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同指間流沙，悄無聲息地滑過。自周芸熙在那份決定命運的離婚協議上籤下名字，至今已過去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對周芸熙而言，是剝離、是重建、是緩慢而堅定地擦拭蒙塵自我的過程。她住在那套六十多平的小公寓裏，每與柴米油鹽、采購清單和未來規劃爲伴，生活簡單甚至有些清苦，但內心卻前所未有地充實與平靜。額角的傷痕早已褪去，只留下一點幾乎看不見的淺色印記，仿佛也象征着她內心創傷的愈合。
期間，她正式向“九舞舞蹈室”遞交了辭呈，鄭老師雖惋惜，卻也理解她的處境，兩人平和地辦理了交接。周芸熙的甜品攤計劃也在穩步推進，她已經聯系好了二手設備商，初步選定了幾個配方，甚至偷偷在自家小廚房裏進行了幾次“實驗”，成果雖不完美，卻讓她雀躍不已。
她屏蔽了所有來自黎家以及那個浮華圈子的消息，仿佛從那個世界徹底蒸發。只有閨蜜陸檸和律師高素雲，是她與過去僅存的、也是她主動保持的聯系。
今天，是一個普通的工作，也是她與黎斯辰約定好，前往民政局領取離婚證的子。
早晨，周芸熙起得很早。她站在浴室的鏡子前，仔細端詳着鏡中的自己。臉色比在黎家時紅潤了些，眼神清亮，少了那份揮之不去的憂鬱和疲憊。她化了淡妝，不是爲了取悅誰，而是對這場最後的儀式，給予基本的尊重。
她打開衣櫃，手指掠過那些新買的、舒適簡單的常衣物，最終，卻停留在了一件掛在一旁、相對正式的連衣裙上。
那是一條白色的及膝連衣裙，款式簡潔優雅，線條流暢，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在腰間有一條細細的同色系腰帶。料子是挺括的絲棉混紡，泛着柔和的珍珠般光澤。
這條裙子，是她二十二歲那年，和黎斯辰去民政局登記結婚時穿的。
當時，她懷着滿腔的愛意和對未來的無限憧憬，挑選了這條象征着純潔和嶄新開始的裙子。那一天，陽光也和今天一樣好，她穿着這條白裙，站在英俊挺拔的黎斯辰身邊，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八年過去了，裙子依舊保存得很好，尺寸也奇跡般地依舊合身。
周芸熙靜靜地看着這條裙子，心中波瀾不驚。她沒有絲毫沉浸於回憶的感傷，更沒有借此緬懷逝去愛情的意圖。相反，她選擇這條裙子，帶着一種近乎冷酷的儀式感——從哪裏開始，就在哪裏結束。
這是一種徹底的告別，一種有始有終的輪回。她要用這身裝扮，親自爲那段始於美好幻想、終於滿目瘡痍的婚姻，畫上一個完整的句號。
她換上白裙，腳下是一雙簡約的白色低跟鞋。長發自然披散，只用一個簡單的珍珠發夾別在耳後。整個人看起來清爽、淡雅，仿佛洗盡了鉛華，回歸了本真。比起八年前那個青澀、眼中閃着夢幻光芒的女孩，如今的她，更多了一份歷經世事後的沉靜與堅韌，一種由內而外散發的、不爲外物所動的力量。
高素雲準時開車到了公寓樓下。看到周芸熙這身打扮，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爲了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賞。作爲律師，她見過太多在離婚這一刻情緒失控、互相撕扯的夫妻，像周芸熙這樣，以如此平靜甚至帶着象征性儀式感前來的人，少之又少。
“準備好了？”高素雲拉開車門，語氣一如既往地練。
“嗯。”周芸熙點點頭，彎腰坐進車裏，動作從容，“麻煩學姐了。”
“分內事。”高素雲發動車子，駛向民政局。
今天的天氣很好，湛藍的天空上漂浮着幾縷薄雲，陽光明媚卻不炙熱。民政局門口一如既往，上演着人間悲喜劇——有手挽着手、滿臉甜蜜前來登記的新人，也有面色冷漠、一前一後走來辦理離婚的夫妻。
高素雲停好車，和周芸熙一起走向辦事大廳門口。就在她們即將踏上台階時，另一輛黑色的邁巴赫沉穩地停在了不遠處。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黎斯辰的特別助理康棋，他快步繞到另一側，恭敬地打開了後車門。
