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室的桌子第一次被擠得滿滿當當。
林岸坐在主位,面前攤着那本邊角磨損的硬皮筆記本,旁邊是幾張手繪的、線條淨利落的地形草圖——沐凡據舊堡壘地圖和近期能量讀數繪制的。他左手邊依次是沐凡、陳石頭,右手邊是青峰、吳鵬。雷烈獨自靠在門邊的牆上,抱着胳膊,沒有坐下的意思。
氣氛說不上好,也算不上差,有種公事公辦的生澀感。
“第一次巡邏會議。”林岸開口,聲音平穩,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拂過筆記本封面一道舊劃痕——那是末前某次處理激烈投訴時,被一個暴躁業主的文件角劃到的。這個小動作只有他自己知道意味着什麼:他在梳理思緒,讓自己進入那種熟悉的、處理復雜社區事務的狀態。
“目標:舊淨水廠遺址外圍初步偵察。目的:評估威脅等級,確認怪物活動痕跡,尋找其來源線索,測試小隊協同。”他抬眼掃過衆人,“原則:安全第一,遭遇非必要戰鬥,優先規避。有異議嗎?”
“沒。”陳石頭立刻搖頭。
沐凡推了推眼鏡(他不知從哪弄來一副無鏡片的眼鏡框戴着,說能幫助集中注意力):“同意。建議偵察路線分爲A、B兩條備選,據實時能量讀數調整。”
“路線你定,別繞遠就行。”青峰擺弄着手裏一個從舊通訊器上拆下來的零件,有點心不在焉。
吳鵬嗯嗯兩聲,表示沒意見。
雷烈哼了一聲,沒說話,算是默認。
“好。”林岸在筆記本上記下“原則通過”,筆尖沙沙作響。他的字跡始終工整,哪怕在討論生死攸關的行動計劃時。“現在分工。”
“沐凡,你擔任偵察組長。攜帶能量探測儀和改裝後的遠距離觀測鏡,負責路線規劃、前方預警、環境數據收集。吳鵬配合你,重點監測金屬反應和地下異常。”
沐凡點頭,開始檢查他面前攤開的幾樣自制儀器。吳鵬則有些緊張地擦了擦自己的探測器屏幕。
“陳石頭,你是前排警戒。攜帶盾牌。”林岸看向牆角那面從倉庫找出來的、邊緣有些變形的防暴盾牌,“你的任務是保護沐凡和吳鵬,以及在遭遇突然襲擊時,爲小隊爭取反應時間。不需要你主動攻擊,穩住陣線就是頭功。”
“明白!俺一定保護好沐技術員和吳師傅!”陳石頭挺起膛,感覺任務明確,責任重大。
“青峰,”林岸轉向玩零件的青峰,“你負責側翼和後路。注意觀察建築物殘骸、廢棄車輛等可能藏匿威脅或可利用的地形。另外,通訊器和備用電源歸你維護,確保小隊聯系暢通。” 他了解青峰這種喜歡擺弄機械的人,給他具體的、技術性的任務,比單純讓他警戒更能調動積極性。
青峰果然來了點精神:“行。那破通訊器我改過了,有效距離大概能多個一百米,但雜音肯定還有。備用電源我也檢查了,撐半天應該沒問題。”
“雷烈。”林岸最後看向門口,“你和我一起,居中策應。你是主要火力,但未經我同意,不得擅自開火,尤其不準使用大範圍異能。你的任務是應對確認的、無法規避的威脅,以及在我們撤離時斷後。有問題嗎?”
