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像扯不斷的銀絲,纏了永寧侯府整整七,青石板縫隙裏積着的水窪映着白幡的影子,風一吹就碎成滿池寒星。靈堂供桌的銅爐裏,三炷香燃到了底,灰燼被穿堂風卷得打旋,落在剛用朱筆圈定的下葬吉帖上。
“吱呀”一聲,侯府朱漆大門被粗暴推開,王德全踩着積水進來,明黃聖旨被他揣在懷裏焐着,露出的邊角繡着金線龍紋。
他故意往旁邊踹了腳積水,濺起的泥點擦着靈堂的白孝布飛過,往裏還帶三分假笑的臉,此刻冷得像殿角的銅鶴,身後兩名小太監捧着拂塵,手腕翻得飛快,抖落的水珠砸在青石上:“沈校尉,陛下有旨,宣你即刻入宮面聖!” 這道旨意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準劈在侯府最脆弱的時刻。靈堂檐角的白幡被風吹得亂顫,映着沈知鶴素白孝袍上的墨痕。
她剛伏在案上寫碑刻,狼毫筆尖還凝着一滴墨,“忠勇”二字剛落紙,“勇”字的捺腳拖得極長,像長槍刺出的殘影。聽見旨意的瞬間,她指節猛地一縮,那滴墨砸在宣紙上樣。
“即刻?”宋墨白的腳步聲帶着急促的回響從賬房方向趕來,他剛核完撫恤金的冊子,指縫裏還沾着朱砂印泥,聽見這話腳步猛地頓住,折扇“唰”地展開,擋在沈知鶴身前,扇面上“守正”二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王公公,侯府大喪在即,衣冠冢尚未下葬,主母臥病在床咳血不止,此時傳召,於《禮記·喪服》所載‘喪期不召’之制不合吧?”
王德全斜睨他一眼,尖細的嗓音像刮過瓷片:“宋祭酒倒是飽讀詩書,可陛下的聖旨比《禮記》金貴!”他往前湊了半步,故意把腰間“樺蘭宮”的腰牌亮出來,銅牌撞在玉帶扣上叮當作響,“陛下在養心殿咳着等回話,手裏還攥着永寧侯的舊奏折,耽誤了時辰,是你宋祭酒擔待,還是這侯府擔待?”
沈知鶴輕輕攥住宋墨白的衣袖,指尖隔着綢緞能摸到他緊繃的小臂肌肉,她微微搖頭示意退開。
垂眸時,目光落在供桌中央那面染血的大旗上,指腹細細撫過旗角的箭洞——邊緣還卡着半片北金箭簇的鐵鏽,那是父親最後一次沖鋒時,替親兵擋箭留下的痕跡。
“父親守北疆十三年,擋了北金七次南下,連先帝都稱他‘北疆柱石’。”她的聲音很輕,卻讓靈堂裏的風都靜了幾分,“如今屍骨無存,連三衣冠下葬的緩沖都換不來?”
她抬眼看向王德全,鳳眸裏積着雨霧般的寒,“這不是傳召,是我在父親靈前低頭。”
宋墨白折扇一收,擋在她身側:“阿鶴,我隨你入宮!太傅府雖不比右相勢大,卻也能替你攔三分刁難。”
沈知鶴卻輕輕掙開他的手,目光掃過內院方向——母親的臥房隱約傳來咳嗽聲,綠萼正端着藥碗匆匆往裏走。她深吸一口氣,將孝袍的衣襟攥得發皺:“我不能拖你們下水。”
一滴淚猝不及防砸在“勇”字的捺腳上,墨痕瞬間暈開一片。沈知鶴猛地抬手,用帕子死死按在眼角,指腹用力到泛白,硬是把哽咽了回去。
她轉向王德全,聲音冷得像檐角懸着的冰棱:“勞煩公公稍候,容我更衣。綠萼,替我取那套素銀鑲邊的朝服,別戴釵飾。”
她轉身進內院時,聽見王德全在身後嗤笑:“死到臨頭還講體面!”
宋墨白立刻上前一步,折扇指着王德全的鼻子:“王公公慎言!”
王德全被他得後退半步,瞥見供桌前沈淵的牌位,悻悻地閉了嘴,卻故意用腳碾着靈堂前的紙錢,發出“沙沙”的刺耳聲響。
與此同時,京州的冷雨也纏上了樺蘭宮的琉璃瓦。
廊下的朱紅宮燈被雨打溼,光暈透過雨簾散成一團昏黃,映得階前的青苔泛着冷綠。
十歲的太子蕭清嶽縮在暖閣外的廊柱後,瘦小的身子裹着件不合身的青布棉袍,幾乎要嵌進柱上的纏枝蓮紋裏。
攥着一把舊彈弓,梨木柄被小手摩挲得泛出溫潤的包漿,側面刻着的“嶽”字旁邊,還留着半道淺痕。
是去年沈淵伯伯教他刻字時,不小心劃到的。凍紅的手指死死扣着木柄,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彈弓的皮筋是父皇親賜的虎筋,此刻卻被他拉得微微發顫,硌得掌心生疼。
暖閣的雕花窗半掩着,窗縫裏漏出濃鬱的炭香,混着秦妃慣用的冷梅香,卻驅不散窗外的溼寒。蕭清嶽悄悄把耳朵貼在窗紙上,紙頁被雨水浸得發,冰涼地貼在耳廓上,暖閣裏的對話卻清晰地傳了出來。
秦妃斜倚在鋪着白狐裘的軟榻上,右手捻着一串東珠佛珠,猩紅的蔻丹在雪白的珠串上格外扎眼。她面前的妝台上擺着螺鈿鏡匣,正由宮女伺候着描眉,象牙眉筆在眉心頓了頓,畫出一道凌厲的眉峰。
對面站着的親信周坤管垂首躬身,玄色衣袍下擺沾着宮外的泥點,抬手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娘娘,王德全已經去侯府傳旨了,就怕那沈知鶴骨頭硬,不肯輕易交魚符。”
“硬?她能硬得過聖旨?”秦妃輕笑一聲,眉筆扔在妝台上,發出“當啷”一聲脆響,“陛下這幾咳得連奏折都握不住,御書房的筆墨紙硯全是我讓人送的,他說的話,還不是我想讓他說的?”
