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那個訓練場的。
他的耳朵裏嗡嗡作響，石磊那句“不配當一個訓練家”和他身後爆發出的、毫不掩飾的哄堂大笑，像兩燒紅的鋼針，反復穿刺着他的耳膜。
他低着頭，走在白岩鎮的街道上。
兩旁那些用巨大岩石壘砌的、粗獷而堅固的建築，此刻在他眼中，都變成了一張張嘲弄的臉。鎮民們扛着礦鎬，身邊跟着精神抖擻的岩石系寶可夢，他們擦肩而過時投來的不經意的一瞥，都像是在審視一個失敗者。
這個他曾向往的、代表着人間煙火的城鎮，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冰冷和陌生。
他像一個被戳破了所有謊言的小醜，赤身裸體地站在舞台中央，接受着來自四面八方的審判。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更讓他感到窒息的，是輸的方式。
不是因爲實力不濟，不是因爲戰術失誤，而是因爲一種他從未聽說過的、名爲“特性”的東西。
“飄浮”。
地面系技能，無效。
這幾個字，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橫亙在他面前，將他所有的努力和希望，都碾得粉碎。
他唯一能克制岩石系的手段，被輕而易舉地無效化。他引以爲傲的夥伴，在那只小小的、會飛的石頭面前，成了一個只能被動挨打的、巨大的靶子。
屈辱、憤怒、不甘……最終，都匯成了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
他攥緊了口袋裏那顆冰冷的超級球，能感覺到長毛豬在裏面虛弱的顫動。他甚至不敢把它放出來，不敢面對它那雙純粹的、寫滿信任的眼睛。
是他太弱了。
是他太無知了。
是他，讓自己的夥伴蒙受了這樣的羞辱。
他漫無目的地走着，最終，還是停在了那座有着巨大紅色“P”字標識的建築前。
寶可夢中心。
他必須去那裏，他的豬豬需要治療。
推開自動門，那股熟悉的、混雜着消毒水氣味的溫暖空氣，讓他緊繃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一瞬，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羞愧。
喬伊小姐依舊帶着溫柔的微笑，但當她看到林野失魂落魄的樣子，和那顆遞過來的、屬於長毛豬的球時，臉上的笑容變成了關切。
“它……輸了。”林野的聲音沙啞澀，像是被砂紙磨過，“麻煩您了。”
他不敢多說一個字，狼狽地將球交給喬伊小姐，然後像逃一樣，躲進了中心角落那個對公衆開放的小型圖書館裏。
他需要一個答案。
他沖到書架前，像個瘋子一樣，翻找着所有與“岩石系”、“地面系”以及“對戰技巧”相關的書籍。
最終，他在一本厚厚的、名爲《寶可夢特性大百科》的書中，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飄浮：使自身漂浮在空中，不會受到地面屬性招式的攻擊……”
白紙，黑字。
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文字，像一柄重錘，徹底砸碎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幸。
原來，這不是什麼陰謀詭計，而是寫在規則裏的、人盡皆知的常識。
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他這個從雪山上爬下來的“鄉下菜鳥”，連最基礎的對戰知識都不具備，就狂妄地以爲，靠着一腔熱血和夥伴的進化，就能挑戰道館，挑戰這個世界的規則。
何其可笑。
他靠在書架上，身體緩緩滑落，最終頹然地坐在了地上。書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攤開在地。
周圍的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他只能聽到自己心髒在腔裏空洞的回響。
石磊那句“滾出白岩鎮”，又在他腦海中響起。
是啊，滾出去。
這裏不屬於他。
一個連特性都不知道的廢物，一個讓夥伴被當成沙包一樣毆打的無能主人，有什麼資格留在這裏？有什麼資格，還自稱訓練家？
放棄吧。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裏鑽了出來。
- 放棄吧，把那筆錢拿上，找個小地方，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不要再做什麼不切實際的冠軍夢了，那不是你這種人能觸碰的世界。
他慢慢地蜷縮起身體，將頭埋在膝蓋裏。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粗糙的、帶着泥土芬芳的食物香氣，將他從自我厭棄的深淵裏拉扯了出來。
他抬起頭，看到一個穿着老舊礦工服、滿臉皺紋的老人，正蹲在他面前，手裏拿着一個紙袋。
紙袋裏，是幾個剛出爐的、烤得焦黃的岩石形狀面包。老人拿出一個，掰了一半，遞到他面前。
- “輸了？”老人的聲音，像被礦洞裏的風沙打磨過一樣，粗糲而沙啞。
