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清晨。
雪停了,但天更冷了。北京城銀裝素裹,街道上積雪很深,行人稀少。
但北鎮撫司衙門,卻熱鬧非凡。
一車車的金銀財寶,一箱箱的賬冊地契,從嘉定伯府、武清侯府運來,堆滿了庫房。
駱養性坐在堂上,面前攤着兩份清單。
一份是嘉定伯周奎的:一百六十萬兩。
一份是武清侯李誠銘的:二百九十萬兩。
加起來,四百五十萬兩。
僅僅兩天,抄了四百五十萬兩。
而朝廷一年的財政收入,才四百萬兩。
這還只是兩個外戚,一個沒實權的伯爵,一個過氣的侯爵。
那些真正的實權人物,那些盤錯節的文官集團,那些富可敵國的晉商、徽商,又該有多少家產?
駱養性不敢想。
“大人,”一個千戶進來稟報,“王國興跑了。”
“跑了?”駱養性眉頭一皺,“什麼時候跑的?跑哪去了?”
“應該是昨天夜裏跑的。家裏值錢的東西都帶走了,只留下些笨重家具。據鄰居說,看到一輛馬車出城,往東去了。可能是去天津,想從海路逃跑。”
“追!”駱養性站起身,“發海捕文書,通知各州縣,嚴密盤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絕不能讓他跑了!”
“是!”
千戶退下後,駱養性重新坐下,看着清單,心中思索。
王國興跑了,雖然可惜,但影響不大。他主要是魏忠賢的餘孽,抄他的家,更多是政治意義,經濟意義不大。
接下來,該抄誰了?
範永鬥?
範永鬥是山西商人,與後金有走私貿易,家產超過百萬兩。
抄了他,既能弄到錢,又能打擊走私,一舉兩得。
但範永鬥是商人,沒有官職,沒有爵位,抄他,理由要更充分些。
而且,範永鬥與朝中許多官員有勾結,抄他,可能會引起反彈。
要不要請示皇上?
正想着,一個太監匆匆進來,是王承恩。
“駱指揮使,皇上有旨,宣你即刻進宮。”
“是。”
乾清宮,西暖閣。
崇禎正在看一份密報,是鳳陽錦衣衛百戶送來的。
“正月初十,接到陛下密旨。
巡撫楊一鵬、留守太監楊澤,已開始整飭防務,加固城牆,囤積糧草。
漕運總督朱大典,已調漕兵一萬,馳援鳳陽。
應天巡撫、淮揚巡撫,也已調兵北上。
鳳陽現有守軍兩萬,糧草可支三月。流寇動向,尚未探明。”
崇禎放下密報,心中稍安。
鳳陽那邊,總算有了準備。
兩萬守軍,三個月糧草,只要指揮得當,守上一個月應該沒問題。
而洪承疇在河南,只要擊潰流寇主力,就能東進解圍。
希望還來得及。
“皇爺,駱指揮使到了。”王承恩稟報。
“讓他進來。”
駱養性進來,跪下叩首:“臣駱養性,叩見陛下。”
“平身。”崇禎看着他,“嘉定伯、武清侯的家產,清點完了?”
“回陛下,清點完畢。嘉定伯周奎,家產一百六十萬兩。武清侯李誠銘,家產二百九十萬兩。總計四百五十萬兩,已全部入庫。”
“四百五十萬兩。”
崇禎點點頭,“加上之前的八十五萬兩,就是五百三十五萬兩。夠用了。”
“陛下,”駱養性猶豫了一下,“王國興跑了。”
“跑了就跑了吧。”
崇禎不在意,“一個跳梁小醜,無關大局。重要的是錢,是賬冊。賬冊拿到了嗎?”
“拿到了。”
駱養性道,“嘉定伯、武清侯的賬冊,都拿到了。
上面記錄了他們與朝中官員、地方官吏、商人的往來,包括行賄、受賄、走私、偷稅等。涉及官員,超過百人。”
“好。”
崇禎眼中寒光一閃,“有了這些賬冊,我們就能順藤摸瓜,揪出更多的人,抄出更多的錢。駱養性,你做得很好。”
“謝陛下誇獎。”
駱養性躬身道,“只是,接下來該抄誰?請陛下示下。”
崇禎站起身,走到牆邊,那裏掛着一幅大明輿圖。
他的目光,落在山西。
“範永鬥。”他緩緩道。
“範永鬥?”
駱養性一驚,“陛下,範永鬥是商人,沒有官職,沒有爵位。
抄他,恐怕……恐怕理由不充分。
而且,他是山西商會的頭面人物,與朝中許多官員有勾結。
抄他,可能會引起反彈。”
“理由?”