她端過宮女遞來的參茶,抿了一口又放下,“沈知鶴那丫頭仗着沈淵那點殘餘的舊部,竟敢抗旨不交魚符。今召她入宮,軟的就許她個‘英烈遺孤’的虛名,硬的就拿她母親的湯藥拿捏——我倒要看看,她是要兵權,還是要親娘的命!”
周坤連忙躬身:“娘娘高見!等拿到魚符,玄武軍就由咱們秦家的人接管,北疆的兵權就穩了。”秦妃斜睨着他,指尖劃過佛珠上最大的那顆東珠:“何止北疆?太子還小,一個沒娘的娃娃,掀不起什麼風浪。
等玄武軍到手,再把金鷹衛的副將換成咱們的人,這江山遲早是咱們秦家的——哦,是我兒明澤的。”
蕭清嶽的呼吸驟然一緊,彈弓的木柄險些從掌心滑落。
他慌忙把彈弓塞進寬寬的袖筒,冰涼的布料蹭過凍僵的手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去年圍獵的場景突然浮現在眼前,沈淵伯伯把獵到的雪狐皮毛裹在他身上,粗糲的手掌拍着他的肩,笑聲比獵場的陽光還暖:“小殿下是將來的天子,伯伯教你騎射,將來好守着這萬裏江山。”
那時秦妃還沒把他接到樺蘭宮,他在御花園裏追着蝴蝶跑,不小心撞翻了父皇的硯台,是沈淵伯伯上前替他解圍:“殿下年幼貪玩,臣替他收拾便是。”如今沈淵伯伯沒了,秦妃卻要奪他的兵權,害他的女兒。
可他連自己都護不住。皇後薨後第三,秦妃就以“太子年幼需人教養”爲由,把他從父皇身邊接來樺蘭宮。宮裏的太監宮女都看秦妃的臉色行事,前幾他打翻了秦妃送來的“安神藥”,就被秦妃罰在廊下站了半個時辰,雨絲斜斜打在臉上,沒有一個人敢遞一張帕子,連他的娘張嬤嬤上前求情,都被秦妃罵了回去。
“若是太子殿下醒着,聽見了風聲要攔怎麼辦?”周總管的聲音帶着遲疑,偷偷瞥了眼窗外的廊柱方向。
秦妃忽然低笑起來,那笑聲像寒梅枝劃過冰面,刺耳又冰冷:“一個連自己的娘都保不住的娃娃,還能翻了天?”她頓了頓,語氣裏滿是不屑,“張嬤嬤那老東西,敢偷偷給陛下遞清粥,杖責三十送出宮都是輕的——諒這小崽子也不敢再嘴碎。”
蕭清嶽的身子猛地一顫,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他袖筒裏的手摸索着,從棉袍內側摸出半塊玉佩——那是沈淵伯伯去年送他的生辰禮,刻着小小的“嶽”字。他攥着玉佩,冰涼的玉溫順着掌心傳來,忽然有了個念頭。
他悄悄從袖筒裏摸出彈弓,從地上撿了顆小石子塞進皮兜。暖閣的銅鏡正對着窗口,他能看見鏡中秦妃描眉的身影,猩紅的蔻丹在鏡中格外扎眼。他慢慢拉開彈弓的皮筋,虎筋皮筋被拉得筆直,手腕卻控制不住地發抖——他想把石子打在窗紙上,提醒沈知鶴姐姐小心,可指尖一鬆,石子“嗖”地飛出去,卻打在了廊下的宮燈上。
“誰在外面?”秦妃的聲音陡然拔高。蕭清嶽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把彈弓藏回袖筒,蜷縮在廊柱後,死死捂住嘴。周總管快步走出來,舉着燈籠照了一圈,只看見晃動的宮燈和滿地雨痕,皺眉道:“許是野貓撞了燈,娘娘放心。” 暖閣的門重新關上,秦妃的聲音又傳了出來,卻低了許多。蕭清嶽趴在廊柱上,聽着裏面模糊的算計,眼淚順着臉頰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他再次摸出彈弓,對着宮牆的方向用力拉滿,石子飛出去,落在空無一人的庭院裏,只濺起一點水花。
他知道自己沒用,連一顆石子都打不準,連一句提醒的話都不敢說。雨絲打溼了他的棉袍,寒意順着衣領鑽進骨頭裏,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把臉埋進臂彎,在心裏一遍遍地念:沈伯伯,對不起,阿鶴姐姐,對不起……我連幫你們遞個信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