林野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老人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道：“每年都有那麼幾個像你一樣的小子，以爲自己天下無敵，跑來挑戰道館，然後被那幫小兔崽子打得哭爹喊娘。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他把手裏的半塊面包又往前遞了遞：“吃吧。天塌下來，也得先填飽肚子。”
林野看着那塊面包，又看了看老人那雙布滿老繭、指甲縫裏還殘留着泥土的手。他鬼使神差地接了過來，狠狠地咬了一口。
面包很硬，但嚼起來很香。那樸實的麥香和岩鹽的鹹味，着他的味蕾，也讓他那空蕩蕩的胃，終於有了一絲真實的感覺。
“是不是覺得很不甘心？”老人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樣子，渾濁的眼睛裏，似乎藏着一絲笑意，“是不是覺得，要不是那個叫‘飄浮’的鬼東西，你就能贏？”
林野的動作一頓，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着老人。
“老頭子我，在這白岩鎮挖了一輩子的礦，也看了一輩子的寶可夢對戰。”老人掰下一小塊面包，扔給腳邊一只路過的小小象，“我見過太多自以爲是的‘天才’了。他們會背屬性克制表，會算技能威力，但他們不懂一件事。”
“什麼事？”林野下意識地問道。
“石頭，是活的。”
老人用手指敲了敲圖書館的地板，發出“咚咚”的聲響。
“你以爲岩石系，就是硬，就是慢，就是只會傻乎乎地挨打？”老人搖了搖頭，“那你跟那些道館裏只會死記硬背的小子，沒什麼兩樣。你只看到了石頭的外殼，卻沒看到它的‘心’。”
“每一塊石頭，都有它自己的紋理，自己的硬度，自己的‘特性’。有的石頭會飛，有的石頭會發光，有的石頭甚至會吸電。你不去了解它，不去尊重它，只想着怎麼用蠻力把它砸碎，那你最後，只會被石頭本身給絆倒。”
老人的話，很樸素，甚至有些顛三倒四。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敲打在林野的心上。
是啊。
他從來沒有真正去了解過“岩石”。
在他眼裏，岩石系就是敵人，就是克制他的、必須被擊敗的對象。他只想着如何用地面系技能去“克制”它，卻從未想過，對手會如何反過來利用自身的“特性”。
他輸的，不是屬性，不是特性，而是認知。
“那……我該怎麼辦？”林野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救命的稻草。
“想贏石頭，就得先變成石頭。”老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草熏黃的牙齒，“你那頭大豬，是地面系的吧？”
林野點了點頭。
“那就是了。地面，是岩石的。你連自己的都沒扎穩，怎麼去撼動別人？”
老人站起身，從懷裏掏出一張被捏得皺巴巴的、泛黃的地圖，扔在了林野的懷裏。
“鎮子西邊，有個廢棄的3號礦坑。當年因爲挖得太深，結構不穩定，就廢棄了。裏面的地形，比道館的場地復雜一百倍。有堅硬的花崗岩層，有鬆軟的沙土地，還有地下暗河沖刷出的溶洞。”
他指了指地圖上的一個紅圈。
- “答案，就在石頭裏。什麼時候，你那頭大豬，能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礦坑裏，不靠眼睛，光靠腳就能分辨出哪裏的岩石可以踩，哪裏的沙土會塌方；什麼時候，它的‘地震’，不再是毫無目標的亂吼，而是能精準地引發你想讓它坍塌的那一小塊岩壁……到那個時候，你再回來吧。”
老人說完，不再看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圖書館。
林野呆呆地坐在原地，手裏緊緊地攥着那半塊沒吃完的面包，和那張散發着陳舊氣味的地圖。
地圖上，用粗糙的炭筆畫着扭曲的線條，通往一個未知而危險的地下世界。
石磊讓他“滾出白岩鎮”。
而這個陌生的老人，卻給了他一張“滾下去”的地圖。
滾下去，去到地底，去到岩石的心髒裏，去尋找那個能讓他重新站起來的答案。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從他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中，重新升起。
那不是狂妄的自信，也不是虛無的希望，而是一種腳踏實地的、一步一個腳印的決心。
他站起身，將那本《寶可夢特性大百科》重新放回書架。然後，他走到喬伊小姐面前，看着治療完畢、正在休息區和一只皮寶寶玩耍的長毛豬。
“豬豬。”
他輕聲呼喚。
長毛豬立刻轉過頭，邁着沉重的步子跑到他面前，用它那巨大的、毛茸茸的頭，親昵地蹭着他的口，喉嚨裏發出哼哼唧唧的、帶着委屈的聲音。
它在告訴他，它很難過，它輸了，它沒能保護好主人的尊嚴。
林野蹲下身，緊緊地抱住了它的頭，將自己的臉，埋進它那厚實溫暖的長毛裏。
“不怪你。”他的聲音悶悶的，卻異常堅定，“是我太弱了。”
他抬起頭，直視着夥伴的眼睛。
- “但是，我們不會一直弱下去。豬豬，你敢不敢，跟我再去一個比雪山更黑、更危險的地方？”
“吼！”
長毛豬沒有絲毫猶豫，發出了一聲低沉而雄渾的咆哮。
那聲音裏，沒有了失敗的沮喪，只有與夥伴同生共死的、決絕的意志。
林野笑了。
他牽着自己的夥伴，走出了寶可夢中心。他沒有回頭看那座高高在上的道館，而是轉身，向着地圖上標注的、鎮子西邊的方向，大步走去。
身後，是白岩鎮的萬家燈火與喧囂嘲笑。
而前方，是通往地下的、黑暗而漫長的特訓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