪音巨大,他靠坐在冰冷的艙壁上,閉目養神。手指,無意識地隔着作訓服,按了按口的位置。
那裏,貼身佩戴的暗紅色符,已經成了某種習慣性的存在。仿佛那細微的、屬於織物的觸感,能稍微驅散一些深入骨髓的冷硬。
抵達駐地機場時,已是深夜。軍區派了車來接,小陳等在車裏,看到陸珩出來,眼睛一亮,立刻跑上前敬禮:“營長!辛苦了!”
陸珩點點頭,將背囊扔進後備箱:“家裏怎麼樣?”
他問得隨意,仿佛只是例行的、對後方情況的確認。
小陳卻答得認真:“報告營長!家裏一切都好!李嬸她們常去串門,嫂子……蘇鈺晚同志也很好,就是……”
“就是什麼?”陸珩拉開車門的動作頓住。
“就是前幾天降溫,嫂子好像有點着涼,咳嗽了兩聲。不過我去送東西的時候看着精神還行。”小陳連忙補充,“昨天李嬸還跟我說,嫂子繡了一幅特別漂亮的迎春花,看着就讓人心情好。”
陸珩“嗯”了一聲,沒再問,坐進車裏。
車子駛向家屬院。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夜景,霓虹閃爍,與邊境的荒涼寂寥截然不同。陸珩看着窗外飛逝的燈火,眉心幾不可察地蹙着。
到家樓下時,已經接近零點。整棟樓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亮着燈,他家的窗戶,一片漆黑。
看來是睡了,陸珩想,也好,省得打擾。
他放輕腳步上樓,用鑰匙打開門。屋裏一片黑暗,寂靜無聲,只有窗外遠處路燈的一點微光透進來,勉強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
他換下鞋,將背囊放在門邊,打算先去沖個澡。
經過主臥門口時,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門縫下,沒有光。但一種莫名的、不對勁的感覺,攫住了他。
太安靜了。安靜得……有些異常。
他站在那裏,凝神細聽。房間裏,似乎傳來一陣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像是壓抑着的……抽氣聲?
陸珩的眼神驟然一凜。
他沒有猶豫,抬手握住門把,輕輕一擰——門沒鎖。
推開房門,裏面比客廳更暗。適應了幾秒,他才借着窗外那點微光,看清床上的輪廓。
蘇鈺晚蜷縮在被子下面,小小的一團,似乎在發抖。
陸珩的心沉了下去。他大步走到床邊,按下床頭燈的開關。
暖黃的光線瞬間照亮了房間,也照亮了蘇晚蒼白如紙的臉。
她緊緊閉着眼,眉心痛苦地擰着,長長的睫毛溼漉漉地黏在下眼瞼上,臉頰泛着不正常的紅。嘴唇燥起皮,呼吸急促而微弱,口隨着呼吸艱難地起伏。
陸珩伸手,手背觸上她的額頭。
滾燙!
熱度驚人,至少三十九度以上。
“蘇鈺晚?”他低聲叫她,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蘇鈺晚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在被子下無意識地蜷縮得更緊,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帶着泣音的呻吟。
陸珩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他立刻轉身出去,先撥通了小陳還沒走遠的車上的電話,簡短命令:“立刻去接軍區醫院的王醫生,到我家來,快!”然後掛斷,又快速撥通了另一個號碼,安排緊急通行。
做完這些,他回到床邊,俯身想將蘇鈺晚抱起來送醫院,手剛碰到她的肩膀,就聽到她含糊地、極其微弱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他動作頓住,湊近。
“……冷……”
她在喊冷。渾身滾燙,卻覺得冷。
陸珩抿緊唇,迅速從衣櫃裏又拿出一床厚被子,嚴嚴實實地給她蓋上。然後去衛生間,用冷水浸溼毛巾,擰,折疊好,敷在她滾燙的額頭上。
冰涼的毛巾似乎讓她稍微舒服了一點,她緊蹙的眉頭鬆開了些許,但呼吸依舊急促。
陸珩坐在床沿,用溼毛巾不停地擦拭她的額頭、脖頸和手心,試圖物理降溫。他的動作不算很熟練,但異常專注,緊繃的下頜線泄露了他此刻並不平靜的內心。
時間在焦灼中緩慢流逝。每一分鍾都顯得格外漫長。
蘇鈺晚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昏沉,開始斷斷續續地說胡話。聲音很輕,含糊不清。
陸珩起初沒有聽清,直到她又一次無意識地扭動了一下,嘴唇翕動,幾個破碎的音節逸出:
“……陸……”
他擦拭她手心的動作猛然停住。
“……陸珩……”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帶着高燒特有的沙啞和依賴,飄進他耳中。
“……別走……”
最後兩個字,幾乎輕不可聞,卻像帶着滾燙的溫度和微弱的鉤子,猝不及防地,狠狠撞進陸珩心底某個從未被觸及的角落。
他整個人僵在那裏,維持着俯身的姿勢,一動不動。
床頭燈昏黃的光暈籠罩着兩人。她蒼白脆弱,深陷病痛,神志不清。而他,風塵仆仆,一身征塵未洗。
在這個萬籟俱寂的深夜,在她最脆弱無助的時刻,她意識模糊中無意識地呢喃,是他的名字。
不是別人。
是陸剛。
這兩個字,從她唇間吐出,帶着滾燙的體溫和全然的依賴,以一種他從未預料到的方式,穿透了他所有的冷硬外殼,直抵心髒。
一種極其陌生的、混雜着刺痛、酸脹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悸動的情緒,瞬間席卷了他。
他看着她汗溼的額發,緊閉的眼瞼下微微顫動的睫毛,和那燥起皮的、喃喃着他名字的嘴唇。
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了一下。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急促的刹車聲和腳步聲。
小陳帶着王醫生趕到了。
陸珩猛地回過神,迅速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恢復了平的冷峻。他站起身,讓開位置,對匆忙進來的王醫生言簡意賅:“高燒,昏迷,說明話。”
王醫生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檢查。聽診,量體溫,查看瞳孔。
“急性肺炎,燒得太高了,必須立刻住院!”王醫生臉色嚴肅。
陸珩二話不說,再次用被子將蘇晚裹緊,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她的身體輕飄飄的,滾燙,軟綿綿地靠在他懷裏,額頭無力地抵着他的肩膀。
“車在樓下。”小陳連忙道。
一行人匆匆下樓,上車。吉普車再次在深夜的街道上疾馳,奔向軍區醫院。
車上,陸珩依舊緊緊抱着蘇晚,讓她以一個相對舒適的姿勢靠在自己懷中。他的手臂穩如磐石,目光卻沉沉地落在她緊閉的眉眼上。
指尖,似乎還殘留着她皮膚滾燙的觸感。
耳畔,仿佛還回響着那聲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的呢喃。
——陸珩。
這一次,他清晰地聽到了。
也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腔裏,那顆向來只爲任務和職責跳動的心髒,因爲這兩個字,而失去了慣常的節奏。
窗外,城市沉睡。
車內,高燒昏睡的她在懷。
而抱着她的男人,冷硬的面容在疾馳而過的路燈光影中明明滅滅,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無聲地、緩慢地裂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