黎斯辰彎身從車裏出來。他今天穿着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沒有系領帶，襯衫領口隨意地解開一顆扣子，顯得比平時少了幾分商場的凌厲，多了幾分慵懶，但眉宇間那股久居上位的矜貴與疏離，依舊揮之不去。
他似乎也看到了台階下的周芸熙和高素雲，腳步微頓，隨即邁開長腿，不疾不徐地走了過來。康棋則沉默地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一個多月了。這是自那天在超市倉促偶遇後，黎斯辰第二次見到周芸熙。
他的目光，幾乎是下意識地，就牢牢鎖在了她身上。
陽光灑在她身上，那身熟悉的白色連衣裙，勾勒出她比年輕時更顯清瘦卻也更加清晰的線條。她站在那裏，身姿挺拔，脖頸纖細，側臉的輪廓在光線下顯得柔和而堅定。沒有刻意打扮得花枝招展，也沒有預料中的憔悴落魄，她就像一株被雨水洗淨的百合，清新，淡然，甚至……比記憶中那個總是帶着一絲輕愁的“黎太太”，更添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人的光彩。
黎斯辰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心底某個角落似乎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但那感覺稍縱即逝，迅速被一種更強烈的、先入爲主的念頭所覆蓋。
她穿了這條裙子……
這條他們登記結婚時穿的白裙子。
黎斯辰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極淡的、混合着了然與諷刺的弧度。
果然。
他心想。
這一個月來的“消失”，所謂的“淨身出戶”，不過都是她欲擒故縱的把戲。她終究還是扛不住了，後悔了。所以選擇在今天，穿上這條充滿回憶的裙子，試圖喚醒他的舊情，讓他回心轉意。
她還是那個周芸熙，那個用八年時間證明離不開他的周芸熙。只不過，手段比以前更迂回，也更……高明了一些？懂得用這種“告別儀式”來營造氛圍，試圖打動他。
可惜。他黎斯辰，最厭惡的就是被人算計和脅迫。尤其是被自己曾經視爲所有物的女人。
他走到周芸熙和高素雲面前，腳步停下。目光先是略帶審視地掃過高素雲——這位知名離婚律師他有所耳聞，看來周芸熙這次是找了幫手，難怪敢玩這麼大。
然後，他的視線重新落回周芸熙身上，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仿佛早已看穿一切的篤定。
“周芸熙。”他開口，聲音低沉，帶着他特有的磁性，卻聽不出什麼溫度，“好久不見。”
周芸熙抬眸，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依舊深邃，帶着慣有的掌控力，但她已不再爲之所動。她甚至能清晰地捕捉到他眼底那抹隱藏的很好的、屬於商人的算計和自負。
“黎先生。”她微微頷首，語氣疏離而客套，與那聲“黎先生”完美呼應。
黎斯辰被她這聲毫無波瀾的“黎先生”噎了一下，心底那絲不快又開始蔓延。但他很快調整好情緒，覺得這只是她爲了維持自尊而強裝的鎮定。
他的目光在她白色的連衣裙上刻意停留了一瞬，然後才重新對上她的眼睛，語氣帶着一種仿佛施舍般的、最後的“提醒”：
“穿着這身衣服來這裏……”他頓了頓，像是給她留出反應的時間，才慢條斯理地繼續道，“周芸熙，你想清楚了嗎？從這裏再進去，拿到那個綠本子，我們之間，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他的話語清晰，帶着一種毋庸置疑的宣告。他緊緊盯着她的眼睛，試圖從裏面找到一絲慌亂，一絲猶豫，一絲被戳穿心思的窘迫。他期待着看到她強裝的鎮定崩塌，露出他熟悉的、那種帶着委屈和依賴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