雷烈眉頭擰起:“不能隨意開火?那要老子去嘛?當擺設?”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威懾和保險。”林岸語氣不變,“我們需要弄清楚那裏有什麼,不是去把它炸平。無意義的戰鬥會暴露我們,也可能引發未知連鎖反應。你是最後的底牌,不是開路先鋒。這是紀律。”
雷烈臉色陰沉,盯着林岸看了好幾秒,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怯懦或外行指揮的痕跡。但他只看到一片平靜的堅持。最終,他罵了句誰也聽不清的髒話,別過頭去:“……隨你便。但要是情況不對,別指望老子聽你那些破規矩。”
“情況不對時,我會做出判斷。”林岸沒有退讓,但也留了餘地。他合上筆記本,看向衆人:“現在,討論一下可能遇到的威脅及應對預案。沐凡,你先說,據現有數據。”
會議進行了將近一個小時。沐凡提供了詳細的數據分析和幾種假設情景;陳石頭問了幾個關於盾牌使用和站位的問題;青峰對路線上的幾個掩蔽點提出了利用建議;連吳鵬都鼓起勇氣,指出兩個金屬反應曾異常活躍的區域需要特別避開。
雷烈大部分時間沉默,只在沐凡提到一種“高能聚合體可能引發範圍性能量亂流”時,冷不丁了一句:“用強電擊可以短暫擾那種亂流,但需要精準時機和高能量輸出,一般人玩不來。”
這算是難得的建設性意見。林岸看了他一眼,記了下來。
討論中不乏爭執。青峰覺得沐凡的路線太保守,繞路太多;沐凡堅持數據支持;陳石頭夾在中間不知道該聽誰的;吳鵬試圖和稀泥;雷烈偶爾冒出一兩句冷嘲熱諷。
每當爭執稍有升溫,林岸就會用手指關節輕輕叩一下桌面,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停頓一下。然後他會指出爭執的核心矛盾,列出各自的利弊,或者提出一個折中方案。他的語氣沒有起伏,卻總能抓住關鍵,像一把精準的梳子,把亂麻理出條理。
“繞路增加二十分鍾,但避開疑似巢區,值得。”
“青峰說的廢棄車輛作爲掩體可行,但沐凡擔心的金屬反應殘留也需要排查,可以派吳鵬提前探測,快速通過。”
“雷烈提到的電擊擾,記入應急預案第三項,作爲迫不得已時的選擇,使用前提是……”
漸漸地,連最不耐煩的雷烈都發現,這個F級管理員或許沒有戰鬥經驗,但他有一種讓人惱火卻又不得不承認的、把復雜事情拆解清楚並安排好步驟的能力。就像……就像一個非常煩人但又確實靠譜的物業經理。
會議尾聲,林岸總結:“明天早上七點,一樓,檢查裝備,七點半準時出發。預計下午三點前返回。各自檢查個人物品、武器、護具。今晚好好休息。”
衆人散去,房間裏只剩下林岸和正在整理圖紙的沐凡。
沐凡忽然開口:“林管理員,你以前……是做什麼的?我是指,末前。”
林岸收拾筆記本的手頓了頓。這個問題很少被人問起。在末世,過去往往意味着痛苦或無力,人們更關注現在能做什麼。
“物業公司,實習生。”他簡單回答,將幾支不同顏色的筆按順序回筆袋——紅筆標危險,藍筆標路線,黑筆記錄常規。這是他末前就養成的習慣。
沐凡沉默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麼:“難怪。你很擅長……把不規則的東西,納入流程處理。”
林岸看了他一眼,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說:“活着本身,就是最不規則的麻煩。能做的,就是盡量讓處理麻煩的過程,變得規則一點。”
他拿起筆記本,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對沐凡說:“你的觀測鏡,晚上再校準一次。明天,我們的眼睛就靠它了。”
“明白。”沐凡鄭重點頭。
林岸走出管理室,走廊裏已經安靜下來。他並沒有立刻回自己臨時的休息處(就在管理室裏面用簾子隔出的一小塊地方),而是習慣性地沿着走廊慢慢走了一圈,檢查了幾扇他認爲比較關鍵的窗戶的銷,又看了看應急燈的亮度。
這是他末前夜巡的習慣。檢查,記錄,預防。
走到二樓樓梯口時,他停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舊淨水廠的方向一片漆黑,像一張無聲的巨口。
緊張嗎?有一點。但他更多的是一種熟悉的、面對待辦事項清單的感覺。風險是條目,人員是資源,規則是流程。他要做的,就是盡可能周全地評估,嚴謹地安排,然後——執行。
這種思維模式或許刻板,甚至有些冷漠。但正是這種刻板,讓他在秩序崩壞的世界裏,抓住了一點能夠構建秩序的內核。也正是這種看似平淡的冷靜,讓他能在這群各有棱角、隨時可能炸開的“問題住戶”中間,穩住一個平衡點。
他不是一個熱血的領袖,更像一個被迫上崗的、力求不出事故的物業主任。
而明天,他這個“物業主任”,要帶着手下一群不怎麼服管的“特殊業主”,去巡查一個充滿未知危險的“隔壁爛尾樓盤”了。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手指在冰涼的窗框上敲了敲,仿佛在敲打一份無形的檢查表。
所有,準備就緒。
現在,只等天亮了。