崇禎冷笑,“他走私貨物到遼東,資敵牟利,這不是理由?
他勾結官員,偷稅漏稅,這不是理由?
他放,死人命,這不是理由?至於反彈……”
他轉過身,盯着駱養性:“駱養性,你怕了?”
駱養性心中一凜,跪下道:“臣不怕!臣只是爲陛下考慮,爲朝廷考慮。如今朝局不穩,若再大動戈,恐生變故。”
“變故?”
崇禎走到他面前,“駱養性,你告訴朕,現在最大的變故是什麼?”
“是……是流寇,是建奴。”
“不對。”
崇禎搖頭,“現在最大的變故,是朝廷沒錢,是軍隊沒餉,是百姓沒飯吃。
只要有錢,有餉,有糧,流寇可平,建奴可御。
而錢在哪?在範永鬥這樣的商人手裏,在貪官污吏手裏,在勳貴外戚手裏。
不抄他們,錢從哪來?沒有錢,什麼都是空談。”
他扶起駱養性,看着他:“朕知道,你擔心,你害怕,但朕告訴你,不要怕。
有朕在,有太祖在天之靈在,誰也不敢把你怎樣。
你放手去,該抓的抓,該抄的抄。天塌下來,朕頂着。”
駱養性看着皇帝,看着那雙堅定、果決、充滿信任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臣……遵旨!”
他重重磕頭,“臣必不負陛下重托!”
“好。”
崇禎點點頭,“你去準備吧。
抄範永鬥,要快,要狠。
他肯定已經得到消息,在轉移財產了。
你要趕在他前面,把他的家產,全部挖出來。”
“是!”
駱養性退下後,崇禎重新坐回書案後,提筆寫了一道手諭。
“王承恩。”
“奴婢在。”
“你親自去一趟山西,把這封手諭交給山西巡撫吳甡。告訴他,配合駱養性,查抄範永鬥。若有阻撓,先斬後奏。”
“是。”
王承恩接過手諭,猶豫了一下:“皇爺,範永鬥是晉商領袖,在山西深蒂固。
抄他,恐怕會激起晉商反彈。
晉商掌控着北方的糧食、布匹、鹽鐵貿易,若他們聯手,後果不堪設想。”
“朕知道。”
崇禎淡淡道,“但正因爲他們掌控着北方的貿易,朕才更要抄他們。
這些晉商,與後金勾結,走私貨物,偷稅漏稅,富可敵國,卻一毛不拔。
國難當頭,他們不想着報國,反而。
這樣的商人,留之何用?”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朕不是要消滅所有晉商,只是要懲治爲首的,雞儆猴。
抄了範永鬥,其他晉商自然會害怕,自然會聽話。
到時候,朕讓他們捐餉,他們敢不捐?朕讓他們納稅,他們敢不納?”
王承恩明白了。
皇帝這是要敲山震虎,要掌控晉商,要讓他們爲朝廷所用。
“皇爺英明。”
他躬身道,“奴婢這就去辦。”
“去吧。”
崇禎擺擺手,“記住,要快。朕估計,範永鬥已經開始轉移財產了。你要趕在他前面,控制住他的商鋪、倉庫、銀號。”
“是!”
王承恩退下後,崇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兩天,抄了四百五十萬兩。
加上之前的八十五萬兩,五百三十五萬兩。
聽起來很多,但對於龐大的帝國來說,還是不夠。
遼東的軍餉,陝西的賑災,剿寇的費用,百官的俸祿,宗藩的祿米……處處都要錢。
五百三十五萬兩,最多支撐半年。
半年後,又沒錢了。
所以,必須繼續抄,繼續弄錢。
範永鬥只是開始,接下來,還有更多的貪官,更多的奸商,等着他去抄。
“錢,錢,錢。”
他喃喃道,“朕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錢。
有了錢,就能練兵,就能賑災,就能推廣高產作物,就能做一切事。
沒有錢,什麼都是空談。”
他想起歷史上,崇禎向百官、勳貴、外戚募捐,只募到二十萬兩。
而李自成進京後,嚴刑拷打,從這些人身上榨出了七千萬兩。
七千萬兩!
足夠大明支撐十年!
可惜,歷史上那個崇禎,太軟弱,太猶豫,太要面子。
明明知道這些人有錢,卻不敢用強,只能哀求,只能勸捐。
結果,只募到二十萬兩,杯水車薪。
現在,他來了。
他不會哀求,不會勸捐。
他會抄家,會人,會榨出每一分錢。
“七千萬兩,”他輕聲道,“朕要的,不止七千萬兩。
朕要的,是整個大明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